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折腰-26

    昏昏欲睡的仆役被雨水浇醒,慌忙爬起身看向蒋和越的方向。

    “郎君!”

    魏俨听到声音,本想低头离开,却被蒋和越抓住手腕:“路途遥远,春雨绵长,去我马车,送你一程。”

    魏俨沉默一瞬,低着头随蒋和越上了马车。

    蒋和越将自己的蓑衣脱下,见魏俨衣服淋湿,从坐柜里取出一套衣服:“换件干爽的,都是普通短衣。”

    魏俨没有客气,直接脱掉身上的衣服,露出青紫交错的皮肤,有些淤青已经快散了,有些还泛着青。

    蒋和越眉头微蹙,魏俨见状笑道:“我现在住军营,操练比武是常事。”

    他没有将受伤放在心上,反而比以前开朗了许多,显然乐在其中。

    见此,蒋和越没有再提,只是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一盒药膏,扬起下巴示意魏俨转身:“我给你擦。”

    魏俨拿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垂眸看了眼蒋和越已经干净的手指,犹豫一瞬,慢慢转身。

    蒋和越指尖挖了一指药膏,先在掌心捂热了,才轻轻按上背上的淤青。

    药膏是凉的,指腹却是温的。

    魏俨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放松下来。

    蒋和越的手指从淤痕的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往中心揉按,力道不轻不重。

    “疼就说话。”蒋和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疼。”魏俨答得很快,下颌抵在屈起的手臂上,目光落在坐凳上的席纹里,一动不动。

    可当那根手指无意间擦过一片新伤时,他的肩膀还是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蒋和越的动作顿了顿。

    下一瞬,那揉按的力道又轻了几分。指腹蘸着药膏,绕过最青紫的地方,先处理那些已经快散的浅淤。

    魏俨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指。雨滴砸在车顶上啪嗒响,耳边却始终有一道呼吸声,若有若无。

    药膏在体温下慢慢化开,那几根手指从腰侧一路往上,经过肩胛,最后停在后颈与肩膀相连的那块淤青上。

    蒋和越的拇指按上去的时候,魏俨的呼吸滞了一瞬。

    拇指只是轻轻覆在那里,没有用力,片刻后,那拇指才动起来,极缓地揉开,一圈,两圈,直到药膏化尽,直到那片淤青开始发烫。

    魏俨有些艰难的吞咽一下,不自觉的微微侧头,转动眼眸似是想看清蒋和越此时的表情。

    “……好了。”蒋和越收回手。

    魏俨慌忙收回目光垂下头,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肤下起伏了几次,才伸手去够搭在一旁的中衣。

    “前面的需要我帮你吗?”蒋和越拿着药盒,偏头看魏俨的表情。

    魏俨披上衣服,系带子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故作镇定的摇头:“我自己回去上药。”

    蒋和越没有坚持,低头将药盒盖好。魏俨穿衣服的动作不停,余光却一直注意着蒋和越的动作,见他将药放进背篓里,嘴角勾起淡淡的笑。

    送走魏俨,蒋和越回到博崖便开始布局。

    先是让比彘知道边州即将攻打之后,然后通过煽动大乔,让比彘主动求助乔越。

    本不愿出兵的乔越在丁夫人的央求,和博崖的诱惑下,最终出兵援助。

    被接连不断谋反弄的烦不胜烦的刘琰得知情况,趁机打下焉州啸冈。此处连接焉州和巍国,和博崖隔着一个磐邑,可进可退。

    魏劭自然不会看着不管,也派兵驻扎磐邑,混战一触即发。

    “良崖内乱,没有那么多兵力和精力攻打我们,焉州兵力只够援助博崖,我们唯一需要防的就是边州孤注一掷。”

    酒坊窗边,蒋和越看着街面上行色匆匆的百姓们,他旁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文弱书生。

    书生闻言微微颔首:“郎君放心,焉州兵不日就将到城外,以博崖的兵力这几日抵挡边州兵不难。”

    说着,书生的声音小了些,还带着些许笑意:“待焉州与边州鹬蚌相争,博崖遇险,巍国出兵名正言顺。”

    蒋和越微微挑眉,笑着给书生添了茶水:“这一切还要靠舒阳兄多费心,等此件事了,我定会向主公举荐你。”

    林舒阳笑着摇头:“郎君,我不想进朝堂。您帮我脱离贱籍,能为你做事我已心满意足。”

