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童戏成谶
车轮碾压铁轨的规律声响,成为此刻僵持中唯一的背景音。
塞缪尔与塞梅尔维斯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两位先生女士……”
一个平静且带着一丝倦怠的女声,突兀地插入了这剑拔弩张的寂静。
“虽然旅途难免枯燥,但能否请二位稍微注意一下列车的公共秩序?”
塞缪尔与塞梅尔维斯同时将视线转向声音来处。
车厢另一端的连接门口,不知何时已静静立着两道身影。
高大的列车长告死鸟,双手自然下垂,姿态放松,仿佛只是路过,她身旁的小乘务员艾玛,正微微歪着头,那只露出来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她们显然已旁观了片刻。
几乎是同一时间,塞缪尔与塞梅尔维斯松开了钳制对方的手臂,向后拉开了距离。
塞梅尔维斯活动了一下被攥得发麻的手腕,率先开口,脸上那副微笑重新挂起,只是语气里多了点别的意味:“列车长女士,您误会了,我只是……好奇。”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塞缪尔。
“想看看能被您特别提及的乘客,究竟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毕竟,您似乎对他颇为‘青睐’。”
这话说得巧妙,将刚才的冲突归结为“好奇试探”,同时又把矛头指向了告死鸟——是你先暗示我注意他的,我这不过是“配合”调查。
塞缪尔面无表情地听着,塞梅尔维斯的话外之音他当然听懂了,关于这一点,塞缪尔本就心知肚明。
但他的目光还是落在告死鸟脸上,这凝视并非源于对这场冲突,而是因为那枚黄铜徽章。
告死鸟对塞梅尔维斯那指控般的暗示毫不在意,她甚至没有去看塞缪尔:
“试探的结果,满意了吗,调查员小姐?”
她顿了顿:“如果满意了,不如我们回到我的车厢,继续我们之前未完成的谈话?”
塞梅尔维斯挑了挑眉,对告死鸟这种反应有些意外,但很快,她耸了耸肩,“当然,乐意之至。”
她说着,转向塞缪尔,语气变得随意了些,“一起吗,莱恩先生?想必接下来的谈话,你也会感兴趣。”
塞缪尔的目光在告死鸟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窗外飞速倒退、已然连成一片模糊的林影。
列车已经启动,带着轰鸣与不可逆转的惯性,他不可能让多萝西和孩子们冒险陪他跳车,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既然无法离开,那么确认列车上的威胁,弄清“重塑之手”的计划,就成了眼下唯一的选择。
“我需要先确认我的同伴安全。”他没有立刻答应。
一直站在告死鸟身边的艾玛,这时忽然眨了眨她那只独眼:“您是说那两位可爱的小朋友吗?”
她脸上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
“我和列车长刚才看见到他们啦!那位安娜贝尔小姐和威廉先生看起来很安全,而且还交到了新朋友,很开心呢。”
艾玛的神情不似作伪,而且列车长也没有否认,这让塞缪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那就走吧。”他最终答应了。
一行人穿过尚有零星乘客的普通车厢,朝着列车更为私密的区域走去。
在略微狭窄的过道里,塞梅尔维斯忽然凑近塞缪尔半步,微微侧头,脸上带着一种招揽的笑意:
“莱恩先生,看你刚才的身手相当不错,有没有兴趣换个工作环境?圣洛夫基金会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可以把你调到我直属的小队,福利和权限都相当可观哦。”
塞缪尔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呵。”
塞梅尔维斯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也不恼,反而觉得他的反应更有趣了。
走在前面的告死鸟仿佛对身后的小插曲毫无所觉,她推开那扇标有“列车长室”的厚重木门,侧身让开。
“请进。”
塞梅尔维斯没有客气,在告死鸟的示意下坐进沙发,她看向随后进来的塞缪尔,脸上又挂起那副微笑。
“既然有‘新伙伴’加入,为了信息同步,我不介意再重复一遍我的任务目标,莱恩先生应该不介意吧?”
