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窗外是云海
没有预想中坚硬的地面,脚下传来意料之外的柔软触感,像是某种厚实的地毯。
塞缪尔向前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鞋跟陷入厚绒,没发出什么声响。
鲍里斯的姿态倒是称得上稳健,只是被他钳制着的女孩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视野尚未完全清晰,一股烟草、掺杂着某种昂贵熏香的气味就已涌入鼻腔。
这是一间装潢颇为豪华的房间,深色木质的墙板,黄铜包边的家具,图案繁复的羊毛地毯……典型的高端场合所配备的吸烟室环境。
窗帘遮住了窗外的光景,只有壁灯散发着略显昏暗的光晕。
“嘿,伙计们!着陆姿势可以打个七分,考虑到是‘盲降’。”
一个熟悉、带着海风般懒散却又充满活力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塞缪尔循声抬头。
一道熟悉的身影就斜倚在对面一张皮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
他依旧穿着初见时那身挺括的海军蓝正装,浅棕色的皮肤在室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很温暖。
指间随意地夹着一根雪茄,但装饰性多于实用,因为他并没有在吸,只是任由淡蓝色的烟霭袅袅升起。
卡利姆——他在这里,如同他们初次在伊丽莎白女王2号相遇时那样,带着一种永远不会被任何麻烦磨损的乐观精神。
“啊,别客气,那边有垃圾桶。” 卡利姆用夹着雪茄的手随意地指了指墙角一个镶嵌着黄铜饰条的柚木小桶。
塞缪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精致的桶,喉结滚动,正欲疑惑开口,一阵强烈的反胃感突得涌上喉咙。
他下颌瞬间绷紧,硬生生将那股不适压了下去。
迅速扫了一眼旁边——鲍里斯除了呼吸略显粗重,似乎并无大碍,他手里那个女孩也只是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同样没有明显的反胃迹象。
卡利姆仿佛读懂了塞缪尔的疑惑,脑袋朝着他的方向偏了偏。
“别太在意,塞缪尔,长距离的……嗯,非标准通道的传送,对没怎么经过适应的普通身体来说,确实不大友好。”
他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齿,“你这反应,才是正常人类的标杆,值得表扬!”
塞缪尔用手背蹭了下嘴角,尚未开口,一旁鲍里斯嘶哑的声音率先响起:“你是谁?”
塞缪尔闻言,侧目看向鲍里斯,“你不认识?”
他原以为,同属“重塑之手”的成员之间,至少该有些基本的了解或联系渠道。
卡利姆夹着雪茄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笑容不变:“嘿!伙计,你这话可真让人伤心。”
“谁规定一个公司的所有员工都得在一个食堂吃饭,互相叫得出彼此的小名儿?”
“我们的组织……嗯,枝叶繁多,盘根错节,不同的枝丫为不同的先生或女士服务,理念和行事风格也天差地别。”
他朝塞缪尔的方向点了点下巴,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我们为‘勿忘我’先生干活儿,至于这位伤痕累累的哥们儿嘛……”
他顿了顿,目光在鲍里斯可怖的脸上扫过,仿佛在等待他自我介绍其所属。
鲍里斯猩红的眼瞳微微收缩,没有回应卡利姆的询问,反而转向塞缪尔:“‘我们’?塞缪尔……你也是重塑之手的成员?”
几乎是同时,两个截然不同的回答响起——
“不是。”
“是。”
说“不是”的是塞缪尔,语气斩钉截铁。
而带着戏谑笑意说“是”的,自然是卡利姆。
塞缪尔盯着卡利姆,一字一句地再次强调:“不是。”
卡利姆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好吧好吧,你说不是就不是。”
“反正为谁工作、挂什么头衔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对吧?我亲爱的合作伙伴。”
塞缪尔不再理会卡利姆关于身份的诡辩,将话题拉回正轨,沉声开口:“我看到海因里希了,在基金会门口。”
“嗯哼——”卡利姆笑了起来,“我们的戏剧评论家兼舞台监督,怎么样,他安排的退场够不够华丽?我猜一定很热闹。”
塞缪尔没理会他的评价:“那么,你最后从他那里得到的结局,怎么样?”