    蒋和越没有再提此事,每个人在自己每一个人生阶段,想法都会有所变化。等他享受过权势再问不迟。

    焉州兵明为支援博崖,实则想拿下博崖,边州自然不愿,战事一度胶着。

    这晚,外面下着大雨,蒋和越睡的不太安稳。辗转反侧间,听到窗户似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蒋和越慢慢坐起,看向窗户,小心起身披上外袍,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握在手中。

    当他站在窗边时,原本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消失。

    “越弟。”

    听到熟悉的声音,蒋和越就要去开窗,手刚搭在窗框上,就听声音继续道:“别开,我说完就走。”

    蒋和越放下手,随即听到魏俨的语气又快又急:“刘琰暗中联系陈滂,意图在博崖战事中趁乱绕过磐邑,联合出兵攻打辛都。”

    辛都西接良崖,东连边州,一旦双边夹击突袭攻陷辛都,磐邑就成了孤岛,想要攻下便容易很多。

    思及此,蒋和越开窗想要再问些什么,窗外已是空无一人,蒋和越思索着就要关窗,收回手时,感觉手心有些滑腻。

    他抬手看去,就见手中沾染着什么,一股铁锈味飘进鼻腔。

    “受伤了?”

    蒋和越微微蹙眉,面色有些担忧。想想也是,魏俨现在是边州军将领,若不是受伤,他也没有机会跑来通风报信。

    但他没空担忧魏俨的伤势,当务之急是立刻将此事告诉魏劭。

    魏劭接到消息后,立刻集结兵力前往辛都。而博崖这里战事再度进入白热化,比彘和魏俨不可避免的在战场上成了对手。

    先不说比彘不知道对面的将领是自己连襟的表兄,就算知道估计也不会手下留情。

    比彘一身蛮力,魏俨对上他也占不到上风。蒋和越听说魏俨受伤时心中难免担忧,却也庆幸只是受了一些伤。

    战事没有继续太久,在得知魏劭陈兵辛都后,刘陈的临时联盟瞬间分崩离析。乔家在消耗大量兵力后,也不得不退走。

    蒋和越和魏劭商议后,以使臣身份拜访比彘,商议博崖归命巍国一事。

    比彘原本想要反抗,但林舒阳带着人以无力抵挡,不如找一靠山为由,让比彘被迫同意归命。

    陈滂知道此事后气得牙痒痒,但也没有信心在兵力减损的情况下对抗巍国兵,只能召回兵力。

    半年多的博崖之战,最终以巍国渔翁得利而结束。

    蒋和越也在安排好后续事宜后打道回府,离开博崖前往辛都的山路上,蒋和越的车队遇到了截杀。

    马车上,蒋和越刚掀开车帘,一把大刀向着他面门而来。蒋和越本能地侧身一避,食案横挡在胸前,震得虎口发麻。

    “郎君快走!”

    仆役已经扑了上去,刀锋撞在一起,溅出几点火星。蒋和越被拽下车厢时,余光瞥见那柄砍向自己的大刀。刀刃锃亮,毫无锈迹。

    不是土匪。

    林间山道,二十几个黑衣汉子将他们围在中间,出手狠辣,进退有矩。

    仆役拼死挡在前面,刀刀见血,却始终撕不开缺口。蒋和越被人护着连连后退,背脊几乎贴上马车轮毂。

    “他们不是匪徒!”他压着声音喊,“不可纠缠,立刻突围!”

    话音未落,那几个黑衣人猛地对视一眼,像是被戳破了什么,攻势骤然狂暴。

    为首那人一刀劈翻挡路的仆役,竟不顾身上挨的刀伤,直直朝蒋和越扑来。

    蒋和越退无可退,手心攥紧,指节泛白。

    就在此时,急促的马蹄声在兵器交接声中异常明显,由远及近。

    一道黑影从山道拐角处斜刺里冲出来,马背上的人俯身挥刀,刀锋掠过,生生将那外围黑衣人劈翻在地。

    看到来人,蒋和越还来不及高兴。站在黑衣人最外围的一人见状,立刻夺过身旁人手中的弓箭,拉弓便射,在将挡住他的自己人射倒后,他再次拉弓。

    蒋和越在面前仆役被射伤后察觉不对,立时往后退,但那人速度极快,只听弓弦响。

    一支箭从乱石后飞出,直奔蒋和越心口。

    蒋和越连连后退,只差一步就要靠近他的魏俨的瞳孔骤然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