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无名之罪

    塞缪尔推开车厢的隔门,暖意扑面而来。

    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深色的木制镶板,红色的鹅绒座椅虽有些磨损但也算干净。

    多萝西带着安娜贝尔和小威廉已经坐在靠窗的一侧,两个小脑袋正凑在一起,鼻子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望着外面依旧纷乱的站台。

    “塞缪尔叔叔!”安娜贝尔先看到他,小声但雀跃地招手,小威廉也立刻转过头,脸上紧张的神色放松了些。

    塞缪尔朝他们点点头,目光扫过自己的座位——就在过道另一侧,与他们正对。

    他走过去,将随身的小提箱放到座位底下,刚坐下,就感到后方传来一阵浓郁的香水味,混合着一种紧绷的不满情绪。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后面坐着的正是那位车票失而复得的索尼娅夫人,更后方几排,阿不思诺也安顿下来,正兴致勃勃地研究着车窗旁的铜质具,嘴里还在嘀咕着“……啧,这配置……”

    “都还好吗?”塞缪尔侧过身,隔着过道问多萝西。

    多萝西轻轻吐了口气,将一丝散落的头发别回耳后,“还好,孩子们有点吓着了,但没事。”

    她看了一眼窗外正在逐渐被夜色吞没的站台,和那些依旧徘徊不肯离去的身影:“希望能快点离开这里。”

    塞缪尔“嗯”了一声,他理解多萝西的迫切,这座弥漫着死亡气息的车站确实不是久留之地。

    车厢里嗡嗡的交谈声、放置行李的磕碰声、孩子偶尔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焦灼的等待。

    就在这时,车厢前端的连接门被再次拉开。

    车厢内忽然安静下来。

    塞缪尔若有所感,顺着许多乘客的视线向后望去。

    列车长与那位乘务员艾玛,正一同站在车门前方。

    高大的列车长几乎挡住了后方通道大半的光线,她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车厢顶灯下显得愈发清晰。

    她的目光平稳地扫过全场,直接开口:“欢迎大家乘坐由维也纳-潘诺尼亚运输公司经营的列车‘多瑙黎明号’。”

    “我是列车长告死鸟,这位是主乘务员艾玛。”

    略微停顿,她继续道:

    “多瑙黎明号东起伊斯坦布尔,西至维也纳,总路线约800英里,中间将经停尼卡与布达佩斯两个站点。”

    “由于刚才的事故,我们还需要配合当地政府进行调查。为此,列车将推迟至晚餐后启动。”

    这个消息让一些人脸上露出失望或焦急,但没人敢出声抱怨。

    “为表歉意,”告死鸟的语调依旧没有起伏,仿佛“歉意”只是流程中的一个词汇,“我们为各位准备了比以往都要更加丰盛的免费餐食。”

    “耶!有吃的了!”小威廉第一个没忍住,小声欢呼出来,随即被多萝西女士按住胳膊,安娜贝尔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悄悄咽了口口水。

    不止是孩子们,许多乘客紧绷的脸上也因为这意外的消息而松动了一些。

    告死鸟似乎对这番小小的骚动毫不在意,“晚餐将在餐车供应,具体时间稍后通知,祝各位旅途前期愉快。”

    说完,她便转身,与艾玛前一后消失在连接门后。

    车厢内的低语声这才渐渐放大,恢复了之前的那种带着焦虑的生机。

    塞缪尔收回目光,看向对面,多萝西正低声对孩子们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晚餐的礼仪。

    “告死鸟……”他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个列车长的自称,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夜色已浓,雪花在站台昏黄的光晕中狂舞,“尼卡”这个名字,在脑海中变得更加具体。

    —————————————

    餐车内灯火通明,刀叉与瓷盘碰撞的清脆声响暂时驱散了战争的阴霾。

    大家围坐在灯光下,开始进食、饮酒、攀谈,笑声此起彼伏。当然,并非所有不和谐音都已消失。

    “这是……牛肉炖菜?”