塞缪尔走到窗边,背靠车壁,双臂环抱,一副“你爱说就说”的漠然姿态,尽管他已知晓大部分内容,但不建议听对方亲口再说一次。
塞梅尔维斯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用公事公办的语调开始陈述:
“圣洛夫基金会,四级调查员,塞梅尔维斯。根据可靠情报,一名高度危险的血食怪个体,极有可能已潜入本趟列车,该物种攻击性极强,凡被其咬伤者,无论人类或神秘学家,均有极高概率在短时间内死亡或转化为失去理智的‘感染种’。为确保全列车乘员安全,防止事态恶化,我必须对此展开调查。”
陈述结束,小乘务员艾玛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摆,独眼里闪过一丝不安。
告死鸟缓缓在办公桌后的高背椅上坐下,那道伤疤让她的面无表情显得格外冷硬。
“既然你执意留在这里……那就聊聊吧,调查员。你先前提到的上级、血食怪还有调查……”
塞梅尔维斯身体微微前倾:“为了确保大家的安全,我需要对所有登车乘客的身份进行一次普查登记。”
告死鸟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现在是战时,很多事情我们都会从简处理。突如其来的普查登记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进而引发骚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塞缪尔:“我们都不愿意再见到白天车站发生的那一幕。”
塞梅尔维斯脸上的微笑淡了些:“抱歉,我谨代表基金会前来与你进行交涉。严格来说,这是通知,而非交涉。”
告死鸟对对方的强硬有些不快,“既然如此,那么麻烦出示一下允许采集乘客信息的官方同意书。”
“如果任何人都可以自由上车,仅凭一番演讲就能对我的列车进行搜查,那我的乘客们恐怕再也不需要睡觉了。”
她挑眉望着调查员,像是笃定她手上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塞梅尔维斯沉默了,车厢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多亏了‘高效’的政府,我连官方同意书的影子都没看到。”
她抬起头,直视告死鸟:“但既然您如此看重行政手续,那么按照规定,如果您坚持不配合的话,我将会行使身为基金会调查员的权利——”
调查员稍作停顿。
“紧急截停‘多瑙黎明号’。”
小乘务员艾玛失声惊呼,独眼睁大,“紧急截停?!不……”
塞梅尔维斯恢复了那种官方的语气:“很遗憾,从程序上讲,截停列车是基于条约的一项标准操作,完全合乎规定。”
艾玛急切地辩解:“我明白,但是……这样可能会给其他乘客造成不便……”
塞梅尔维斯微微歪头,看着艾玛:“只是对‘乘客’造成不便吗?”
小乘务员有些慌张:“——!!”
这时,一旁的塞缪尔忽然开口,声音讥诮地插了进来:
“这个理由还不够吗?还是说,圣洛夫基金会现在已经觉得,自己可以凌驾于这些‘不便’之上,可以凌驾于数百名只想活命的普通人的安全之上了?”
塞梅尔维斯看向他,表情不变:“我重申,莱恩先生,这是为了更大的安全,放任一个感染种在封闭列车里,就像在火药桶旁玩火。”
艾玛的嘴唇抿得发白,不再说话,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列车长。
列车长并不言语,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走上前。
“我明白了。”告死鸟缓缓说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们接受你的提议,调查员。但有个条件——你的登记工作必须由乘务组亲自陪同。”
塞梅尔维斯点头:“当然可以,登记工作本就应该公开透明。”
告死鸟微微颔首:“在登记的目的也公开透明的情况下,是的。”
塞梅尔维斯保持着那副官方微笑:“别担心,列车长女士。我已对你们毫无保留——在职责允许的范围内。”
她站起身,向眼前的“伙伴们”摊开双手做了一个示好的姿态。
“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行动吧。”
她看向告死鸟,又瞥了一眼塞缪尔,“合作愉快,女士先生们。”
塞缪尔直起身,离开倚靠的车壁。
“如果只是登记乘客信息这种文书工作,我想我就不必陪同各位了。我需要去确认一下我的同伴是否安好。”
告死鸟对此不置可否,塞梅尔维斯则对他笑了笑,仿佛在说“请便”。
塞缪尔不再多言,转身拉开列车长车厢的门,身后几位也没多待,跟着他一同离开了车厢。
他正准备与这几位“临时同事”分开,急促的脚步声便从车厢连接处传来。
“塞缪尔!”
是多萝西女士,她脸上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几缕头发因奔跑而散乱。
她看到塞缪尔身后的列车长、乘务员,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显然对这个组合感到意外。
“咳,莱恩先生,你和这几位……”多萝西清了清嗓子。
“一些公务上的接触,”塞缪尔简短解释,视线越过她,投向空荡荡的身后通道,“孩子们呢?安娜贝尔和威廉在哪?”
