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八九不离十

    “你前两天提的那个方子,拿来用。”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再无半分迟疑。

    彩云当场跪倒,膝盖磕得响。

    “娘娘使不得啊!”

    她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

    “那药霸道得很,喝下去一时爽,身子骨可是要废半条命的!”

    “有啥使不得?”

    皇后声音压得低,却句句带刺。

    “你睁眼看看贤妃那副德行!胎才怀上几天?皇上就急吼吼给她封妃!等她生下儿子,怕不是要把‘皇贵妃’三个字刻在她脑门上?她连胎像都还不稳,宫人捧着、太医守着、尚衣局日日送新制的缎子,样样都赶在头里。”

    她斜睨彩云一眼,手指攥得发白。

    “还有那个装模作样的丽妃!仗着生了老大,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见天儿在本宫眼皮底下显摆!前日又借着请安的由头,把弘晖带进凤仪宫,当着我的面教他背《孝经》。孩子才五岁,连字都认不全,她倒敢叫他跪在正殿中间,一句句念给满屋子宫人听!”

    她一手按住胸口,呼吸发紧,疼得皱眉。

    那个没福气的孩子……那个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就被抱去别宫养的小人儿……

    接生嬷嬷说孩子落地时嗓子响亮。

    可刚裹进襁褓,内务府的旨意就到了。

    乳母不敢多留,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凭什么?

    凭什么人家的孩子能日日承欢膝下,她的孩子却连叫一声‘母后’都要偷偷摸摸?

    凭什么贤妃一怀孕,皇上就巴巴贴上去。

    而她守着这六宫之首的位子,连他一个正眼都等不来……

    除夕夜家宴,皇上坐在她身侧,目光却越过她肩头,落在贤妃微隆的小腹上。

    她夹起一块松仁鹅油卷,送到他碗里。

    “朕不爱吃这个。”

    话音未落,已有宫人捧着温热的银耳羹,跪在贤妃案前。

    现在,她啥也不是了。

    娘家,是她唯一能攥住的指望。

    娘临别时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敏儿,进了宫,你就不是长孙家的女儿了,你是太子妃,是皇后。咱们长孙氏一门的荣辱,全担在你肩上。”

    父亲跪在坤宁宫外三日,求的是什么?

    不是为她争宠,是为长孙氏满门上下几百口人的命。

    族中子弟在外任职的,已有三人被调离要地,换上了旁支的人。

    既然如此,她必须有个孩子。

    必须。

    皇后深吸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眼皮还止不住地抖。

    “我得有个亲生的娃,才能稳住脚跟。”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事儿不能拖。

    “娘娘,您不是都跟颜昭仪说好了,孩子生下来就归您带?犯不着去碰那邪门路子啊!那方子伤身子,搞不好大人孩子全搭进去!”

    彩云一边抹泪一边嚷,手指攥得发白。

    她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极清。

    “太医署上个月刚呈过折子,说这药性烈,孕妇服下后易致血崩,连脉案里都标了慎用二字!”

    皇后却把牙一咬,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泛白的月牙印。

    “贤妃肚里揣着龙种,丽妃抱着大阿哥,颜馨嘴上答应得好听,可万一她反悔呢?真等孩子落地再变卦,我连哭都没地方哭!”

    她猛地抬眼,目光如刀。

    “你当本宫不知道她父亲前日刚升了礼部右侍郎?她膝下又无子,如今靠着肚皮争位,岂会甘心把亲骨肉拱手送人?”

    “再说,趁现在把隐患掐灭,才最稳妥。”

    她垂眸盯着自己腕上那串沉甸甸的东珠护甲。

    “若等她临产前改口,我便是有理也说不清。倒不如早做安排,叫这事板上钉钉。”

    她顿了顿,盯着彩云。

    “你不是查过太医署的脉案吗?说我调养一年,身子就能扛得住这一遭。”

    彩云喉头一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她知道,主子主意已定,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只好点头应下。

    另一边。

    江熠一把抱起周霏就往太医院冲。

    随后牵着人,坐上御辇,亲自送她回宫。

    他一路未言,只将她冰凉的手裹在掌心。

    周霏眼圈还红着,脑袋轻轻蹭着他肩头,手心冰凉,小腹那儿一下一下按着。

    江熠瞅见她这样,心尖儿直发紧。

    要不是孩子平安,他早一道旨意砸到中宫去了!

    多亏皎月一早就来报。

    婉婉今早头晕恶心,浑身没劲,却硬撑着去皇后那儿磕头请安。

    他一听,鞋都来不及穿正,拔腿就往椒房殿赶,正好撞上那一幕。

    光是想想要是我晚来半步……

    他后背就冒冷汗。

    脑子里反复闪过殿内那一幕。

    周霏蜷在软塌上,面色苍白。

    “婉婉,以后甭去中宫请安了。安心躺着,吃好睡好,把咱家小家伙顺顺利利养大就行。”

    他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

    门外花嬷嬷已候着,随时听命。

    周霏抬眼看他额角冒汗、手指发紧的样子,心里那点慌劲儿,悄悄退了一半。

    “陛下,还不是您动静太大?又是升妃位,又是请花嬷嬷贴身伺候,满宫眼睛都盯着呢。”

    她早把每一处节奏掐得清清楚楚。

    皇后今日必派人盯她的动向。

    江熠必会因消息而提前离席。

    这话听着像埋怨,其实早算好了。

    皇后要是压根不知道她有孕,后面怎么演戏?

    她没等江熠接话,就偏头看向窗外。

    她知道,皇后的人此刻正跪在坤宁宫阶下,双手捧着那方沾了药汁的帕子,战战兢兢复述刚才所见。

    巧就巧在,江熠这个帮倒忙的高手,根本不用她递话茬。

    他听完花嬷嬷几句回禀,当场摔了手中茶盏。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他转身就走。

    花嬷嬷刚露个脸,话没说两句,目的就被人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今儿在皇后殿里,她掐准时辰装肚子疼。

    又算准江熠该进门的时候,哼一声、捂一下,眼泪一滚。

    嘿,成了。

    她咬破舌尖,血味刚漫开,身子就往侧边一歪。

    膝盖撞上矮几腿,闷响一声,惊得旁边宫女扑上来扶。

    她没让扶,只一手撑住桌沿,一手按着小腹,喘息急促。

    眼泪是真流出来的,不是挤的,也不是揉的。

    她提前服了一小撮薄荷粉。

    舌尖刺痛,眼眶发热,泪珠滚得又快又密。

    皇上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啪嗒一声,落进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