    索尼娅夫人用叉子拨弄着盘中暗褐色的肉块,眉头拧成了结。

    正在附近的小乘务员闻声,立刻小步跑过来,独眼有些无辜地眨了眨:“很抱歉,索尼娅女士。现在是战争时期,我们食物供应十分紧张,质量可能有所下滑……”

    “可这也太不像话了,”索尼娅嫌恶地用叉尖戳了戳那团炖菜,“它吃起来简直像过了火的牛革!”

    她“哐当”一声将银叉扔在盘边,多萝西女士下意识地坐直了些,安娜贝尔和小威廉也停下咀嚼,好奇地望向这边。

    索尼娅抱起手臂,下巴微抬,“战争这,战争那……人们都爱把它当作偷懒的借口。”

    “我付了和以往同样价格的车票钱,当然有资格要求获得同样水准的服务。”

    艾玛的脸涨红了,嘴唇嚅嗫着,似乎想辩解。

    就在这时,塞缪尔这桌的阿不思诺放下了酒杯,发出一声清晰的叹息:“真叫人寒心啊,索尼娅女士。”

    “外面多少人还在挨饿受冻。您倒好,居然还有闲情挑三拣四。”

    索尼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目光转向阿不思诺:“呵呵……阿不思诺先生,你们英国人除了站在世界另一端评头论足,就不能做一些对自己人生更有意义的事吗?”

    “比如去外面晒晒太阳,或者……天哪,做顿不怎么像湿袜子的饭?”

    “嘿,女士——”阿不思诺被这直白的讥讽噎得面皮发红,他“腾”地站起身,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同桌的塞缪尔,大概是想寻求一点声援。

    塞缪尔正用面包蘸着盘子里所剩不多的汤汁——味道确实平庸,但在这种时候已是难得的热食。

    他听到阿不思诺的声音,抬起眼,平静地回视。

    帮忙说话?反驳索尼娅关于食物糟糕的评价?他无法反驳,替阿不思诺那点“悲悯”站台?他也没那个兴致。

    就在阿不思诺张口结舌之际,背后却传来一声轻笑。

    塞缪尔和阿不思诺同时转头。

    一位女士正坐在他们身后奋笔疾书,眼神不时从笔记上抬起。

    她穿着酒红色衣裙,斜戴一顶黑色的宽檐软呢帽,帽檐下露出卷曲的浅棕色发丝,手上摊开着一本硬皮笔记本,一支钢笔正在上方飞速移动。

    阿不思诺的尴尬暂时被这位突然的新角色打断:“这位女士,请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女士书写的动作终于停下,她优雅地将笔帽套回,然后合上笔记本,“观察,记录。”

    她微微侧身,好让现场几位都能听清她接下来的话:

    “突发争吵,战时炖牛肉引爆国籍冲突!女士怒怼英国绅士:你们连饭都不会做?”

    “战火未完,餐桌先燃:一位女士的牛肉炖菜之怒。”

    她顿了顿,目光在阿不思诺和索尼娅之间逡巡:“你们可以接着吵下去,为我提供更多创作的灵感。”

    索尼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哼,该死的小报编辑……”

    “眼光不错,”女士——或者说,编辑非但不恼,反而赞许地点点头,“我确实是一名编辑,也会写一些报道。我叫空心木。”

    她重新坐直,目光扫过餐车,仿佛在评估这里还有多少潜在的“新闻点”:“如果二位发现了有趣的素材,尤其是关于神秘学家的传言,欢迎联络我,我愿意提供对等的报酬。”

    阿不思诺:“……”

    索尼娅:“……”

    争吵在不经意间调停。

    一直紧张地绞着手指站在旁边的艾玛感激地看向编辑空心木:“谢谢您,女士。”

    “别担心,小可怜。”撰稿人侧过脸,托腮望向角落里大快朵颐的乘客。

    “起码不是每个人都认为你们的餐食很糟糕。”

