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电车逸闻
塞缪尔扣在扳机上的指节微微泛白,鲍里斯的生死,与他胸中那枚银弹的存废,此刻都系于他一次心跳的间隙。
他必须做出选择,立刻。
然而,就在这思维与血液几乎一同凝固的刹那——
——叮铃铃铃铃!!!
一阵突兀刺耳、本应属于维也纳街头巷尾的铃声,竟毫无征兆地在那几名专注施法的神秘学家身侧炸响!
几名神秘学家闻声悚然,术杖顶端的微光都为之一滞。
他们下意识地侧目,惊愕地看见——就在他们身边几步之遥的空气里,竟凭空撕开了一道不规则的、边缘如同焦油般蠕动的黑色雾面!
那雾面漆黑如墨,内里什么也看不清,就像一幅完好的画布上突然晕开了一滩污秽的墨迹。
“那是什么?!” 有人失声惊叫。
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
轰——!!哐啷!!!!
伴随着钢轮碾过铁轨的尖锐摩擦与金属变形的巨响,一个巨大的、棱角分明的钢铁车头,竟蛮横地从中“挤”了出来!
那竟是维也纳街头常见的电车车头,红黄相间的涂装甚至还能看清部分模糊的广告字样。
它出现的姿态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合逻辑,距离最近的两名神秘学家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的闪避动作,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轰然撞来!
“呃啊——!”
“噗——!”
肉体与钢铁的碰撞发出闷响,两人被凌空撞飞,翻滚着砸在数米外的石板地上,术杖脱手,生死不知。
而这辆仿佛迷了路的维也纳电车,其冲势丝毫未减!
两节车厢带来的巨大惯性,推动着这头失控的钢铁巨兽,一头撞进了那扇尚未关闭的基金会分部的纯白巨门之内!
轰隆隆隆——!!!
更猛烈的撞击声、玻璃粉碎声、金属扭曲声、内部结构崩塌的闷响,以及隐约传来的惊呼与尖叫,瞬间从门内爆发出来!
碎片、烟尘、报纸与尘埃,一同涌出大门,在门前空地上形成一团混乱的烟雾。
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让门前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被藤蔓缠住的鲍里斯,也趁着这瞬间的混乱与分神,猛地将束缚在身的藤蔓尽数崩断!
“这……这是……” 卡尔部长面如土色,精心修剪的小胡子止不住颤抖,他看了看冒烟的大门,又看了看那已消失的黑色雾面位置,仿佛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个荒诞不经的噩梦。
烟尘与混乱是最好的幕布。
“走!”
塞缪尔没有丝毫犹豫,快速朝着鲍里斯低喝出声。
鲍里斯猩红的眼瞳在烟尘中锁定了塞缪尔的位置,毫不犹豫地猛冲过去,多年的战斗本能让他清楚,这是唯一的机会。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卡尔部长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到鲍里斯扑向塞缪尔,顿时声嘶力竭地大喊。
在卡尔喊出声的同时,黑鹮那黑色的身影已从与石像残骸中急掠而来,目标直指意图汇合的两人!
鲍里斯眼见黑鹮扑来,独臂肌肉贲张便要迎上。
“退后!”塞缪尔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与此同时,他手中那把手枪的枪口微微调整,稳稳指向黑鹮突进的轨迹前方。
砰!
一声异常清晰的枪声,在撞击的余响和嘈杂的人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黑鹮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极度危险的预兆如同冰锥刺入她的脊椎!
