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登车

    撞击的闷响仿佛还在枕木间低徊,多萝西的身体随着那声震颤不由自主地轻抖了一下,她立刻用双臂将安娜贝尔和小威廉更紧地搂住,试图隔绝那残酷的余韵。

    “唉,可怜的小子……”身旁的阿不思诺摘下帽子,语气里与其说是悲悯,不如说是一种对混乱世道见惯不怪的淡漠评价。

    多瑙黎明号的车门在一阵蒸汽嘶鸣中向内滑开。

    一个穿着深绿色乘务服的身影快速出现在门前,小脸煞白。

    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身形单薄,右眼上覆盖着一个简单的黑色眼罩,衬得露出的左眼愈发大而明亮。

    两根棕色的小麻花辫在脑后扎起,此刻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怎么会这样……请大家保持冷静,我们需要先确认一下事故情况……”

    她试图平复车门外的混乱,但那微弱的声音瞬间被更汹涌的声浪吞没。

    “让我上车吧……小姐,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不想死在这里……”

    “这是最后一趟车了,对不对?发发善心吧……”

    强烈的求生本能驱使着人们如潮水般涌上,将车门围得水泄不通。

    焦灼的目光和声声恳求汇成海洋。

    多萝西女士感到背后传来巨大的推力,她一个踉跄,咬牙用身体挡住两个孩子:“安娜贝尔,威廉——注意脚下,这里很容易走散!”

    塞缪尔用肩膀和手臂强行撑开一小片相对稳定的空间,阿不思诺的声音却在他身边响起,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兴奋:

    “10型蒸汽机!这匹铁马跑起来,连阿尔卑斯山的风都追不上!”

    他见塞缪尔只是绷紧身体对抗着拥挤,似乎没太理会他的感慨,便踮起脚尖,试图越过人群去看那火车头:

    “复合式汽缸懂么?塞缪尔,就像老裁缝的顶针套顶针,蒸汽要转两道弯才舍得吐气……”

    塞缪尔在推搡中瞥了阿不思诺一眼:“你倒是挺乐观。”

    “当然!”阿不思诺理所当然地点头,脸上那种投资者的专注光芒还未褪去,“毕竟就要离开这鬼地方了,不是吗?”

    ……

    在汹涌人潮缓慢而坚定的推动下,塞缪尔一行人终于被“挤”到了车门附近。

    前方,是那位戴着黑色眼罩的年轻乘务员,她摊开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像一叶扁舟努力安抚着眼前的乘客。

    “请、请您稍候一会儿,乘务组正在核实身份……”

    “抱歉,”一个傲慢的声音打断了她,正是那位之前被抢了车票、此刻已重新整理好仪容的妇人,“我现在必须上车——立刻、马上。”

    她微微抬起下巴,“想必你们也看见了,那些平民是怎么惹出骚乱的……这样的噩梦没人想经历第二次。”

    “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索尼娅女士。可是列车有规定,请您再等等……”

    眼前的情境显然超出了乘务员日常处理事务的复杂程度。她涨红了脸,不知所措地挡在乘客与车厢门中间。

    被称作索尼娅的女士耐心似乎耗尽了,她上下打量了艾玛一眼:“恕我直言,你的眼罩是遮住了全部两只眼睛吗?”

    “所有人都瞧见了,我的票被那个无礼的家伙抢了过去,现在还给弄没了。”

    “不必要的程序请立刻省去。否则我将立即给铁路局写信,详细叙述今天发生的一切。我相信他们会对这起小小的“意外”很感兴趣……”

    “女士,您先等一下好吗?我需要请示我的上级——”乘务员单手便将激动的乘客拦在车门外。

    索尼娅被这带着阻挠意味的动作激怒了:“噢!你这粗鲁的丫头……!”

    就在这时——

    “艾玛。”

    车厢中传来了厚重的女声,瞬间压过了门前的嘈杂。

    “我来解释吧。”

    一个身影从车门内侧出现,身躯在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她很高,骨架宽大,身着笔挺的黑色裙装,外面披着一件挺括的军绿色外套,一顶带有铁路徽章的列车长帽戴在她栗色的披肩长发上。

    而最引人注意是,她左侧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几乎贯穿了整个面颊的陈旧伤疤,深色的缝线如同蜈蚣般盘踞其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骇人。

    “不必浪费时间,谁来解释都一样……”索尼娅女士气势汹汹的表情骤然凝固,“……啊!你、你是?”

    “为您解决问题的人。”对方开口。

    索尼娅强行让目光从那道伤疤上移开,“缝线、伤疤……哦!想必您就是传闻中的那位列车长……?”

