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绅士协定

    “波洛……先生?”莱昂哈德抬起眼,语气依然生硬,“这里是维也纳,而我是负责此案的警官,我想,比利时的管辖权恐怕……”

    “哦,当然,亲爱的警官,我对此毫无异议。”波洛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独特韵律,“我并非来此行使任何管辖权,我仅是一位恰巧在场、并对此类不幸事件略有经验的普通宾客。”

    “或许,更准确地说,是一位前警官,如今偶尔为布鲁塞尔警方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咨询服务。”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向莱昂哈德审视的眼神:“就在去年,我还曾有幸为安特卫普警方提供过一些关于……王室珠宝失窃案的小小建议,当然,那都是不值一提的过去。”

    “所以我完全理解并尊重您的职权,警官先生,这起发生在贵国上流宅邸的悲剧,自然应由您全权主导调查。”

    “我只是想,或许一个旁观者,一个习惯于观察细节的‘外人’的眼光,能在您忙碌时,提供一些额外的视角,作为补充,我们可以……协同工作,您看如何?我的一切观察都将向您汇报。”

    这番话既维护了莱昂哈德作为现场负责人的权威,又暗示了自己具备的专业能力,莱昂哈德警官紧绷的脸色略微缓和。

    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权衡下,他最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默许。

    “你可以留下,波洛先生,”莱昂哈德将证件递还,声音依然严肃,“但请记住,这是我的现场,你的任何‘观察’,都必须先通过我。”

    “如您所愿,警官先生。”波洛接过证件,小心地放回内袋,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敬意的微笑。

    获得莱昂哈德警官的默许后,他步履沉稳地走到距尸体约一米处,目光细致地滑过每一处细节。

    赫伯特仰靠门框的姿态,双腿不自然的伸直角度,胸口那柄深陷的拆信刀与周围血渍凝结的形态,死者脸上最后凝固的惊愕,以及摊开的手掌和微微蜷曲的指尖——

    波洛静静地观察了约半分钟,随后,他站起身,缓缓转过目光,越过莱昂哈德警官的肩膀,投向了门口拥挤、惊恐、好奇的人群。

    最终,他的视线停驻在梁月身上。

    她挤在最前排,被一名警员礼貌地拦在界限之外,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在赫伯特胸口的伤口附近。

    波洛那双碧绿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姐,请原谅我的冒昧,方才是您提及了关于血液……凝固状态的观察,对吗?”

    梁月似乎没想到会突然被点名,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是的,先生。”

    “您当时说,”波洛回忆着她的用词,“‘死者伤口流出的血液已经开始形成胶冻状的半凝块,边缘有比较清晰的血清分离环’。这是您的原话,我没记错吧?”

    “是的。”梁月的回答更肯定了些,对波洛能准确复述感到一丝惊讶。

    “非常专业的描述。”

    波洛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位小姐,您似乎对医学,或者某些特定知识有所了解?”

    梁月略一迟疑,答道:“我……在学校学过一些。” 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些,带着一种不愿多谈的谨慎。

    波洛看了一眼怀表:“您提到的‘血清分离’很有趣,您能具体说说,在什么条件下,会出现您描述的现象?”

    梁月快速思考了一下,选择了一个尽可能准确的表述:“在室温……大约20摄氏度左右的环境中,血液暴露在空气里,从开始凝固到出现比较明显的血清分离,大概需要15到20分钟,时间再短的话,分离不会这么清晰,胶冻状凝块的形成也不会这么……完整。”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莱昂哈德警官的脸色沉了下来,显然对这种再次挑战其专业判断感到不悦。

    “精确。”波洛却仿佛听到了期待中的答案,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您观察得非常仔细,请问您是……”

    “梁月。”她报上名字,随即又快速补充,“我是……跟随我的老师来到维也纳的。”

    波洛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转向莱昂哈德警官,“警官先生,这位年轻小姐的观察,或许能为确定更精确的死亡时间提供关键参考。”