    角落,那个浅色头发的女孩“野树莓”正埋首于餐盘,以惊人的速度消灭着食物,而她对面,坐着那位年轻的调查员,她目光平静,似乎对同伴的吃相早已习以为常。

    ……

    两个孩子吃得差不多,开始在餐车厢相对宽敞的过道和座位间隙里追逐玩闹,压抑了许久的天性在这里短暂复苏。

    多萝西像一只警惕的母鹅,始终紧跟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不时低声提醒:“安娜贝尔,慢点……威廉,别撞到那位先生。”

    塞缪尔坐在原处,目光平静地追随着他们,阿不思诺在他旁边,又开始试图跟塞缪尔谈论车厢的工艺。

    就在这平和的时刻,一个沉稳的声音穿透了餐车内的嘈杂:

    “打扰一下。这位小姐,方便占用你几分钟吗?”

    餐车内的交谈声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目光投向声音来源。

    列车长高大的身影立在餐车另一头,她招手示意的对象,正是那位年轻的调查员。

    然而,列车长的目光并未完全锁定在调查员身上。

    她的视线在发出邀请的同时,缓缓扫过整个餐车厢,然后,那目光停在了塞缪尔的身上。

    带着某种审视意味的视线,隔着餐桌和攒动的人头,与塞缪尔的目光在空中接触。

    塞缪尔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平静地回视。

    几秒钟后,告死鸟先一步移开了目光,重新聚焦在已起身的调查员身上。

    年轻的调查员对身旁还在埋头与最后一点炖菜奋战的野树莓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向列车长。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了连接门后。

    塞缪尔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下心头升起的那丝疑虑。

    上车时艾玛对自己的异常反应。

    刚才列车长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现在,她又单独叫走了圣洛夫基金会的调查员。

    这些单独来看或许可以解释,但串联在一起很难不让塞缪尔警惕。

    “怎么了,塞缪尔?”旁边的阿不思诺注意到他片刻的沉默,顺着他的视线,“那位列车长女士气场可真强,是吧?我猜她是找那位小姐了解刚才站台上的事……”

    “或许吧。”

    “有点闷,”塞缪尔转而开口,对身旁这位小胡子绅士说,“有烟吗?借一根。”

    阿不思诺愣了一下,“哦?当然有。”他连忙从西装内掏出一个银质烟盒,打开递过去,“一起出去透透气?正好我也……”

    “不用。”塞缪尔接过烟,但却按住了阿不思诺准备站起的动作,“我去趟洗手间,顺便抽,你坐着就好。”

    阿不思诺被按回座位,有些讪讪,但还是摸出打火机:“那……好吧,给,点着。”

    塞缪尔将烟夹在指间,对他点点头,然后走到正在照看孩子的多萝西女士身边。

    多萝西正轻轻拉住想往餐车另一端跑的安娜贝尔,抬头见他过来,眼神带着询问。

    塞缪尔开口:“我去趟洗手间,顺便透口气,你看好孩子们。”

    多萝西微微颔首:“好的,塞缪尔,请放心。”

    “嗯。”

    塞缪尔转身离开,安娜贝尔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多萝西:“多萝西女士,塞缪尔叔叔还抽烟吗?”

    多萝西闻言也是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是啊,在别墅相处的日子里,无论是客厅、书房还是花园,她从未见过塞缪尔吸烟,甚至身上都没有烟草的味道。

    ……

    塞缪尔走出餐车,穿过两节安静无人的乘客车厢,确认没有其他人注意,然后快速地推开车厢连接门,寒冷的空气混杂着煤烟味猛然涌来。

    他闪身出去,反手将门关上。

    站台上没几个人,只有远处车头方向传来隐约的机械嗡鸣和蒸汽的嘶嘶声,车窗透出的暖黄灯光像一串被冻结的星辰。

    他没有停留,踩着站台上薄薄的积雪,沿着车身边缘,向列车长的车厢所在位置移动。

    很快,他便接近了一节窗户比起乘客舱更少的车厢,可以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模糊交谈声,这代表那两位女士确实在里面。