“孩子们……”多萝西仿佛被这个词刺中,脸上的血色又褪去几分,“我就是来找你说这个!他们……他们走丢了!我一转身的功夫,就……”
“走丢了?”塞缪尔的眉头紧紧锁起,列车就这么大,孩子们能走到哪里去?
“请冷静,女士。”告死鸟上前半步,声音平稳,“您和学生走散多久了?他们的样貌有什么特征吗?”
多萝西用手比划着,语速急促地描述:“大概这么高,一个怀里抱着玩偶,另一个留着很短的棕色卷发,喜欢四处跑动。”
“已经快要两刻钟了,就在餐车附近,他们趁着人多,把列车当成了游戏场……”
“列车长……”一直安静站在告死鸟身边的艾玛忽然小声开口,“似乎是我们刚才见过的孩子们。”
告死鸟回忆着,随即脸上掠过一丝古怪,“哦……野树莓的‘跟班’们?”
“野树莓?”塞缪尔重复道,这个名字他刚刚在餐车和站台事件中才建立起印象——那个红瞳、小偷小摸、被基金会调查员临时认领的女孩。
“是的,莱恩先生。”艾玛确认道,“我和列车长刚才从前面车厢回来的时候,确实看见了,安娜贝尔小姐和威廉先生,他们正和那位叫‘野树莓’的小姐在一起,看起来……挺开心的。”
“请带我们过去。”塞缪尔同时看向告死鸟和塞梅尔维斯,调查员脸上那副微笑此刻也收敛了些。
告死鸟没有反对,只是微微颔首:“这边。”
一行人迅速穿过车厢连接处,朝着列车前部走去。
……
比景象更快抵达的,是声音。
一个略显自豪、甚至带着点夸张语气的声音正在讲述着:“然后呢,在荣耀而强大的阿诺德五世伯爵之后,是我了不起的祖父萨瓦诺维奇。”
是野树莓,女孩的声音里充满了对“荣耀往昔”的沉浸式演绎。
“萨瓦诺维奇祖父带我们去了多瑙河北边的埃杰什,修建了埃杰什磨坊……不对,是城堡!”
“在埃杰什城堡,他活了一百六十五岁……”
几个孩童围着她,安娜贝尔和小威廉恰在其中,听得聚精会神……或者说听得快睡着了。
孩童们发出昏昏沉沉的呼气声:“呼……”
红眼睛的女孩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自己的荣耀往昔,却没注意身旁的听众已经合上双眼,几乎睡倒过去。
安娜贝尔甚至靠在了野树莓的膝头,小脑袋一点一点。
“威廉!安娜贝尔!”
一声严厉的、带着怒气的呵斥,如同惊雷般在车厢炸响。
严肃的家庭教师疾步走过去,一尘不染的裙摆扬起比平时要更大的幅度。
“你们怎么可以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到处乱跑!”
安娜贝尔:“嗯……唔?啊……!” 她吓得一个激灵,从野树莓的膝上弹了起来。
小威廉也瞬间缩了缩脖子:“多、多萝西女士!真要命……”
多萝西的目光定格在野树莓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排斥:“安娜贝尔!你立刻、马上给我下来,你怎么可以和……和那样的人待在一起?”
“还有你!威廉,赶紧给我过来!”
野树莓愣了一秒,眨了眨那双红色的眼睛:“那……那样的人?” 她指了指自己,“是在说我吗?”
从这位严肃女士来回扫射的眼神中,野树莓终于注意到自己与新朋友在着装上的差异。
一只手轻轻搭在女孩的肩膀上,打断了她的思考。
告死鸟高大的身影已立在旁边:“方便做个信息登记吗?这位小姐。”
野树莓抬头,看着列车长脸上那道骇人的伤疤,又瞥了一眼她身后神色各异的几人,本能地感觉到了麻烦:“我如果说我不方便,你们会放我离开吗?”
“列车长!” 多萝西立刻接口,“我建议您好好盘查一下这个人的身份!她很有可能拐带了我的学生们!”
“不……多萝西女士,” 安娜贝尔鼓起勇气,小声辩解,“是我迷路了……还是野树莓姐姐帮了我!”