    “鉴于她可能是除凶手和死者外,最早观察过尸体状态的人之一,我建议让她进入现场,在不触碰任何物品的前提下,指出她所观察到的信息,以协助我们记录。”

    莱昂哈德看了看一脸坚持的波洛,又看了看神色认真、言之有物的梁月,再想到这个棘手的案子可能需要的任何一点线索,最终不情不愿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他朝守在门口的警员挥了挥手。

    警员侧身让开。

    波洛微笑着对梁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也掠过了她身旁的塞缪尔:“小姐,请,当然,如果您的监护人不放心,也可以一同进来。”

    塞缪尔在心中叹了口气,他一点也不想让梁月进一步暴露在警方和这位精明的比利时侦探视线下。

    但波洛的话已将他架了起来——作为“监护人”,若不进去,反而显得可疑或对梁月不负责任。

    在卡利姆看好戏的目光和周围人的注视下,他只能做出最正常的反应。

    他轻轻按了按野树莓的肩膀,对波洛和莱昂哈德微微颔首,带着梁月踏过了那道分隔围观与现场的门槛。

    走进房间,血腥味更加清晰,梁月似乎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她先是快速扫视了整个房间布局,然后才将目光聚焦回尸体。

    她指向赫伯特胸口血渍的外围,以及溅落在地毯上的部分:“这里,还有这里边缘,颜色较浅、半透明的部分,就是开始析出的血清。”

    “中心颜色深、呈暗红色的部分是比较成形的凝块,这种程度的分离,在常温下需要时间。”

    她又仔细看了看血泊的厚度和浸润地毯的范围,补充道,“出血量很大,但血液在织物上的扩散有层次,也符合缓慢凝固、逐渐渗透的特征,而不是新鲜大量涌出的状态。”

    波洛听得很仔细,他点了点头,对莱昂哈德说:“警官,我认为这位小姐的观察值得记录,这或许意味着,我们需要重新审视凶案发生的时间窗口。”

    塞缪尔站在梁月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沉默地观察着一切。

    莱昂哈德警官对梁月那套关于血液凝固的说辞,显然仍未完全信服。

    “波洛先生,我尊重您和这位……小姐的观察,但您要知道,法庭和我的报告需要的是可被证实的东西,而不是……某些过于新颖的理论。”

    “这位小姐声称的‘血清分离环’和具体时间,有什么公开发表的医学文献支持吗?是哪个权威医学院的最新研究成果?”

    梁月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她无法解释这些在后世法医学教材和实践中被反复验证的知识,在这个时代或许还只是少数先驱者的猜想,甚至尚未形成系统理论,更别提权威文献了。

    波洛捕捉到了她的瞬间卡壳,但他碧绿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动摇:

    “警官,您说得完全正确,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而最权威的证据,恰恰来自于那位无法再开口的受害者本人。”

    他转向赫伯特了无生气的躯体:

    “争论理论是学者的乐趣,但我们的职责是倾听尸体无声的证言,既然对死亡时间存在合理的疑问,为何不进行一次更仔细的检查呢?”

    “皮肤的温度、尸僵的程度、尸斑的分布……这些细节或许能告诉我们更多,远比任何理论推测都更接近真相。”

    莱昂哈德警官沉吟了一下,他并非完全不通情理,只是习惯性地抵触超出常规的挑战,而且,他确实需要尽快理清头绪,控制场面。

    “哼,随你,维克多!”他朝那位一直守在尸体旁的严肃中年男人抬了抬下巴。

    “你带他们去做初步检查,记录下所有发现。记住,是‘初步’!”

