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血色黎明号

    隔日下午。

    冬日的白昼短暂得可怜,天色就已沉沦为一派昏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细密的雪沫子开始无声地飘洒,给简陋的露天站台更添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站台简陋得几乎原始,粗糙的水泥地面坑洼不平,塞缪尔一行人挤在等候的人群里,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人很多,多得超乎想象,像一股被战乱和严寒驱赶至此的绝望潮水。

    塞缪尔冷静地扫视着这片混乱。

    穿着厚呢子大衣的体面绅士,裹着昂贵皮草的优雅妇人,穿着褪色制服的站务员在人群中艰难穿行,吆喝声被喧嚣吞噬。

    但,并非所有人都是购票的旅客。

    视线扫过人群边缘,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蜷缩在站台支柱的阴影里,目光如同饥饿的野狗,死死盯着那两条无尽延伸、象征着希望的铁轨。

    但偶尔,那目光也会飞快地扫过站台上那些衣着体面的乘客。

    意图昭然若揭——他们是没钱买票,却想方设法要离开这座危城的人。

    塞缪尔不动声色地侧身,朝着多萝西女士低声示意:“让孩子们贴紧点。”

    多萝西的背脊绷紧了一瞬,她立刻用身体将安娜贝尔和小威廉更紧地护在身边。

    安娜贝尔似乎感应到气氛的紧张,把小脸埋在多萝西女士墨绿色的衣裙里,小威廉则紧紧抓着塞缪尔的衣角,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安。

    就在这片喧嚣与寒意中,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意外的熟稔响起:“啊,先生!没想到在这里又遇到了您!”

    塞缪尔循声转头,只见昨天餐馆里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绅士正朝他走来,脸上带着一丝他乡遇“故知”的亲切。

    “晚上好。”塞缪尔颔首回应,声音平稳,但眼神里并无热络,他确实没料到对方也是这趟“多瑙黎明号”的乘客。

    对方似乎没察觉到塞缪尔的谨慎,他的目光自然地滑向塞缪尔身后的多萝西女士和两个孩子。

    多萝西正用身体护着安娜贝尔和小威廉,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紧盯着这个突然靠近的陌生人。

    绅士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更为得体,他抬了抬头上的圆顶礼帽:“哦,看来我贸然打扰了,请允许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阿不思诺,一个不幸被时局困住的普通投资人。”

    他转向塞缪尔,“昨天在餐馆聊得匆忙,还未请教?”

    “称呼我塞缪尔即可。”塞缪尔报上名字,车票都是用的实名制,没必要多此一举隐藏姓名。

    多萝西犹豫了一下,出于基本的礼节,还是低声回应:“多萝西,孩子们的教师。” 她没有提及孩子们的名字,保护意味十足。

    “多萝西女士,幸会。”阿不思诺并不介意,他的目光在安娜贝尔和小威廉好奇又不安的脸上掠过,随即移开。

    就在这时,站务员嘶哑的喊声穿透嘈杂,在站台上回荡:“列车还有二十分钟即将进站。请大家排好队,注意自己的车票行李……”

    这声宣告像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让本就拥挤的站台更加躁动,人流开始不由自主地向站台边缘涌动。

    人数显然远远超过了一趟列车能够舒适承载的数量,体面乘客们皱紧了眉头,紧紧拢住自己的财物;而那些阴影里的目光则更加炽热,蠢蠢欲动。

    阿不思诺看着这混乱的场面,轻轻啧了一声:“瞧这阵势,我猜待会儿上车不会比挤进伊斯坦布尔大清真寺的晨祷更容易,这些可怜人,仿佛挤不上这列车,就会被身后的战火吞没似的。”

    塞缪尔没有接话,他的视线扫过攒动的人群,却在掠过某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时骤然凝滞了。

    那里站着一位年轻的女性,大约二十岁上下。

    棕色长发在脑后扎起,露出一张神色专注、眉宇微蹙的脸庞,浅棕色的眼睛正快速浏览着手中一份文件。

    她披着一件式样简洁的黄色披风式大衣,在灰暗的冬日站台上颇为显眼。

    但真正吸引塞缪尔注意的,并非她出众的容貌或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沉着,而是她的大衣内侧、裙摆以及文件袋边缘,那些看似是装饰性的黑白格子纹路——以及她领口极具标志性的徽章!