卡利姆将雪茄凑到唇边,象征性地吸了一口,“结局?嗯……基本是好的。”
“迪塔斯多夫家的葬礼很体面,伊索尔德和西奥菲尔会得到他们应得的,以及……一点点额外的关照。”
“不过,我更惊讶的是在这里看到你,我亲爱的朋友,如果我没记错,你现在应该安稳地待在伊斯坦布尔,享受那位阁下庇护下的宁静生活。”
“怎么?突然想念起和我一起冒险的刺激日子了?所以来给我一个惊喜?”他眨眨眼,笑容里满是促狭。
塞缪尔无视了他后半句的调侃:“我要去……”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目光转向旁边——鲍里斯已经松开了对女孩的钳制,女孩正揉着脖子,警惕地瞪着鲍里斯。
话在舌尖转了个弯,他改口道:“……要离开维也纳。”
卡利姆挑了挑眉,对他省略目的地的行为并不意外:“离开维也纳?明智的选择,鉴于你刚刚在人家大门口搞出了那么……呃,引人注目的动静,不过……”
他摊开另一只手,“以那些白房子里的老爷们现在被点着的火气,你想通过火车站、公路或者任何其他途径离开维也纳地界,恐怕……”
卡利姆没有继续,但话锋却一转,带着一种“万事有我”的轻松,“但谁让你找到了我呢?传送虽然有点小后遗症,但胜在快捷,隐蔽。”
“我可以把你——哦,还有你的两位同伴传送到一个就近的城市,从那里,你再想办法继续你的旅程。怎么样,这个方案还凑合吧?”
塞缪尔的目光在卡利姆脸上停留了一瞬:“既然传送是可行的方案,为什么不直接把我们送到最终目的地?这不更省事?”
卡利姆闻言,夸张地做了个投降的手势,雪茄的灰烬差点抖落在地毯上:“嘿,老兄,你可别把我想得跟许愿精灵一样无所不能。”
“我的那点神秘术,支撑这种精准传送已经很不容易了,距离是硬伤。”
“除非你的目的地就在维也纳城郊,或者——在目的地那边,有人提前布置好了对应的接收术阵,像港口接船的引航员那样。”
“否则,超远距离传送?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不小心,我们可能就得在某个时空缝隙里开茶话会了。”
“而且,”卡利姆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货真价实的疲惫,虽然笑容依旧灿烂,“别忘了,我刚干了票大的——”
“把一辆满载乘客的电车精准地‘投递’到基金会分部的大门口,还顺手把你们三个大活人捞出来。”
“我现在可是处于严重的技能冷却状态,状态不佳,头晕眼花,急需一杯加了双份糖的浓咖啡。”
他拍了拍沙发的扶手,语气变得爱莫能助:“所以,直接送到最终目的地?至少现在不行,你们得耐心点,等这个地方……安全降落。”
“降落?”塞缪尔眉头微微蹙起,虽然他能感觉到极其轻微的规律摇晃,但这更像是船舶航行时的颠簸。
卡利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着抬起手,用雪茄懒洋洋地指了指那扇被窗帘遮蔽的窗户。
塞缪尔看了他一眼,迈步走到窗边,伸出手,将窗帘向旁边拉开——
刺目的天光瞬间涌了进来,填满了房间。
塞缪尔的瞳孔适应了光线后,仔细望去。
然后,他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窗外并非预想中维也纳的街道或庭院,而是一片无垠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海。
巨大的、般的云朵在下方缓缓飘移,仿佛触手可及。
他微微抬头。
视线所及的上方,是另一片更为深邃的天空,而在那天空的背景上,一个巨大的、流线型的、银灰色金属与白色蒙皮构成的尖锐凸起,如同巨鲸的脊背,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那不是建筑,不是山峦。
那是一架飞艇的艇身!他们此刻所在的这个“房间”,竟然是在一艘正在云层之上平稳航行的飞艇内部!
卡利姆踱步到他身旁,也望着窗外壮丽的景色,雪茄的烟雾在夕阳的光束中盘旋上升。
“很壮观,不是吗?”卡利姆的声音带着一丝欣赏,“这艘崭新的齐柏林飞艇被命名为‘奥罗拉’号,官方档案上的编号是LZ 14a。”
他侧过头,对塞缪尔笑了笑:“这是它的处女航,此刻,我们正优雅地漂浮在维也纳上空大约……一千两百米的高度,以每小时80公里的悠闲速度,向那些花了大价钱的贵宾们展示多瑙河与阿尔卑斯山的上帝视角。”
“几个小时前从维也纳新城起飞,绕个漂亮的圈子,几个小时后,她将回到起点,让那些晕机的贵族老爷们好去参加今晚的香槟晚宴。”
卡利姆摊了摊手,“一个不错的藏身之所,至少,基金会暂时不会把搜查令开到云层上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