    他强调道,显然不希望“初步检查”变成一场漫长繁琐的正式尸检,尤其是在这么多贵宾等待的情况下。

    “我需要去盘问今晚所有在二楼附近出现过的‘体面人’了。”莱昂哈德语带讽刺,随即带着两名警员转身离开了房间。

    很快,几名警员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赫伯特已有些僵硬的尸体从门框边抬起,放在带来的担架上,盖上白布。

    几人随着抬担架的警员和法医穿过二楼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来到一间被临时征用的书房。

    尸体被暂时安置在书桌旁的空地上。

    维克多打开他的黑皮箱,拿出一些简单的器械——放大镜、尺子、温度计,以及记录本和笔。

    他看了一眼梁月,又瞥了一眼塞缪尔,声音平板地提醒:“初步外部检查,但过程可能仍会……引起不适,尤其是对年轻女士而言。如果感到不适,请随时离开。”

    梁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可以。

    “哦,这个您倒不用担心,维克多医生。我们这位好先生对人体结构的了解,恐怕不比医学院的高材生差,对吧,塞缪尔?”

    卡利姆不知何时也溜达了过来,正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

    法医闻言,果然将探究的目光投向塞缪尔。

    塞缪尔心中再次对卡利姆不合时宜的“推波助澜”感到不悦,但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曾接受过一位老师的私人指导,系统学习过解剖学和人体构造,对此确实有一定认知。”

    这是实话,他确实在阿莱夫……或者说梅林的教导下对人体构造颇为熟悉,而“私人指导”这个词,在这个时代,往往指向更隐秘或更精英的传承,反而增加了一丝神秘感和可信度。

    法医“嗯”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他转向还赖在门口的卡利姆,语气严厉地呵斥道:“无关人员请出去!把门关上!”

    卡利姆耸了耸肩,对塞缪尔做了个“你加油”的口型,顺从地退了出去,并“咔哒”一声带上了房门。

    波洛向维克多医生微微颔首:“医生,请您开始吧,我们在一旁记录和学习。”

    维克多揭开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赫伯特苍白僵硬的面容再次暴露在灯光下,死亡带走了他生前的傲慢与血色,只留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维克多开始工作,他先是用手背触碰了死者脸颊和手部的皮肤,记录温度,又轻轻活动了几个关节,检查尸僵程度。

    “体温明显下降,低于室温,下颌、颈部、肩关节已出现明显僵直,但膝、踝关节尚可活动,尸僵正在形成中,符合死亡时间的初步判断。”他边检查边低声记录。

    “尸斑……”他小心地将尸体侧翻一部分,观察背部,“主要出现在背部和臀部低处,指压可部分褪色,处于扩散期。”

    他抬头看向波洛和塞缪尔:“从尸温和尸僵、尸斑情况综合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晚上8点到9点之间,更精确需要进一步检查内脏温度或结合胃内容物,但初步看,与8点35分左右的推测并不矛盾。”

    塞缪尔靠近了一些,目光扫过那柄银质拆信刀以及周围的伤口区域,观察了片刻:

    “刀身的宽度,与伤口裂开的尺寸……看起来基本吻合,没有因为剧烈的扭动或挣扎造成额外的撕裂或划痕。”

    “这说明,在刀刃刺入的时候,死者要么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要么……刺入的动作极其迅速,死者来不及做出大幅度的抵抗动作。”

    “下药?”波洛摸着精心修剪的八字胡,沉吟道,“酒精的作用显然不足以让人毫无反应,是否有可能被下了其他药物?导致昏迷或无力?”

    维克多停下手中的记录,抬起头:“检测是否有药物或毒物影响神经系统,需要采集血液、胃内容物进行化验,这里显然不具备条件。”

    波洛表示理解,但眉头并未舒展。

    梁月的声音突然响起,“维克多医生,能检查一下死者的后脑吗?靠近枕部的区域。”

    维克多依言,小心地将赫伯特的头部侧向一边,拨开他梳理整齐的短发。

    在灯光下,一处不太显眼、但确实存在的轻微肿胀和淤青显露出来。

    “钝器击打的痕迹,轻微出血,有肿块,但不致命,颅骨应该没有破裂。”

    “先被击晕,然后被刺死?”波洛沉吟道,“这解释了为什么现场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

    “有这个可能。”维克多谨慎地表示,在记录本上记下了这一发现,“这样一来,就需要寻找第二件凶器了,那个击晕他的钝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