    圣洛夫基金会!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伊斯坦布尔的血食怪案件而来?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否决。不对,这是离开伊斯坦布尔的列车,他们的行动方向是相反的。

    那么,一个基金会成员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趟驶向战火更前沿的列车上,是为了什么?是普通的公务旅行,还是……有着更特殊的目的?

    那年轻的女调查员似乎并未察觉远处投来的审视目光,她的注意力全在手中的文件上,偶尔抬头望向铁轨来向,眉头锁得更紧,仿佛在核对时间或确认什么。

    塞缪尔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圣洛夫基金会的出现,意味着这趟旅程其复杂性和危险性骤然升级。

    “塞缪尔?”阿不思诺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车快来了,我们最好也往前挪挪,占个稍微好点的位置。”

    他指了指愈发汹涌的人潮。

    塞缪尔点点头,再次确认多萝西和孩子们紧跟着自己,然后开始缓慢地朝着相对有利的上车位置移动。

    周围,抱怨和推搡如同沸腾的水,不断冒出气泡。

    “见鬼,别挤了!你们买得起车票吗?!”

    “车还没进站呢,该死的……” 另一声抱怨很快被淹没。

    焦虑和不安开始蔓延,一时间,车站本就脆弱的秩序荡然无存。

    焦灼的拉锯之中,一声惊叫终于打破了这岌岌可危的平衡。

    “不,我的车票……!”

    塞缪尔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戴着面纱帽、衣着体面的白发贵妇人死死拽着一个戴着破旧帽子的年轻男人的胳膊。

    那男人衣衫单薄,脸上混杂着疯狂与绝望。

    一名站务员急忙挤过来:“先生,请把车票还给那位女士!”

    年轻男子紧紧攥着那张小小的纸片,嘶吼道:“这就是我的车票!先让我上去!”

    那妇人声音傲慢:“你的车票?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你刚才是怎么从我手里抢走票的!”

    站务员试图安抚:“我们都有机会离开,先生!这趟列车不会是最后一班,请冷静下来,好吗?”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车票都做了特殊处理,您没法用这张票上车——”

    这话却只让年轻人眼中血丝更密,声音拔高:“下一班,谁能保证有下一班?!听着,我有第一手消息,今晚过后谁都别想走了!”

    站务员徒劳地重复:“先生……请冷静!”

    “你们不知道外面已经烧成什么样子了……谁能保证我们明天还活着……” 男人的嘶吼与孩童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迅速吞没了所有无力的劝解。

    傲慢的妇人语带讥讽:“呵,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请把票还给我,再来发表你的英雄宣言——”

    “啊!!”

    她的话音未落,那男人猛地发力,将她狠狠拽了过去,一个趔趄跌入他的控制范围。

    拥有车票的乘客们发出惊叫,束手无策的平民们沉默着,麻木的眼神都落在他的身上。

    站务员脸色煞白:“先生!请不要冲动……”

    “别拦着我。”那男人突然掏出了一把老旧的手枪!

    “不然我会一枪崩了她,再崩了你们。” 他用手钳住女士的脖颈,缓缓后退,将她从明黄的灯下一点点拽入他身后的暗影中。

    “你以为我会乖乖听话,遵守你们的狗屁规则,坐在家里等着炮弹炸穿我的脑子?” 他哑然失笑,眼底涌起一抹彻底的血色。

    “不不不……我活不了,你们也别想活——”

    砰!

    一声朝天的枪响划破沉沉的暮色,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喂——混球,把你的手从那位女士身上拿开!” 几名士兵从不远处赶来,枪口毫不迟疑地对准了肇事的乘客。

    “别逼我们采取‘必要的强制措施’。”

    “呵呵……” 男人讥讽地看着眼前黑洞洞的枪口,像是在欣赏一个拙劣的笑话。

    “就是这样,自相残杀、互相掠夺,就像你们在战场上做的那样。”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扣住扳机的手指缓缓收紧。

    “那么,要不要试试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疯狂的挑衅,“我们谁的子弹比较快?”