多萝西的声音更严厉了,“安娜贝尔,临行前我告诉你多少遍了,在外要时刻注意身份,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身份……?” 野树莓的眉头蹙起,“喂,女士,请你把话说清楚……”
“很抱歉,这位女士。” 艾玛适时地上前一步,隔在了多萝西和野树莓之间,“这只是一次临时的乘客信息登记,并非针对野树莓小姐个人的盘查。”
她拿出一个小本子和笔:“别担心,我来为您登记……野树莓小姐,您的身份是?”
野树莓挺了挺她那瘦小的胸脯,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增添几分底气:“我是野树莓。”
众人:“……”
艾玛的笑容僵了一下,耐心解释:“不、不是这样的……野树莓小姐。我的意思是……您需要登记一下种族信息。”
“种族?” 野树莓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但又没完全明白,她磕磕巴巴地说,“噢,没问题!我……我是瑟尔玛尼奇人。”
告死鸟:“不是名字,不是出身地,也不是性别。”
她微微俯身,直视着野树莓的眼睛,“‘神秘学家’,还是‘人类’?”
“哦!那我大概,应该是……” 野树莓眼神游移。
“没有第三种选项。”告死鸟打断她的犹豫。
“你怎么知道……好吧!我,我是……” 女孩面露难色,嘴唇嚅嗫着。
就在这时,一旁被大人们紧张气氛弄得有些迷糊的小威廉,忍不住开了口:
“她是我们的血食怪老大!当然是神秘学家!”
“住口!威廉!” 多萝西瞬间制止,“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艾玛也疑惑的瞪着眼:“……咦!”
塞梅尔维斯&告死鸟&塞缪尔:“……”
野树莓干笑了几声,她连忙摆手,“哈哈,我刚才和孩子们开玩笑瞎编的!这可作不得数!”
她语速飞快地解释:“难、难道你们小时候没玩过过家家游戏吗?我不仅扮演过血食怪,还扮演过狼人、鲁萨尔卡……”
“我从没有过这种经历。” 告死鸟冷淡地打断了她,“现在是非常时期,以后别在列车上开这种玩笑。”
“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野树莓呼出的一口气还悬在半空中,一旁刚刚从睡梦中清醒,对眼前的情境感到十分困惑的女孩却开了口。
“可是姐姐,你确实是血食怪呀。”
空气变得安静。
安娜贝尔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投下了怎样的炸弹:“你还用影子向我们证明了……你说,真正的血食怪是没有影子的。”
“血食怪都很厉害,很强大,而且姐姐是善良的血食怪,我觉得……我觉得你们都应该尊重她。”
她鼓起勇气,顶着家庭教师愈发可怕的神情,声音小且坚定地为众人的态度提出了质疑。
人们齐刷刷低头望向女孩脚下,那里的地毯上刺绣着精美的花卉与几何图样,却不见一丝阴影。
塞缪尔:?
在车站站台上,他还特别注意过,当时是有影子的!虽然昏暗,但确实存在!怎么现在……
难道是光线问题?
他莫名有点疑惑,手就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
野树莓:“?”
她只感觉后领一紧,整个人再次体验了双脚离地的“美妙”感觉。
“嘿!放我下来!你们这些大人怎么老喜欢拎小孩?!”她开始挣扎。
塞缪尔没理会她的叫嚷,直接把她提到了车厢连接门旁那盏固定在壁上的、燃烧着火苗的壁灯前。
跳跃的火焰将光芒毫无保留地投射过来。
艾玛捂住了嘴:“呀,真的没有影子。”
野树莓被拎在半空,看着自己脚下空荡荡的地面,终于垮下肩膀,发出了一声认命般的哀鸣:“呃……糟了……”
列车长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吓得孩童们连连后退,“这就是你所谓的……‘玩笑’。”
“那么很遗憾,接下来你需要跟我们走一趟。”
“——根据“多瑙黎明号”列车安全手册,我将依照规章制度,对你进行封闭审讯。”
塞缪尔对多萝西低声道:“带孩子们回厢房,我来处理这些事。”
多萝西机械地点了点头,此刻的她已无暇去思考塞缪尔的“处理”意味着什么,一手拉住一个孩子,将他们“拖”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安娜贝尔一手抱着娃娃,回头担忧地看了野树莓一眼,小威廉则满脸都是闯祸后的惴惴不安。
塞缪尔拎着不再挣扎的野树莓,与面色凝重的告死鸟一行人转身走向列车后方的列车长车厢。
手中的“血食怪嫌疑犯”轻得出奇,但塞缪尔知道,“多瑙黎明号”的夜晚,注定不会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