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无言石像

    卡尔脸上的疑惑并未完全散去,他看着海因里希那副偶遇老友般惊喜的神情:

    “海因里希,容我提醒,这里是基金会,并非社交沙龙的后花园,别告诉我你是恰好散步到此地门口的。”

    海因里希脸上的惋惜表情丝毫未变,甚至显得更加真诚了:“亲爱的卡尔先生,您总是这样充满……职业性的想象力。”

    他侧了侧身,指向旁边某个方向——那是一个带有金色镂空穹顶的建筑,“我刚刚确实在分离派之家欣赏了一些令人振奋的新艺术杰作,这有助于平复参加葬礼后的沉重心情。至于为何会走到这里……”

    他耸了耸肩:“我本打算顺路去拜访克拉拉女士,约她一同去看看可怜的西奥菲尔,你知道的,年轻人此刻最需要开导……”

    “克拉拉?”卡尔打断了海因里希的话,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你指的是克拉拉·温格勒?”

    “正是。”海因里希笑容可掬。

    卡尔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变得生硬:“海因里希,如果我的消息没有严重滞后的话——就我所知,克拉拉女士尚未获得正式的医学院毕业证书,更不用说合法的行医许可证了。”

    “基于对伊索尔德和西奥菲尔,尤其是伊索尔德的负责任态度,我个人认为,最好不要让这样一位……女士,过多接触正处于悲痛与脆弱中的迪塔斯多夫家族成员。”

    “哦,卡尔!”海因里希立刻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怎么也变得如此……肤浅了?”

    “难道一位女士拜访失去至亲的朋友,一定需要顶着‘医生’的头衔吗?难道真挚的关怀与陪伴,也必须被一张许可证所定义?”

    “克拉拉就不能仅仅是作为西奥菲尔和伊索尔德的朋友,去送上一些慰藉吗?”

    “朋友?”卡尔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哼笑。

    “我告诉你,海因里希,伊索尔德是我看着长大的,她需要的是恰当的引导和真正有益的交际,而不是和那些……”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海因里希那张总是带着莫测笑容的脸,意有所指,“……和那些怪人们混在一起,更遑论是一个自称心理学医生的、毫无优雅可言的女士。”

    最后几个词,他几乎是带着一种难以理解的荒谬感吐出来的:“心理学……医生?拜托,这两个词是怎么被拼凑到一起的?”

    “这听起来就像是在说‘巫术会计师’或者‘炼金术士管家’一样不伦不类。”

    “这简直是对真正医学的亵渎,伊索尔德需要的是静养,是符合她身份的、得体的关怀,而不是被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和……人物所影响。”

    他的话在“人物”上重重落下,带着明确的否定,仿佛“克拉拉·温格勒”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都已经在他这番充满偏见与傲慢的论断中被定了性。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对峙感,基金会门前那两尊沉默的石像,仿佛也在俯视着这场关于“正常”、“得体”与“异类”的短暂交锋。

    “卡尔部长。”

    就在负责人与海因里希之间的气氛愈发凝滞时,站在塞缪尔身侧的黑鹮终于失去了耐心,“我们此行的目的,似乎并非在此进行学术或社交礼仪的辩论,时间有限。”

    卡尔的话头被硬生生截断,他略显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您说得对,执夜人女士,是我一时疏忽。”

    他看也没再看海因里希一眼,仿佛对方已从视野中蒸发,“这边。我们不要让正事耽搁。”

    一行人重新移动,塞缪尔在基金会人员无声的陪同下向前走去,经过那位万年不变社交性惋惜表情的海因里希时,两人的目光有了一个短暂的接触。

    同时,走在塞缪尔侧前方的黑鹮,她的视线同样在海因里希身上停留了不足半秒……

    卡尔已率先走到了那两尊沉默的石像守卫之一面前。

    他停下脚步,举起手中那根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金属质感手杖,杖头在那尊石像粗砺的膝盖部位轻轻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敲完,卡尔部长好整以暇地抬手,捋了捋自己精心修剪的小胡子,然后后退一步,扬着下巴等待着。

    几个呼吸的时间在静默中流过。

    预想中大门洞开、露出内部通道的景象并未出现,那尊石像依旧沉默地矗立着,如同它数百年来所做的那样。

    “嗯?”

    卡尔脸上的从容出现了一丝裂痕。他蹙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再次上前,举起拐杖又一次敲击了三下。

    敲完,再次捋了捋胡子,后退等待。

    依然,万籁俱寂,只有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嚣。

    塞缪尔目光从石像转向负责人微微发红的后颈:

    “负责人先生,您确定敲对地方了吗?还是说,基金会的欢迎仪式,通常都包含这种让访客猜测入口机关的环节?”