    他没有试图通过车窗窥视,只是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外皮。

    这个位置既能听清声音,又防止手指间弥散的烟雾被车窗内的人看见——他不会抽烟,但不影响他装。

    指尖的烟在寒夜中静静燃烧,一缕细弱的青烟向上飘散,迅速被夜风吹散,他将烟凑到唇边,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

    ——车厢内,灯光比餐车暗淡些,透着一种办公事务的冷清。

    列车长的身影立在车厢中央,目光落在调查员领口前那枚极具标志性的徽章上。

    “我见过你的徽章和黑白格纹。通常来说,基金会的人出现意味着……麻烦。”

    年轻调查员脸上维持着平静:“不必紧张,列车长女士。也许我只是去维也纳休假呢?”

    告死鸟微微偏头:“能让你冒险穿过战区,花费重金购买车票,我猜这一定是很重要的假期。”

    调查员沉默了两秒,似乎放弃了无谓的周旋。她轻叹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皮质证件夹,展示在列车长面前。

    “圣洛夫基金会,这是我的证件。”

    “圣洛夫基金会……”告死鸟低声重复,接过证件,目光扫过对方的脸,似乎在对照,“调查员,塞梅尔维斯。”

    几秒后,她双手将证件递还,语气没有丝毫改变,“我明白了。调查员小姐,有什么我能为您服务的吗?”

    名叫塞梅尔维斯的调查员收起证件,直接抛出了她此行的目的:“我收到了情报,一名危险的血食怪极有可能潜藏在您的列车上。因此,我需要您的配合以进行调查。”

    “血食怪……”听到这个词,列车长的脸色蒙上了一层阴翳。

    “这儿的人从小听血食怪的故事听到大,它只是民间传闻,从来没人真的见过血食怪。”

    “如果这是你的任务目标,我恐怕很难给予帮助。”

    列车长坐回沙发上,顺手拿起一旁的棒针和毛线,无比自然地编织起来。

    “请坐,调查员小姐。”她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希望你不介意我额外的工作。”

    塞梅尔维斯看着那翻飞的棒针,以及已有所成型的织物,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围巾,”告死鸟头也没抬,“给艾玛的。”

    塞梅尔维斯:“……”

    调查员定了定神,竭力将注意力从列车长上下翻飞的棒针中移开。

    “关于情报的真伪,只有调查后才能下定论。倒是您的态度……”

    她脑海中忽然划过一个可能性。

    “您刚才说过,您认识这个徽章和标志。所以,您最近还看到过戴着和我一样徽章的人吗?”

    告死鸟编织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我在‘多瑙黎明号’上已经很多年了,调查员。除了血食怪,我什么样的东西都见过。”

    她从针脚细密的织物中抬起眼睛,看向调查员。

    塞梅尔维斯与她对视了几秒,“我明白了。”

    “那么,假定您从未见过血食怪。可以理解,人的确很难想象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

    调查员身体前倾,毫不避让地直视列车长的眼睛。

    “根据基金会提供的资料,血食怪是极为危险的物种,只要被他们咬伤,不论人类,亦或神秘学家,有极大概率会在短时间内毙命。”

    “这些不幸的产物,通常被称为“感染种”。”

    “他们正如哑弹,无人知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失控。”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陈述着:“列车长女士,这正是摆在您面前待解决的问题——一趟封闭的列车上,有可能隐藏着一名血食怪。”

    “想必你我都很清楚,他会对全体乘客造成怎样的威胁。您打算就这样视而不见吗?”

    告死鸟编织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就在这时——

    “列车长,” 连接门被轻轻推开,戴着黑色眼罩的小乘务员探进头来,“我接到车站的讯息,他们希望能和您当面确认一些问题——咦?”