随即她的身体在空中强行扭折,试图避开弹道。
然而,那枚子弹仿佛预判了她的闪避,轨迹发生了微不可查却致命的偏转。
噗嗤。
子弹击中了她的左肩,并非致命部位,但穿透的触感异常清晰。
“唔!”黑鹮闷哼一声,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但紧接着,在塞缪尔微微收缩的瞳孔注视下,黑鹮被击中的那个“身体”,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泡,无声地崩碎了。
没有血肉,只有四散飞溅的黑色碎片,这些碎片又在脱离的瞬间化作缕缕黑烟,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而在大约五米之外,基金会大楼投下的阴影边缘,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黑鹮的身影重新由淡转浓,迅速浮现。
她依旧站立着,但眉头紧锁,左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左肩——那个本该是伤口的位置,此刻只有衣物上一个清晰的破洞。
替身?塞缪尔眼神一凛,心中对这位执夜人的危险评估再次上调。
而就在塞缪尔的注意力被黑鹮这诡异能力所吸引之际,另一边的塞梅尔维斯动了。
她瞥向自己那只被塞缪尔挑飞的手提式文件袋。里面不仅有备用的术式软盘,还有通讯器和其他重要物品。
没有犹豫,她身形一晃便朝着文件袋落地的位置扑去,手指屈伸,眼看就要触及那皮革的表面——
文件袋突然自己向后滑出了一米多远。
塞梅尔维斯抓了个空,她先是一愣,随即敏锐的目光扫过文件袋移动轨迹上的地面。
“影子!?”
与此同时,另一边。
卡尔部长刚从黑鹮“死而复生”的震惊中缓过神,就看到鲍里斯正朝他冲来!他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什么部长仪态,转身就想往大门内躲。
“碍事!”
鲍里斯似乎对这位聒噪又傲慢的负责人厌烦到了极点,他本意是冲向塞缪尔,此刻却稍稍偏转了角度,抓向卡尔那梳理得油光水滑的后脑——
卡尔听到了脑后风声,吓得亡魂皆冒,脚下发软,竟是一个踉跄向前扑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鲍里斯志在必得的一抓。
鲍里斯一击落空,正待补上一击——
噼啪!
一道明亮的、不稳定的黄色电流毫无征兆地缠绕上鲍里斯探出的手腕!
“呃!” 鲍里斯猝不及防,整条手臂瞬间麻痹刺痛,动作不由自主地僵住。
他猛地扭头,以为是伊格丽卡那个难缠的老战友又用了什么新把戏。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那个一直安静跟在黑鹮身边的初中生模样的女孩。
她不知何时已经靠近到了一个相当危险的距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透过额前的碎发,平静地注视着鲍里斯。
她的右手握着一个看起来比她手掌还要大许多的长方体“砖头”,电流正是从“砖头”的前端迸发而出。
卡尔部长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一根完好的石柱后面,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个救了自己一命的女孩学徒,又看了看被电得一时动作僵直的鲍里斯,脸上表情复杂。
塞缪尔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变故,鲍里斯手臂的麻痹感似乎正在快速消退,他眼中凶光重新凝聚,显然还想趁势结果了那个令他烦躁的胖子负责人。
“别节外生枝!”塞缪尔厉声喝道,声音穿透烟尘与嘈杂,“立刻离开,走!”
鲍里斯将手臂猛地一甩,甩掉残留的酥麻感,猩红的眼珠死死盯着那个坏了他好事的女孩,脸上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扯出一个令人心底发寒的狞笑。
他听懂了塞缪尔的话,却似乎有别的打算。
“走?当然。” 他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玩味。
“但得带点‘纪念品’。”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直冲向那个正准备再次行动的少女!
“你想干什么!!” 塞缪尔瞳孔一缩,厉声喝问,瞬间明白了鲍里斯的意图。
“梁!退回来!” 黑鹮的警告声与塞缪尔的呵斥同时响起,她身影一晃,再次化作一道黑线,意图拦截鲍里斯。
但鲍里斯本就距离女孩不远,又是突然发难,女孩毕竟年轻,战斗经验与黑鹮天差地别,尽管在黑鹮出声的瞬间就做出了后撤反应,但鲍里斯那只独臂已经如同铁钳般递到了眼前!
“呃!”
女孩只来得及将手中沉重的装置横在身前格挡,但鲍里斯的力量岂是她能抗衡?装置被猛地拍开,那只布满伤疤的大手就扼上了她纤细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传来,女孩双脚离地,小脸迅速涨红。
鲍里斯得手,毫不停留,借着前冲的余势,几步就回到了塞缪尔身边,将手中的人质往身前一横,挡在了自己与黑鹮之间。
“你!” 塞缪尔眉头紧锁,看着被鲍里斯扼住脖颈、呼吸困难的少女,又看向鲍里斯那副混不吝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胡闹!”