    “咳,”她清了清嗓子,原本尖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竟带上了一丝紧张,“我的票被人抢了,现在……”

    “刚才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请放心,女士。”列车长打断了她,视线甚至没有看向索尼娅,而是落在更后方拥挤的人潮。

    “车票都经过了神秘术的特殊处理,无需担心被人冒用。”

    “而且,这类事件很常见,我们几乎每天都会处理。”

    她面无表情,眼神已瞥向那最不起眼的角落之中。

    “从未有过遗漏。”

    话音落下,她便迈步离开火车,走向人群后方,人群下意识地为她分开一条通路。

    塞缪尔的目光跟随着列车长,看到她缓步走向一个刚刚从地上爬起的小小背影。

    那是个女孩,看起来和那个戴着眼罩的小乘务员年纪相仿,顶多十三四岁,一头乱糟糟的浅色头发,沾着灰尘。

    女孩似乎听到了背后逼近的脚步声,瘦小的肩膀明显一颤。随后,她像是经历了一场短暂的心理搏斗,猛地转过身,努力扬起嘴角,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晚上好,女士……”

    “——!!”然而,当她的视线对上列车长脸上那道骇人的伤疤时,谄媚的笑容瞬间冻结,化作一声压抑的抽气。

    但与此同时,塞缪尔看到女孩转过来的脸,心中也是微微一凛。

    红色的眼睛。

    血食怪?

    他几乎是本能地眯起眼睛,目光迅速扫向女孩的脚下——站台昏黄的灯光,清晰地在地面投下了她瘦小的影子。

    有影子。

    那没事了。

    这女孩的气质、反应,也完全不像那些刚经历转化后充满兽性的感染种。

    她更像一个……在泥泞里打滚、为了生存用尽狡猾的野猫。

    应该只是某种罕见的瞳色,或是混血特征,塞缪尔将这份警惕暂时按下,但并未完全消除,在这样一列可能与神秘学沾边的火车上,任何异常都值得留意。

    “晚上好,这位小姐。”列车长开口,听不出情绪。

    “我……我现在感觉不太好……”女孩的声音颤颤巍巍的。

    列车长不为所动,甚至微微倾身:“请交出您裤子左边内侧口袋里的车票。”

    女孩的瞳孔猛地收缩:“你怎么知——呃,不好意思,您指的是什么票?”

    列车长刻意放慢语速,甚至换了一种语言,清晰重复:“‘多瑙黎明号’的车票。Бnлeт 3a влak,车票。听明白了吗?小姐。”

    声音如同压在肩膀上的力量般,沉重地落在女孩的身体上,让她无法逃离。

    女孩的脸色彻底白了,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我认错,我认错!我没有偷,我只是……只是看到它飘在空中,就抓住了……”

    她的眼神慌乱地游移。

    突然——

    “呃……!”

    女孩身体一轻,衣领忽然勒住了脖子。

    她被列车长轻松拎起,脚尖离地,瘦小的身躯在半空中轻轻飘荡。

    “……?”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晃来晃去的鞋尖,一时间连情绪都迟到了半拍。

    “艾玛,”列车长头也不回地吩咐,“把她的车票拿出来,它在——”

    “裤子左边内侧的口袋里!我都听见啦!” 头戴眼罩的乘务员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朝野树莓伸出手。

    “狗屎!放我下去——” 女孩终于反应过来,开始挣扎,踢蹬着双腿。

    “嘿,别随便碰我!”

    “你似乎没有办法停止说话。需要帮忙吗?”列车长指尖隐约泛出发光的符文。女孩只能紧闭上嘴,不再言语。

    塞缪尔看到那指尖上的符文,才意识到这位带着威严压迫感的列车长还是个神秘学家。

    “咦……” 乘务员的动作很轻,但翻找得很仔细,“硬币、红色的药瓶,还有布条和笛子!你的魔法口袋能装这么多东西呀!”

    被吊起的女孩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别过头去。

    艾玛小心翼翼地翻动着,片刻后,眼睛一亮:“找到啦!”

    她两指夹出一张染着暗红痕迹的硬质车票,转身朝车厢门方向招手,“索尼娅女士,请确认一下,这是您的车票吗?”

    那位之前丢了票的贵妇人闻言立刻快步走来,接过车票仔细辨认着。

    “啊,没错!就是它,我那多灾多难的车票!” 她将车票捧在手心,像一个祈祷的女孩。

    “……” 被悬空的女孩看到这一幕,泄气般安静下来,如同一块悬挂在树梢随风摆动的破布。

    几枚硬币,一个药瓶,几片破布条和一支笛子。这就是她的全部了。

    她不愿意数这是第几次了——捡到好运,却又很快弄丢了它。

    “我只是……太饿了,实在太饿了。” 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而非单纯的乞怜,“我没有想伤害任何人……”

    “有钱人总有上车的法子,我只是想吃顿饱饭……”

    塞缪尔:“……”