    他的语气里没有明显的嘲讽,但那份理所当然的疑惑,反而刺破了卡尔竭力维持的体面。

    卡尔的后背似乎僵硬了一瞬。

    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可能敲错了地方——尤其在这位需要“配合调查”的麻烦人物面前。

    于是他选择无视,再次凑近那石像,“怎么回事,这玩意儿年久失修了吗?”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尝试第三遍,或者改用其他手段时——

    ——═╩╬!!!

    一声绝非石材摩擦的沉重低鸣声,猛地从那尊石像内部炸开!

    古老的骑士缓缓苏醒,扬起和帝国的历史一般厚重的尘埃。

    “怎么回事?!怎么会激活了它的防御机制……!”卡尔失声惊叫,之前那副优雅从容的负责人姿态荡然无存。

    滑稽的声音从石像内部传来,听起来就像一颗橡胶球正在里面来回弹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内部防御机制失控,黑鹮和塞梅尔维斯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与此同时,那位脸覆纯白面具的神秘学家反应同样迅捷。

    “卡尔部长,请退后!”

    她身形一晃,迅速拦在负责人身前,口中吐出几个简短的音节,手中镶嵌着硕大水晶的术士权杖顶端骤然绽放出柔和的光辉。

    一道半透明的、流淌着细微符文的弧形光幕瞬间在两人前方张开。

    就在光幕成型的刹那,率先苏醒的那尊石像的石质巨剑已挟着沉闷的风雷之声,狠狠劈落!

    轰——!!!

    石剑与光幕猛烈碰撞,爆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和刺眼的光芒碎片。

    光幕剧烈荡漾,泛起涟漪,但终究挡住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然而,另一尊石像也似乎被同伴的行动唤醒,迈着沉重的步伐,同样举起手中的石质武器。

    黑鹮锐利的目光扫过现场,对塞梅尔维斯快速下令:“调查员,看好他!”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如一道黑色的疾风,迎向那正挥舞着巨大石剑的石像。

    塞梅尔维斯闻声,立刻向塞缪尔的方向靠拢,手指已下意识摸向腰侧的装备包。

    卡尔在神秘学家的掩护下踉跄后退,脸上惊魂未定,但看到黑鹮那凌厉无匹的攻势,担忧立刻压过了恐惧,他挥舞着手杖急道:

    “噢不!执夜人女士!请等一下!这些戈连不仅仅是门卫,它们更是维也纳分部精神的象征,你不能……不能这么粗暴地对它!应该尝试安抚或者紧急制动符文……”

    就在他语无伦次地试图用情怀阻止一场可能损毁贵重“文物”的战斗时,一个悠然的声音插了进来。

    “就是这样——就像粗暴的唐·何塞,用他沾满泥土的靴子,践踏了卡门那缀满亮片的红舞裙!多么令人心碎的毁灭之美啊。”

    是海因里希,他不知何时已退到了一个相对安全但视野极佳的位置,双臂抱胸,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这出突如其来的武打戏。

    塞梅尔维斯一边紧盯着塞缪尔和周围,一边也忍不住瞥了海因里希一眼,对这个不合时宜的“旁白”感到一阵无语。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或多或少都被那两尊发狂的古老石像所吸引时——

    一道黑影竟从石像迈步扬起的尘埃中猛然扑出!它的目标明确无比,直指被塞梅尔维斯护在身后的塞缪尔!

    “小心!”塞梅尔维斯在黑影暴起的瞬间,就已侧身挡在了塞缪尔与黑影之间,同时一拳捣向黑影袭来的方向,试图拦截。

    嘭!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塞梅尔维斯只觉一股冰冷而强横的力量传来,震得她手臂发麻,脚下不由得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她也终于在这极近的距离,看清了袭击者的面容——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仿佛被最暴烈的火焰反复灼烧,疤痕纵横交错,皮肉扭曲粘连,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轮廓。

    饶是塞梅尔维斯见多识广,处理过无数神秘事件和可怖存在,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心脏仍是骤然一缩!

    鲍里斯一击未能得手,仅存的左臂一振,便要再次强行突破,目标依旧是塞缪尔!

    “哼!”一声冷斥骤然响起。

    原本正与一座石像缠斗的黑鹮,竟不知何时摆脱了战团,身形一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掌,“啪”地一声拍在鲍里斯的手腕上。

    鲍里斯闷哼一声,整条手臂顿时酸麻难当,他猩红的眼珠猛地转向黑鹮,似乎没料到这个女人的速度如此之快。

    直到此时,众人才注意到,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交锋间隙,两尊石像中的一座,已然轰然倒地,庞大的石躯将地面砸出裂纹,动弹不得。

    黑鹮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解决掉了一尊!

    而被黑鹮所阻的鲍里斯异常果决,毫不恋战。

    他借着黑鹮一拍之力,攻击目标瞬间转换,扑向了另一侧——那个因为自家“戈连”失控和接连变故而显得有些呆滞的基金会分部负责人,卡尔!

