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比利时来的小胡子

    塞缪尔的目光扫过周围逐渐失控的场面:“看样子,这场宴会彻底搞砸了,我们该走了。”

    卡利姆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自己的袖口:“走?为什么这么着急?香槟还没喝完呢。”

    “再说,这里刚发生意外,几个陌生人就急不可耐地离场……这在任何一位有点经验的警务人员眼里,都等于在脑门上贴了‘我心虚’三个字。我们可是体面的客人,不是吗?”

    就在这时,海因里希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迈开步子,随着几个被好奇心驱使的宾客一起朝二楼走去,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被突发事件吸引的普通宾客没什么两样。

    卡利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顺着塞缪尔的视线也瞥了一眼楼梯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们这位戏剧鉴赏家朋友到底想搞什么名堂,他一向喜欢出人意料的剧情转折。”

    “所以你就由着他?”

    “为什么不呢?”卡利姆耸耸肩,“既然导演想加戏,我们这些临时演员,配合一下也无妨,就当是……沉浸式戏剧体验?”

    “万一他把夜巡局的人引过来怎么办?”

    “放松点,塞缪尔。”卡利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离基金会分部有相当的距离,而海因里希比谁都清楚他在干什么,他不是愚蠢的蠢货,所以,这绝不会是一场与‘神秘学’直接相关的演出。”

    他的目光忽然又越过了塞缪尔的肩膀,眉头略微一挑:“而且……看来你的小朋友,已经替我们做出了选择。”

    塞缪尔心下一沉,立刻转身。

    果然,原本应该站在他身侧的梁月,此刻正挤过窃窃私语的人群,朝着二楼楼梯的方向小跑而去,她甚至没有回头,注意力完全被楼上的混乱所吸引。

    “看吧,连我们的小淑女都比你有探索精神。”卡利姆感叹道,脚步已经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走吧,塞缪尔,前排座位可不等人。”

    塞缪尔压下心头那声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叹息,招呼了一声还在一旁探头探脑的野树莓。

    野树莓立刻放弃了对最后一块蛋糕的觊觎,三两步蹦过来:“上面死人了?我们去看看?”

    塞缪尔没有回答,只是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确保这个同样不省心的小家伙不会跑丢,然后也迈开脚步,走向那通往二层的楼梯。

    ……

    二楼的气氛与楼下不同,原本透过高窗隐约可见的、缓缓飘落的雪花,此刻已被室内凝固的恐慌彻底隔绝。

    宾客们聚在走廊深处一扇敞开的雕花木门外,却无人敢真正靠近,只伸长了脖子向内张望。

    塞缪尔护着野树莓穿过人群,很快在门边找到了卡利姆。

    这位同伴正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平静地注视着房间内部,脸上没了惯常的玩世不恭。

    塞缪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梁月并未留在人群边缘,而是已经挤到了最前排,几乎要跨过那道分隔围观者与事发地的界限。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房间内部,仿佛要将每一缕阴影都看穿。

    塞缪尔的目光掠过她,投向室内。

    这里是宴会厅二楼的一个多功能厅,比楼下小些,用于小型沙龙或牌局。

    墙壁贴着深色壁纸,几幅风景油画悬挂其上,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墨绿色的沙发和两张同色扶手椅,围着一个低矮的茶几,茶几上,几只高脚杯、散落的扑克牌,以及一个黄铜质地的的烟灰缸随意摆放。

    靠近房间内侧,一架精美的落地座钟倚墙而立,钟摆停滞,玻璃钟面上一道显眼的裂痕蛛网般蔓延。

    而房间外侧,那扇通往小露台的玻璃门敞开着,寒冷的风卷着细微的雪末,不时从门外灌入,拂动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众人视线的核心,就是那扇通往小露台的敞开玻璃门旁,一个人仰面瘫靠着门框。

    水晶吊灯的光芒冰冷地洒落,照亮了那人身上昂贵的晚礼服,丝质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死寂的光泽。

    而他的胸口处,一柄银质拆信刀深深地没入其中,只留下精致的柄部暴露在外。一只手无力地摊开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仿佛最后一刻还想抓住什么。

    他的头无力地歪向一侧,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愕,酒意带来的潮红已完全从皮肤上褪去,只剩下死寂的灰白。

    这张脸,塞缪尔不久之前才见过——在二楼扶手旁,带着骄矜的笑意,与阿尔伯特交谈。

    赫伯特。

    果然。

    塞缪尔的视线从尸体上移开,在人群里快速搜寻,却没有看到海因里希的身影。

    几名先到的侍者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几步开外,管家先生——一位头发花白、穿着笔挺黑色礼服的老者,正强作镇定地试图阻止任何人进入房间。

