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贝尔格莱德的问候
见告死鸟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车厢门后,直到那扇门“咔哒”一声彻底合拢,塞缪尔从冰冷的车底阴影中无声爬出。
现在回去吗?
那位基金会的调查员此刻恐怕已经在餐车搜寻自己,现在回去恐怕只会迎来盘问甚至更糟的检查,那太被动了。
列车长交给守军的那枚徽章——能让一个试图勒索的兵痞瞬间变脸,恭敬地称“自己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或许能解释列车长为何有恃无恐,甚至能解释她对“血食怪”和“基金会”这些超常事务的微妙态度。
“撒砂……” 塞缪尔脑中计算着,给铁轨撒防滑砂,清理轨道,准备发车,这个过程不会超过二十分钟。
属于他的时间不多。
他的目光锁定了那个正转身朝车站建筑方向走去的守军背影,那人脚步有些虚浮,大概还沉浸在刚才“认亲”的放松和可能的后续好处幻想中。
于是塞缪尔利用站台上零星的货堆、灯柱和尚未完全融化的雪堆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守军没有回灯火通明的主站房,而是拐向了旁边几栋低矮、外观粗糙的附属建筑。
这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扇小窗透出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煤灰和机油的气味,应该属于是车站的后勤区域。
塞缪尔在一处堆放着生锈路牌的转角后停下,微微探出头。
只见那守军刚走到一扇虚掩的木板门前,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穿着皱巴巴制服、个子矮壮的男人探出身,脸上带着急切。
“怎么去了那么久?贝尔格莱德那边又在催了!电报嘀嘀嗒嗒响个不停。”矮个子压着嗓子,语气焦躁。
“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守军不耐烦地挥挥手,从怀里掏出那枚徽章,随手丢了过去,“告诉那边,列车已经准备发车了,让他们再耐心等等。”
矮个子手忙脚乱地接住徽章,嘴里嘟囔着:“说得轻巧……哎,你干嘛去?”
“撒泡尿!憋死了!”守军骂骂咧咧,转身朝着建筑另一头的角落走去。
塞缪尔等守军的身影没入那片黑暗,立刻闪出,几步便贴到了那栋矮屋的窗下。
窗户糊着一层油腻的污垢,但边缘有条不起眼的缝隙。
他将单眼凑近缝隙。
屋内,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上摊着些文件,墙边堆着维修工具和旧零件,内侧摆着一台机器,指示灯微弱地闪烁,似是电报机。
那个矮个子背对着窗户,正走到木桌边。
他先是顺手将徽章“啪”地一下丢在桌面的文件堆上,然后径直走到那台电报机前坐下,戴上耳机,开始“嘀嘀嗒嗒”地敲击起电键。
塞缪尔的目光锁定在那枚被随意丢弃的徽章上。
借着屋内昏暗的灯光,他努力分辨。
徽章不大,质地像是黄铜或某种深色金属,但有些距离,上面的图案看不清细节。
想弄清徽章是什么,塞缪尔必须进入房间,而“贝尔格莱德那边”的催促,也让塞缪尔感到一丝不寻常——
这趟“多瑙黎明号”的行程,似乎牵动着远方某些人的神经。
他需要制造一个短暂且合理的混乱,将那个矮个子从房间里引开。
塞缪尔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子,从电报机背后延伸出来的、包裹着胶皮的黑色电缆,沿着墙根钉着的简陋线卡,一路延伸向屋外不远处的几根电线杆,最终汇入几条复杂的线路网络。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矮屋与旁边一个废弃工具棚之间。
那里地面低洼,积着脏污的雪水,几段电缆在这里低垂,几乎贴着地面,而且线卡早已锈蚀脱落,线路只是被胡乱捆扎固定了一下,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中。
他清楚该怎么做了。
塞缪尔悄摸地移动到那片区域,没有直接去破坏线路——那太明显,而且可能引发更长时间的排查。
他蹲下身,从沾满油污的雪水中捞起一小截不知谁丢弃的生锈铁丝。
然后,他轻轻拨开那几股缠绕的电线,找到其中两股包裹层略有磨损、铜芯隐约可见的位置。
他用那截生锈铁丝在两根电线裸露的铜芯之间,搭建了一个极其不稳定的“桥接”。
这“桥”脆弱得几乎一碰就散,但它足以在电流通过时,引入不稳定的电阻和间歇性的短路风险。
接着他松开手,让那截铁丝恰好卡在几股电线之间,不会被轻易发现。
效果立竿见影。
屋内,那盏悬挂在矮个子头顶、本就昏暗的灯泡,突然开始剧烈地闪烁起来,光线明灭不定。
同时,正戴着耳机全神贯注敲击电键的矮个子猛地一哆嗦,飞快地扯下了耳机,使劲掏了掏耳朵。
“嘶——!什么鬼动静!”他对着闪烁的灯泡低声咒骂,揉了揉因耳机里骤然爆发的尖锐杂音而刺痛的耳朵。
“这见鬼的天气,又犯什么病了?线路老化的比我奶的关节炎还严重!”