    “该死!!” 卡尔脸色煞白,只来得及爆出一句粗口,勉强将手中那根手杖横在身前,试图招架。

    眼看鲍里斯那缠绕着不祥气息的独臂就要触及卡尔——

    咻——!

    一道快得只能看到一抹虚影的东西,以惊人的速度直击鲍里斯的后心!

    鲍里斯对这来自后方的偷袭全然无备。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痛哼。

    鲍里斯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被突然迸发的能量狠狠击中,身形不受控制地被凌空击飞出去!

    他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单手在地面一撑,于数米外单膝跪地稳住了身体,猩红的眼瞳死死盯向袭击袭来的方向。

    与此同时,刚刚掏出一个印有特殊纹路软盘、似乎正准备激活某种术式的塞梅尔维斯,也看到了鲍里斯稳住身体后,那因翻滚动作而更加显眼的、空荡荡的右侧袖管。

    她瞳孔微微一缩,惊愕自语道:“独臂!?”

    但黑鹮可没给鲍里斯任何喘息的机会,在他稳住身形的刹那,她便贴地疾掠而去,再次欺近!

    而塞梅尔维斯也从短暂的惊愕中迅速回神,她看了一眼与黑鹮缠斗的独臂袭击者,又瞥了一眼神色难辨的塞缪尔,手指快速抹过手中那张纹路特殊的软盘表面,准备将其激活——

    然而,就在软盘边缘开始泛起微光的瞬间!

    塞缪尔竟毫无征兆地出手了,一记手刀直劈塞梅尔维斯手持软盘的手腕!完全出乎塞梅尔维斯的意料。

    “你!” 调查员手腕一麻,刚泛起微光的软盘脱手飞出!

    而她另一只手中那个装满了各种术式软盘的手提式文件袋,也在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干扰下,被塞缪尔顺势挑飞,掉落在几步外的尘埃里。

    塞梅尔维斯连退两步,握住酸痛的手腕,难以置信地瞪视着塞缪尔:“塞缪尔!我至今仍不明白,你为何对基金会抱有如此深的敌意!”

    “而你现在这种行为,无疑是极其不明智的!这是在挑战整个基金会的权威!”

    塞缪尔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就在这一刻——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那两扇厚重的纯白巨门,竟在此时缓缓向内侧滑开!

    门后,数道身着基金会白色制服、手持各式术杖的身影迅速涌出!他们显然是注意到门外的动静,前来查看并支援的驻部神秘学家!

    “这可不妙啊……” 塞缪尔瞥见那闪烁着的术杖光芒,心中一沉。

    局势已彻底失控,他不再试图与塞梅尔维斯争辩,而是朝着仍在与黑鹮缠斗的鲍里斯厉声喝道:“嘿!过来!我们该走了!”

    鲍里斯闻言,赤红的瞳孔一缩,借黑鹮一击向后急退,同时逼开黑鹮紧随其后的追击,竭力向塞缪尔的方向靠拢。

    “阻止他们!他们要逃!”负责人卡尔立刻明白了塞缪尔的意图,朝刚刚冲出大门的基金会神秘学家们大喊。

    为首的神秘学家反应极快,几乎在看清场面的瞬间就做出了判断,手中术杖指向鲍里斯,口中吟诵出简短的音节。

    另有两名神秘学家也同时出手。

    霎时间,数道翠绿色的藤蔓破土而出,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缠向鲍里斯的双腿!

    鲍里斯怒吼一声,瞬间扯断了几根藤蔓,但更多的藤蔓蜂拥而至。

    不止如此,空气中的水汽急速凝结,在鲍里斯头顶上方凭空生成十数根尖锐的冰锥,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急射而下!

    尽管鲍里斯依靠本身的力量和速度击碎了大部分冰锥,强行挣脱了部分藤蔓,但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更大的迟滞和破绽。

    “咔嚓!” 一根未被完全避开的冰锥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走一小片皮肉,寒意瞬间浸入。

    更多的藤蔓趁此机会,如同贪婪的触手,再次缠绕上来,这一次,终于将他的脚踝和膝盖牢牢锁死,让他身形一个踉跄。

    塞缪尔看在眼里,他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那把神秘学武器,枪口微微抬起,指向束缚着鲍里斯的藤蔓根部。

    他可以开枪打断那些藤蔓,但藤蔓与鲍里斯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流弹必然会对已被重创的鲍里斯造成二次伤害,甚至可能致命。

    而另一边,基金会内部的支援显然不止眼前这些,拖下去只会有更多人出来。

    立刻激活传送软盘,独自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若是鲍里斯被基金会抓住,他会透露自己要前往日内瓦的这个信息吗?又或者关于亨利·弗拉德的直接信息?

    那么……

    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