    塞缪尔眼角余光扫向身后——多萝西女士已经先他一步,用身体挡住了安娜贝尔和威廉的视线,防止他们看到后续可能爆发的血腥。

    就在年轻男人与守军紧张对峙之际,又一个身影猛地从侧方冲出!也是个同样衣衫褴褛的男人,目标直指年轻人手中那张紧攥的车票。

    年轻的持枪者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了阵脚,他挣扎着,嘶吼声更加狂乱:“这是我的!我的!我为它,为了这张票守了三天三夜!”

    他死死护着那张纸片,仿佛那是他生命的全部,“布达佩斯在召唤我!是的,安全的布达佩斯……”

    趁着他分心应付抢票者的瞬间,一名车站驻军眼疾手快,猛地一个前扑,将那位被钳制住的“人质”从男人胳膊下奋力拽了出来。

    “您没事吧,女士?” 守军急促地问道。

    老妇人惊魂未定,面纱也歪了,但她立刻恢复了那傲慢的语气:“我好得很。但我的票……票还在他手上!”

    她的手指指向那个已然失控的年轻人。

    此刻,他刚用枪柄狠狠砸开了抢票者的纠缠,像一头被彻底激怒野兽,猛地撞开了试图靠近他的另一名守军。

    “别拦着我,滚开!”

    他咆哮着,甩开了一切束缚,不再理会身后的呼喊,唯一的目标就是前方的轨道——那通往“生路”的方向。

    “布达佩斯!只有那儿是安全的……”

    “站住!” 驻军紧追,但不敢轻易开枪,生怕流弹伤及密集的无辜乘客。

    然而,就在男人冲上月台边缘的刹那——

    “啊——!!”

    世界忽然倾斜。

    男人脚底一空,不慎从月台坠落。

    “噢,我的上帝……” 那位失票的妇人捂住了嘴,发出一声低呼。

    “先生!请立刻上来!火车马上就要进站了!” 站务员扑到月台边,朝下方焦急地大喊。

    哭声、尖叫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几乎淹没了远处列车的汽笛声。

    男人迷茫地站在铁轨中央,他流了很多血,又摔伤了一条腿。

    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痛。

    喧哗声中,一道漆黑的烟柱随着鸣笛声出现在暮色之下。

    “是列车……‘多瑙黎明号’来了!” 人群中有人失声喊出。

    年复一年,战争的阴影盘踞在这片土地上,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就在这片破碎土地的尽头,“多瑙黎明号”缓缓驶来,如同暴风雪中唯一幸存的孤舟。

    她就在那里,带着自由与生的希望。

    光芒刺入眼中,男人茫然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多瑙黎明’……布达佩斯……” 他喃喃自语,终于记起自己该做什么,于是踉跄着奔向车头。

    “不,先生,不——!!” 站台上的站务员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徒劳地伸出手。

    男人仿佛听不见,他的眼神越过逼近的钢铁巨兽。

    “我来了……母亲、父亲,玛丽娜……” 他大声诉说着,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告别,又像是奔赴一场迟来的团聚。

    列车吞吐着烟雾逐渐逼近,车灯在暮色中晕开一圈又一圈昏黄的光。

    男人艰难地向前挪步,将他那伤痕累累的、总是笼罩在哭声与枪炮声中的故土抛在背后。

    “票!我有票……让我上车……让我上车!”

    男人高声呐喊,举起左手,用力挥动着那张薄薄的车票。

    这是他挣扎至今唯一的凭证,也是他通向新生的唯一钥匙。

    “我有票——!!”

    列车呼啸而过。铁轮碾过他的血肉,像碾死一只误入轨道的蚂蚁。

    轰鸣声持续不断,震颤穿透地面,将愤怒、疯狂、恐惧——他的一切都压入冰冷的铁轨。

    而那张染血的车票,此刻也悄然从他的指缝间滑落,被列车带起的风拖曳向远方。

    月台上,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多瑙黎明号”这艘孤舟,带着一个生命的瞬间寂灭,缓缓停靠在了布满雪尘与惊恐的站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