他烦躁地站起身,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飘落的雪花,显然将这一切归咎于恶劣的天气和老旧的设施。
“妈的……”他骂骂咧咧,看了一眼桌上沉寂下去的电报机,最终抓起桌上一把手电筒,气冲冲地拉开房门朝外走去。
他没有走向塞缪尔动手脚的低洼处,而是朝着电线杆和主线路的大致方向查看,这很合理,一般人都会先从主干线路查起。
他没有锁门,大概觉得这鬼地方除了老鼠没人会来,塞缪尔得以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
他直奔木桌,那枚徽章正静静地躺在几份油污的站务报告和皱巴巴的列车时刻表上。
黄铜色泽,在昏暗灯光下泛着陈旧的油光,上面的图案……毫无美感。
线条扭曲缠绕,构成一种癫狂的几何结构,简直就像是……
就像重塑之手那帮疯子研究的图案……
塞缪尔的呼吸微微一滞,不错,这就是重塑之手的标志,他在卡利姆那里见过相似的图案。
列车长是重塑之手的人?
可如果她是重塑之手的成员,那她刚才在车厢里把自己的名字报给基金会的人干嘛?
按照重塑之手与圣洛夫基金会的立场,她不是应该直接联合守军,拿下那个落单的调查员吗?
塞缪尔脑子有点乱,但没时间细想。
头顶的灯泡又剧烈地闪烁了两下,映得桌上那枚徽章仿佛在跳动。
外面的矮个子守军应该已经找到线路出问题的地方了。
塞缪尔本应立即离开,但目光扫过桌面时,却被电报机旁散落的几张纸条吸引了。
最上面一张,密密麻麻刻满了长短不一的线段和点——这是电报机接收到的原始摩尔斯电码。
他用指节挪动出下面一张,字迹潦草,用的是英文,显然是经过守军转译的内容:
【货已备好,静待黎明到来。——b】
落款只有一个字母:b。贝尔格莱德(belgrade)的缩写?
货是什么?
“黎明”……“多瑙黎明号”……
“啪嗒。”
外面传来踩过泥泞积雪的脚步声,夹杂着守军不耐烦的嘟囔:“……破电线,回去非得让那帮懒鬼好好查查……”
塞缪尔不再犹豫,没有走向前门,而是转身扑向房间另一侧那扇看起来很少使用的后门。
门轴锈蚀严重,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塞缪尔侧身闪出,反手将门尽量合拢,隔绝了屋内可能投来的视线。
这里是一片堆满废弃枕木和杂物的背街,更远处是铁丝网和荒草,主站台的灯光被建筑挡住,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弱的天光。
他没有停留,身影迅速没入站台后方交错的杂物之中,朝着“多瑙黎明号”的车厢快步而去。
很快,他便注意到几名穿着厚实工装、肩扛空麻袋的工人正从铁轨旁往回走——撒砂的人已经结束了工作。
他的脚步更快了。
所有的线索和危机,此刻都如同这冬夜的寒风,冰冷而清晰地缠绕在他周围。
基金会的调查员或许已经开始调查自己;
与重塑之手有联系的列车长,其立场和目的成谜;
贝尔格莱德发来的密电,直指这趟列车本身;
而前方,在尼卡检查站,还有一个态度未知、与亨利关系不明的同族在等待。
结论清晰得令人心头发冷:
这趟列车,这个看似温暖的移动空间,已经完全超出了自己可以“随机应变”就能确保多萝西和孩子们安全的范畴。
继续留在车上,风险太高,变数太多,掌控力——几乎为零。
必须离开,必须带着多萝西和孩子们,立刻离开这列即将驶向更复杂深渊的火车。
就在他凝神计划的刹那——
“呜————!!!!”
一声悠长的汽笛声骤然撕裂了寒冷的夜空,从列车头部轰然传来!
“多瑙黎明号”,要发车了!