    “梁,回来。”塞缪尔压低了声音,朝前方的那个背影唤道。

    但梁月仿佛没听到他的呼唤,全部心神都系在房间内部,若非管家那坚定的手臂拦在门前,塞缪尔毫不怀疑她会直接走到尸体旁边去仔细观察。

    “专注得让人敬佩,不是吗?”卡利姆就站在塞缪尔旁边,声音里倒有一丝奇特的赞赏,“这份对‘知识’本身的纯粹好奇,在女士身上可不多见。”

    塞缪尔没理会他,目光在略显拥挤的走廊里快速扫视了一圈,计算着警察到来的时间,并暗自希望这位“优秀学生”的好奇心不会在官方人员面前表现得太过火。

    时间在诡异的僵持中一分一秒流逝……大约十几分钟后,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人群被分开,那位面容严肃的侍者领班快步穿过人群,来到管家身边,微微倾身:“先生,警察到了, 莱昂哈德警官带人来的,已经在一楼大厅。”

    管家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丝,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骚动不安的人群,提高了声音:“女士们,先生们,请保持秩序!警方已抵达现场,请各位退后,配合调查!”

    随着他的话音,楼梯处传来更多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

    几名穿着深蓝色制服、头戴盔式帽的维也纳警察出现在走廊入口。

    他们神色冷峻,帽檐和肩头还残留着未及拂去的细小雪粒,手按在腰间的警棍或枪套上,迅速用身体和眼神隔开了围观的人群,清理出一条通往凶案现场的通道。

    领头的一位警官年约四十,留着整齐的灰色短髭,脸色像他身上的制服一样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的警员,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一个皮质笔记本和笔。

    趁着这短暂的秩序变动,塞缪尔伸出手稳稳地抓住了梁月的后领,用力将她从人群最前排拽了回来。

    梁月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这才猛地回过神,看向塞缪尔,脸上还残留着沉浸于观察时的专注,“先生?我还没看完……”

    “看完了。”塞缪尔打断她,“警察来了,接下来是他们的工作,记住,我们只是客人。”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她已经从那种全神贯注的“研究状态”中稍微抽离,野树莓也机灵地缩了缩脖子,躲在了塞缪尔另一侧,只露出一双红色的眼睛打量着那些警察。

    卡利姆在一旁轻轻哼了一声,塞缪尔知道,那里面多半是看好戏的意味。

    那位灰髭警官——显然就是侍者口中的“莱昂哈德警官”——已经走到了房间门口,先是对脸色苍白的管家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投向房间内部。

    他只看了几秒钟,脸色就变得更加凝重。

    “封锁这一层楼,所有人,没有我的允许,不许离开,也不许随意走动。你——”他指向管家,“提前准备一间安静的房间,之后我要询问今晚所有在场的人。”

    警员如同接到发条指令的锡兵,立刻转身开始执行命令。

    “女士们,先生们,请退后保持安静,不要随意走动,也不要私下交谈,谢谢合作。”

    警员们目光锐利,扫过每位先生女士略显不安的脸,以及他们身上华贵的礼服与珠宝,仿佛在评估这些价值不菲的装饰下是否藏着别的东西。

    偶尔有低声的抱怨传来,但很快在警员无声的注视下消散——即便是上流社会的体面,此刻也必须向更基本的秩序让步。

    管家强自镇定的声音也适时响起:“请各位尊贵的客人遵从警官的指示,随我来,府邸内备有茶点……”

    与此同时,楼下传来更多脚步声和低沉的命令声,显然,警官莱昂哈德带来的不止眼前这几个人。

    莱昂哈德警官本人没有立刻进入凶案房间,他先是对门口那几位面如土色的侍者沉声道:“你们几个,就站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等会儿会有人来记录你们看到的一切。”

