第84章 捅刀子

    种子落地之后,还弹了两下,才彻底陷进泥里。

    皇后眼里容不下沙子,又不是头一回。

    去年冬至宴上,尚仪局一个小宫女打翻酒盏,沾湿了贵妃裙角。

    皇后当时未置一词,可三天后,那宫女就调去了浣衣局。

    再往前推,贤妃产下一子不足半月。

    今日这事一摆出来,江熠哪还能信她半分?

    她越想越乐,指尖都泛起热来。

    那时他会站在殿中央,不坐,也不走。

    他会问皇后一句话,只一句。

    “那日,你派去长宁宫的人,现在何处?”

    “封妃本就是该当的!你怀的是皇嗣,天大的喜事!请个老嬷嬷照顾,算什么大阵仗?我看啊,是有人自己心虚,见不得别人好,皇后带头瞎琢磨,还好你挺住了。”

    这叫阵仗大?

    那等婉婉把孩子生下来,再给她往上提一档位份,底下那些人不得跳脚喊天?

    要不是皇后这位置,是先帝亲手拍板定下的婚事。

    连边关战报都暂缓呈递,只等大典落成。

    他真恨不得直接封婉婉当正宫娘娘。

    “若另立中宫,朝中几人附议?几人死谏?几人按兵不动?”

    哪儿还轮得到她只当个侧室?

    册封礼当日,婉婉穿的是九翟冠、青质翟衣,行三跪九叩大礼。

    可她跪拜的方向,并非中宫主殿。

    而是东六宫之首的承乾宫偏殿。

    这会儿才哪到哪儿啊?

    她如今尚在孕期,胎像安稳。

    太医隔日请脉,脉案上写着气血充盈,胎元固稳,皇上亲自过目,朱批一句。

    “好。”

    再说升位份的事,他可没偏心谁。

    虞家立过功,给虞氏加封,有啥不对?

    满朝文武都闭嘴点头,后宫几个小角色,更没资格嚼舌根。

    虞将军镇守北境十二年。

    斩敌将七名,平叛乱三次,修长城三百里,运粮三十万石。

    前月捷报抵京,军中士卒皆以虞字旗为荣。

    吏部考功司呈上的评语是。

    “忠勇无双,功在社稷。”

    —孟美人打从春猎回来,整个人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春猎那回,孟南汐想算计崔俊谦和周霏,结果翻了车。

    她派去放野兔的人被巡林侍卫当场擒住。

    布袋里除兔子外,还搜出三枚熏香饼、两包迷药粉、一枚碎银锭。

    皇上派了人细查,皇后早就抽身干净,早早备好了退路。

    她那日亲点孟南汐随驾,又指派宋昭昭去替她整理妆奁,临出发前还笑着叮嘱。

    “孟妹妹年轻气盛,你多看着些。”

    万一查到孟南汐头上,皇上不深究,她就冷眼旁观,让孟南汐自己吞下苦果。

    反正她爹也是她祖父的门生,谅她也不敢翻脸质问。

    孟南汐的父亲去年刚升任礼部右侍郎。

    祖父是前内阁大学士,两家门第相当,师生名分犹在。

    她若当众反咬,等于自毁根基,断无可能。

    要是皇上起了疑心,她就立马把宋昭昭推出来顶包。

    早安排人买通了宋昭昭身边的宫女。

    那宫女每隔三日便往孟南汐的偏殿送一趟茶点,顺便把宋昭昭每日的起居、言语、来往之人,事无巨细地报上来。

    那宋昭昭平日对她爱答不理,连请安时都只略略颔首,眼神里满是轻慢。

    那就别怪她不讲情面。

    孟南汐没事?

    更好办了。

    她正好拿救命恩人这身份套牢她。

    以后死心塌地听命,稳赚不赔。

    这天她急急忙忙奔椒房殿来。

    刚进门,差点跟捧茶进来的宫女撞个满怀。

    那宫女手一抖,茶盏歪斜,滚烫茶水泼洒出来

    她立刻屈膝请罪,额头贴地,肩膀微微发颤。

    皇后本就心头压着火,见状更是眉头直跳,语气里满是嫌弃。

    “孟美人,你这毛手毛脚的劲儿,还没改?本宫还当你在御林苑跑了一圈,能稳重点呢,结果倒好,还是横冲直撞,早知道,那天压根不该伸手拉你一把。”

    孟南汐垂着头,眼底寒光一闪而过。

    再抬起来时,又换上一副焦灼模样,眼眶微红。

    “上次的事,臣妾心里一直念着娘娘的大恩……可今儿真不是臣妾失礼,是实在……替娘娘揪着心呐!”

    皇后这才把目光从书上挪开,慢悠悠合上册子。

    “哦?替本宫急?本宫好端端坐在这儿,你这么一说,倒像盼着出事似的。”

    “皇后娘娘!臣妾哪敢啊!”

    孟美人脸色一白,立刻举起双手,指天发誓。

    “臣妾对您的忠心,日月可证,天地为凭!”

    “行了行了,本宫信你。”

    皇后摆摆手,抬眸盯住她。

    “有话快说,磨叽什么?”

    孟南汐猛地一抬头,嘴刚张开,又顿住,飞快扫了眼四周。

    皇后心领神会,挥挥手。

    “都出去,守在外头。”

    “讲吧。”

    “娘娘!臣妾自打春猎那回被贤妃坑过之后,就长记性了!偷偷在芳华殿前院塞了个扫地的小丫鬟!”

    “这阵子贤妃安安静静,臣妾还琢磨着她转性了呢……结果您猜怎么着?她一怀上,立马就跳出来了!今儿当着皇上脸面,张口就说,要是生下个皇子,求陛下立他做储君!”

    皇后手里的茶盏咔一声磕在案上。

    “她敢说这个?”

    皇后一把攥住扶手。

    “皇上当场咋回的?”

    “臣妾、臣妾就是急着报这个信儿……皇上说……”

    “说中宫没嫡子,将来得从皇子里挑一个重点教养……还、还特意点了贤妃肚子里那个……说是头一个要盯着调教的……”

    孟南汐瞄见皇后脸色灰白,忙开口。

    “娘娘,眼下可咋办啊?”

    “你先回去。”

    皇后嗓音哑得厉害。

    “本宫……自有安排。”

    孟南汐低头应了声是,慢吞吞退了出去。

    刚踏出椒房殿门槛,她猛地抬头,脸上那点怯懦眨眼就没了影儿。

    转眼又过了几天,三皇子百日宴眼看就要办了。

    算算时间,她回京也满两年了。

    “最近皇后都在忙啥?”

    “主子,孟美人那边递来的消息说,凤藻宫里药气熏天,老远就能闻见苦味儿,八成是在捣鼓啥对付您肚里小皇子的招呢。”

    “就怕她不动弹呢,孟南汐这张嘴,还真会找地方捅刀子。”

    其实孟南汐那番话,破绽不少。

    可谁叫她是自己人呢?

    再荒唐的话,只要听着够狠、够扎心,就值这个价。

    皇后脑子一热,直接就踩进她们挖好的坑里了。

    说白了,她在皇后心里早就是块扎得最深的倒刺。

    碰一下都钻心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