    女孩的最后一点委屈被自己咽回了肚子,她知道这并没有用。

    “好了,”女孩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硬气些,尽管她还被拎在半空,“票也还了。放我下来,我自己会滚得远远的……”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

    一个陌生的、带着中欧腔调的女声,忽然从人群边缘传来,打断了女孩自暴自弃的话语。

    “看来,你又给我惹麻烦了。”

    塞缪尔循声望去,眉头微动,是那个他之前注意到的、圣洛夫基金会的年轻调查员。

    她信步而来,目光掠过被拎在半空中的女孩,毫无波澜。

    “晚上好,列车长女士。”她在距离两人几步外站定,微微颔首,“您手中的这位小姐——她是我的助手。”

    “请问她为您的工作造成什么不便了吗?”

    说话间,她顺手将手中一顶破旧的沾着雪沫的毡帽扣回女孩乱糟糟的头发上。

    “……?”被悬空的女孩愣了一瞬,立刻理解了现状。

    “对、没错!我是她的助理野树莓!你可算找到我了,头儿……”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夸张以及重逢的“喜悦”。

    “雪下得那么大,我都不知道该上哪儿找你……”

    列车长:“……”

    她没有立刻回应,却是松开了拎着女孩衣领的手。

    她平静地看着眼前口音、穿着和气质都毫无共同点的二人,显然,她和一旁冷眼旁观的塞缪尔都看出了这表演的拙劣与牵强。

    “助手?”列车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的!”自称野树莓的女孩抢着回答,“我们有一些非常要紧的事务在身,要不是分开了的话……”

    “你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我们走吧——这次记得拿好你的车票。”调查员打断了女孩有些急切的辩解,另一只手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崭新的车票,递到野树莓被拎得有些发僵的手边。

    调查员看着她,补充道:“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我会按工作规章准则来处理。”

    “……谢谢您。”女孩连连点头,握紧车票,朝调查员投去复杂的一瞥。

    列车长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那道骇人的伤疤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更显冷硬。

    “……好吧,二位。”

    “那我代表‘多瑙黎明号’列车欢迎两位客人,祝你们旅途愉快。”

    她轻轻颔首,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我们已经因为刚才的事故耽误了不少时间。这里风雪很大,请两位先上车取暖。”

    她侧身,目光扫过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包括塞缪尔一行。“若有其他事宜,我们可以在车厢内详谈。”

    随着这个小插曲的“解决”,站台上最后的阻滞似乎也消失了。

    在列车员的引导下,剩余的乘客们开始更加有序地——或者说,是迫于列车长无声的威压下陆续上车。

    兴奋的低语、对车厢内部的好奇张望,开始取代之前的恐慌和推搡。人们提着行李,踩着吱嘎作响的铁制踏板涌入那亮着温暖灯光的车厢入口。

    这趟多瑙黎明号,在启程前,就已经上演了死亡、疯狂、欺诈与意料之外的“庇护”。

    塞缪尔只希望接下来的旅程能相对平静,至少,不要有更多麻烦主动找上门来。

    阿不思诺不知何时已挤到了前面,正热络地向一位先生攀谈着什么……

    轮到他们检票了,多萝西递上她和孩子们的三张票,那位戴着眼罩的小乘务员艾玛接过票,仔细看了看,然后用手上的黄铜票剪“咔嚓”一声在票上打下印记。

    “请进,女士,祝您旅途愉快。”

    多萝西松了口气,领着安娜贝尔和小威廉踏进了温暖的车厢,塞缪尔紧随其后,递上自己的那张车票。

    乘务员同样接过,就着灯光检查,然而,就在她的目光扫过票面,准备打孔时,她忽然顿住了。

    她抬起头,那只未被眼罩遮住的大眼睛,直直地看向塞缪尔。

    “这位先生,您……”

    塞缪尔心里咯噔一下,票有问题?

    这票是帕扎尔勒“协商”来的,莫不是这“协商”是直接从某个倒霉旅客手里抢的?但亨利应该不至于犯下这种低级的错误才对。

    “怎么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小乘务员,等待她的下文。

    乘务员什么也没说,她迅速眨了眨眼,将那瞬间的失态强行压下,然后便低下头,利落地在塞缪尔的车票上打下印记。

    “没、没什么……”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将车票递还给塞缪尔,让开了通道,甚至没有像对待其他乘客那样说一句“旅途愉快”。

    塞缪尔接过车票,深深地看了这个行为古怪的小乘务员一眼,没有多问,“谢谢。”

    他迈步踏入车厢,身后立刻有其他焦急的乘客挤上前检票。

    而那个戴着黑色眼罩的小乘务员依然站在原地,微微偏着头,视线仿佛粘在了他的背影上。

    直到等候的乘客发出不耐的轻咳,她才恍然回神,迅速将注意力重新投回手中的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