    然后,他才迈步踏入了那间房间。

    他的脚步很轻,先是在尸体旁蹲下,没有触碰,只是近距离地审视了片刻死者胸口的凶器和凝固的表情。

    随后,一位面色严肃、提着黑色硬壳皮箱的中年人走到尸体旁蹲下。

    他戴上手套,动作谨慎地开始初步检查。

    莱昂哈德警官没有打扰,站起身,开始以尸体为中心缓慢地踱步,视线在地毯、家具、墙壁上细细扫过,然后在玻璃门外昏暗的露台上停留片刻,似乎在估算距离和视野。

    最后,他的脚步停在了房间内侧,那架倚墙而立的落地座钟前。

    这是一件相当精美的洛可可风格座钟,鎏金的涡卷纹饰簇拥着白色的珐琅钟面。

    然而此刻,一道狰狞的裂痕从钟面中央炸开,钟摆静静地垂着,而镀金的雕花指针,则一动不动地指向——

    8点35分。

    警官灰色的短髭抽动了一下,他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那停滞的指针,又掏出自己的怀表看了一眼。

    “初步判断的死亡时间?”他头也不回地问身后那位仍在检查尸体的法医。

    法医谨慎地回道:“体表尸斑开始固定,但尚未完全形成,结合体温下降速度……以及现场温度。”

    “初步推测,死亡时间大约在半小时到一小时之间,也就是晚上8点10分到8点40分这个区间内。”

    莱昂哈德警官点了点头,这个粗略的时间范围,与那架破碎座钟所指示的“8点35分”吻合。

    “警官,”一名年轻警员从露台方向走回来,低声汇报,“玻璃门外侧的窗闩有新鲜的撬痕,露台栏杆上也发现了一些模糊的痕迹,不排除有人攀爬的可能。”

    警官目光扫过玻璃门外那片昏暗的露台,又看了看房间内并无剧烈搏斗迹象的陈设。

    “外部入侵……入室抢劫被发现,继而杀人?”他摸着下巴,自言自语般推测。

    “重点盘查8点30分到8点40分之间,所有在二楼及附近区域活动,或行踪不明的人,死者很可能就是在这段时间遇害的。”

    他果断下令,“先从府内仆役和熟客开始。”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插了进来:“警官先生,我认为死亡时间可能更早。”

    莱昂哈德警官和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一个穿着不合时宜便装的东方少女。

    那个少女正站在一位神情略显无奈的年轻男子身边,仰着脸,毫不避讳地看着他。

    警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显然没把这年轻“异国”女孩的话当回事:“小姐,这里是凶案现场,不是课堂,时间判断是法医的工作。”

    “可是,”梁月语速加快,试图用简洁的语言解释,“在你们来之前,大概……就是发现尸体后几分钟,我观察过。”

    “死者伤口流出的血液已经开始形成胶冻状的半凝块,边缘有比较清晰的血清分离环,按照常温下的血液凝固速度初步推断,从受伤到我们发现,应该不止五分钟。”

    “如果死亡时间是8点35,那在我们8点40发现时,凝血程度不应该那么明显,所以,真实死亡时间应该更早。”

    她的话里夹杂着一些对这个年代警官来说颇为陌生甚至有些“臆想”的词汇,但核心逻辑是清晰的——她质疑那个“8:35”的死亡时间。

    莱昂哈德警官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并非完全不懂,但这从一个年轻女孩,尤其还是个东方女孩嘴里如此笃定地说出来,还是让他感到荒谬。

    “小姐,我感谢你的……观察,但具体判断需要由专业人士进行,请你退后,不要干扰警方工作。”

    “我觉得应该先从尸体本身……”梁月还想争辩,手臂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

    是塞缪尔,他微微向前半步,将她半挡在身后:“抱歉,警官,这孩子只是有些被吓到了,她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莱昂哈德警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正要挥手让他们退下——

    “哦?我倒是认为,这位年轻小姐提出的观点,非常值得注意。”

    一个陌生的、带着奇特口音的声音插了进来,声音不高却清晰,甚至有些字正腔圆。

    众人循声望去,那是一个身材矮小、衣着整洁、留着精心修剪的八字胡的男人。

    他手里拿着一顶圆顶礼帽,一双碧绿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

    莱昂哈德警官警惕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你是谁?”

    小胡子男人在几步外站定,微微欠身:“请原谅我的冒昧,警官先生,我恰巧是今晚的客人之一,当然,我也是一名警察。”

    说着,他从内侧口袋掏出一个黑色的皮质证件夹,打开,向莱昂哈德警官展示。

    莱昂哈德警官接过,借着灯光仔细看去,眉头先是疑惑地挑起,随即念出了声:“比利时……警察?”

    他抬头看看小胡子,又低头看看证件,最后将证件抬起,目光在小胡子脸上和证件照片之间比对,低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赫尔克里·波洛?”

    塞缪尔眼底掠过一丝波澜,他抬起眼,目光同众人一样,落在了那个矮小、却散发着不容忽视存在感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