    她的话戛然而止,大眼睛眨了眨,眼前的二人隔得很远,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似乎刚经历一场不愉快的对话。

    “噢!” 艾玛立刻缩了缩脖子,“你们似乎在谈很重要的事,那么我一会儿再……”

    “等等,我和你过去。” 列车长打断了艾玛的退却,轻轻将围巾放在沙发一角。

    她转向塞梅尔维斯,“不好意思,我得失陪一会儿。”

    “一个行政流程,为了刚才掉下铁轨的旅客。列车和车站都需要一同配合。

    “行政流程”。列车长刻意强调了这个词。

    她迈步走向车门,艾玛赶紧让开,又快步跟上,但就在门前,列车长的脚步停下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仿佛临时想起的语气说道:

    “哦,对了,调查员小姐。如果……你坚持要调查些什么的话,或许可以去查一下一位乘客。”

    塞梅尔维斯带着疑惑问道:“谁?”

    “塞缪尔·莱恩。” 告死鸟吐出一个名字,“和一位家庭教师,还有两个小孩同行的那位先生。”

    !!!

    外界,塞缪尔背靠着车厢的脊背瞬间绷直,烟头灼热的气息逼近手指,他却没空关注。

    怎么还有我的事?

    塞缪尔·莱恩?塞梅尔维斯在脑海中快速过滤着上车时匆匆扫过的乘客面孔,对这个人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她刚想追问为什么是他,列车长就已从敞开的车门离开,乘务员则像小鸭子般跟在她身后。

    —————————————

    车厢外,塞缪尔脑海飞速运转,将所有线索碎片强行拼合。

    为什么?

    自己怎么就引起了车组人员的注意?

    那个叫塞梅尔维斯的调查员说,这列车上可能有危险的血食怪,这应该和伊斯坦布尔的事件无关,时间对不上,那边的事情按理说已经被亨利处理好了。

    那么,这是独立在伊斯坦布尔之外的新事件?

    可为什么会提到自己的名字?而且是从列车长口中提及,而非调查员的信息。

    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

    塞缪尔快速回溯从上车站台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

    检票时,那个小乘务员的异常停顿和凝视……餐车里,列车长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她们似乎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自己。

    可自己明明没有特别的行为,衣着、谈吐、携带的行李都尽可能普通。

    但联想到血食怪,再联想到亨利……

    吊坠。

    塞缪尔的手下意识地隔着衣物,按了按胸口,那枚封存着一滴亨利血液的玻璃吊坠,正传递着略高于体温的恒定暖意。

    是它?

    列车组有检测血食怪的手段?

    没时间细想,车厢连接门的方向传来了开合声和逐渐清晰的脚步声——列车长和乘务员出来了。

    塞缪尔立刻掐灭最后一点烟蒂,身体如同阴影般无声滑下,利用车厢底部与站台边缘的狭窄空隙,迅速隐匿到站台下方。

    冰冷的雪水和污垢瞬间浸湿了他的裤脚,他屏息凝神,从车厢底盘的缝隙向外窥视。

    他看到一个穿着厚实军大衣的车站守军迎向告死鸟,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列车长女士,”守军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出了这样的事故,我们必须向上头交代,按照规程,必须暂停发车,除非……”

    话语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想借这起事故进行勒索,塞缪尔对这种套路并不陌生。

    但意料之外的,列车长并未对守军的无理要求有过多反应,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枚徽章交给了对方。

    守军接过,仔细看了看,他脸上那副拿腔拿调的表情瞬间消融,“哈哈,原来是自己人……”

    原本紧绷的态势和缓下来,就连列车长脸上也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徽章?什么徽章有这么大能量?塞缪尔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就在这时,正与守军低声交谈的告死鸟,头颅忽然毫无征兆地转向了列车这边!

    塞缪尔几乎是同时将头猛地向后一缩,再次没入车厢底部最深的阴影里。

    几秒钟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最终停在了塞缪尔斜上方的车门位置。

    塞缪尔在车底阴影中微微偏头,透过间隙向上窥视,只能看到告死鸟深色裙摆的一角。

    她背对着乘务员利落地挥了挥手,“通知车站,去轨道上撒砂。准备发车了。”

    “是,列车长!”艾玛清脆的应答声立刻响起,随即是细碎的跑开声。

    要发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