鲍里斯朝他咧了咧那疤痕扭曲的嘴,毫不在意。
塞缪尔也知道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他不再废话,右手迅速探入内袋,指尖已经触碰到那张温凉的软盘——
然而,就在他准备激活软盘上预设的传送术式的刹那——
“啊~多么精彩的二重唱!狂暴的唐璜挟持了天真的采琳娜,而正义的骑士们却被无形的缰绳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的幕布缓缓落下……或许,该轮到机械降神出场了?”
一个抑扬顿挫、充满了咏叹调般夸张感慨的声音,再次突兀地插入了这片沉默之中。
是海因里希。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刚才那个“安全”的观赏位置,又向前踱了几步,双臂微微张开,仿佛置身于金碧辉煌的歌剧院舞台中央,而非一片狼藉的战场。
他将视线投向正欲启动软盘的塞缪尔,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甚至还俏皮地眨了眨右眼。
塞缪尔的动作猛地顿住。
仿佛是为了印证海因里希的“戏剧旁白”,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呼——!
一阵毫无征兆的怪风突然在塞缪尔脚下生成!风力强劲,卷起地面的尘土和碎石,形成了一个急速旋转的灰黑色气旋。
与此同时,那面之前曾“吐”出电车的、如同焦油般的黑色雾面,竟再次于他们脚下的地面上无声浮现!
塞缪尔瞬间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笑容不变的海因里希,又瞥了一眼脚下那深邃不详的黑暗,果断将探入内袋的手抽了回来,放弃了启动自己的传送软盘。
“抓紧。” 他只来得及对鲍里斯低喝一声。
下一秒,脚下的石板地仿佛瞬间消失。
强烈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们。
“啊——!” 被扼住喉咙的女孩发出短促的惊叫。
塞缪尔只觉眼前一黑,呼啸的风声、黑鹮的厉喝、卡尔的尖叫……所有的声音都在瞬间被拉长、扭曲、然后远去。
身体向下坠落,坠入那片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基金会大门内,电车残骸引发的零星噼啪声,以及隐约的呼喊声传来。
海因里希放下做出“拭泪”姿态的手,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雾面消失处,又扫过脸色阴沉的黑鹮和塞梅尔维斯,最后落在惊魂未定的卡尔部长身上,优雅地欠了欠身。
塞梅尔维斯的目光几乎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胸脯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起伏。
海因里希仿佛没感受到那灼人的视线,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社交性惋惜表情。
“看来,这边暂时不需要多余的关怀了,我也该去忙我的事了……唉,可怜的西奥菲尔和伊索尔德,希望他们不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说完,他仿佛饭后散步般,悠然地走向街道的另一头,
另一边,卡尔部长已经勉强站了起来,他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想拾回那摇摇欲坠的优雅。
“都、都愣着干什么!”他对着陆续从大门内涌出的基金会职员吼道,“立刻组织救援!检查伤亡!还有那辆该死的电车!里面的人都给我弄出来!”
那辆闯祸的电车歪斜地卡在门厅里,车头变形,玻璃全碎,内部一片狼藉。
“天啊……”
“我的帽子……”
“这是哪儿?发生什么了?”
“司机先生!司机先生你还好吗?”
车门在撞击中变形,但勉强还能打开。
几个惊魂未定的市民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从车门里爬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捂着额角、制服沾血的电车司机也被扶了出来,茫然地看着周围纯白而陌生的宏伟建筑。
“这……这是哪儿?天堂吗?”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问。
卡尔部长的脸皮抽搐了一下:“女士们先生们,请保持冷静,这里是圣洛夫基金会维也纳分部,你们……嗯,遭遇了一场意外。请放心,我们会妥善处理……”
处理什么?怎么处理?他脑子里一团乱麻。
一辆满载平民的电车,以这种离奇的方式撞进了基金会核心区域,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丑闻和重大事故!他几乎能想象到总部质询函上的冰冷措辞了。
黑鹮没有理会卡尔部长那边安抚平民的焦头烂额,缓缓走到塞缪尔和鲍里斯消失的地方,那片地面还残留着些许空间扰动的痕迹。
她单膝蹲下,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石板地面。
几秒钟后,她站起身,无人能看透她的表情,徒有一声极低的叹息:“真是……给我争取到了一个‘好’差事啊。”
“张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