塞缪尔不再有丝毫犹豫,逆着最后几名上车乘客的方向,冲回了温暖却危机四伏的车厢。
他直奔餐车,目光快速扫过——
餐车内灯火依旧,但喧嚣已散,只有零星的乘客还在收拾餐盘。
没有多萝西,没有孩子们的身影,是回厢房了?他心头一紧,脚步未停,就要穿过餐车。
“塞缪尔·莱恩先生?”
一个试探性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塞缪尔脚步猛地顿住,循声扭头。
是那位年轻的调查员,她此刻正站在几步外的过道上,脸上挂着一副微笑,目光自然地落在他身上。
“晚上好,很抱歉打扰,但我能冒昧地问您几个问题吗?只需要几分钟。”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礼貌,但身体微侧的姿态,恰好挡住了通往下个车厢的过道。
塞缪尔压下心头的焦躁,脸上没有表情:“不可以。”
调查员塞梅尔维斯脸上的微笑不变,仿佛没听到拒绝:“请不要误会,莱恩先生,这只是例行的工作需要,确保列车上所有乘客的行程安全,您看,刚才站台上发生了那样的意外,我们都需要更谨慎些,不是吗?”
“很抱歉,我没时间陪你做什么问卷调查,调查员小姐。” 塞缪尔冷冷地重复,同时脚步向左一跨,试图从她身侧绕过。
然而,就在他迈步的瞬间,一只戴着棕色皮手套的手就按上了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明显的阻滞意味。
塞梅尔维斯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侧响起,平静之下带着探究:“有意思,莱恩先生,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请问,您是怎么知道我是‘调查员’的?”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
塞缪尔沉默。他当然知道,但他没心思解释,也没必要解释。
他肩膀快速一沉,如同滑溜的游鱼直接摆脱了那只手的钳制,同时脚下发力,继续朝前走去。
可他没走两步,脑后猛然传来一道锐利的劲风!
呼——
塞缪尔瞳孔骤缩,身体在本能驱使下向侧面急闪,同时腰腹发力拧转身躯。
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掌擦着他的耳廓划过,带起几缕发丝。
见一击落空,调查员的手臂就势下压,手肘如同铁杵般撞向塞缪尔肋下,同时另一只手再次探向塞缪尔的手臂关节,整套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显然是经过了严格训练的。
塞缪尔咂了下嘴,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看来,言语的拒绝无效,这位调查员小姐是打定主意要用强制手段了。
他左臂竖起,硬生生架开撞向肋下的肘击,与此同时,右手握拳,自腰际轰出,直捣对方胸腹空档。
调查员似乎没料到塞缪尔的反击如此迅速,仓促间收回进攻的手臂,双臂交叠下压,“砰”一声闷响,硬接下这一拳,身体被震得微微一晃。
但她转而借力,左掌闪电般切向塞缪尔肋下。
塞缪尔双手交叉,瞬间锁住她切来的手腕,同时右膝作势欲顶。
塞梅尔维斯立刻变招,另一只手疾速上抬,格向他的咽喉,攻其必救。
然而塞缪尔虚晃一枪,真正的杀招是下面——被锁住手腕的调查员为格挡颈部的假动作而重心稍偏的刹那,塞缪尔左腿猛地侧蹬而出,结结实实踹在她急忙收手防御的小臂上!
“哼!”
塞梅尔维斯闷哼一声,被这股大力蹬得连连后退,背脊“咚”地撞在餐车冰冷的金属壁板上。
她眼中闪过清晰的惊愕,但应变却快得惊人,借撞击之势卸力,几乎在被击退的同一秒,足尖发力,身影再次贴了上来!
双手成爪,一手扣向塞缪尔肩井,另一手直取他的肘关节,依旧是迅猛的近身擒拿,试图以技巧弥补力量的部分劣势。
塞缪尔不退反进,在对方指尖触及身体的瞬间,腰腹爆发出巨大的扭转力,右手如铁箍般反扣住她探来的左小臂,左臂屈起,肘部死死格挡住她抓向自己肘关节的右前臂。
一时间,两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僵持在了原地,他们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肌肉的紧绷和急促的呼吸。
谁也无法轻易挣脱,更无法发动有效的后续攻击。
塞缪尔能闻到她发丝间的雪松味,而她则能看见塞缪尔近在咫尺的眼底,那片散发着冷意的深潭。
呜——!
就在这时,列车猛地一震,伴随着更加悠长、仿佛就在耳畔炸响的汽笛声,以及车轮与铁轨间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多瑙黎明号”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移动了!
窗外的站台、灯光、建筑,开始向后方滑去。
启动了!在这个要命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