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折腰-17
蒋府,蒋和越坐在榻上正在看边州送来的急信。
片刻后,他将手中的纸张折起放在烛火上引燃扔进渣斗里。
“陈翔已死,陈滂绝不会放过苏娥皇。”
一旁的仆役闻言道:“传言陈翔遗言,是将苏娥皇关在高楼软禁终生。”
蒋和越摇头:“不太可能,陈翔要是有此想法,这次就不可能同意苏娥皇来渔郡。”
仆役诧异:“郎君的意思是······陈翔故意放走她的?”
蒋和越点头:“若是陈翔离世时苏娥皇在身边,陈滂动手会更容易。”
说到此处,蒋和越似是想起什么,看向仆役吩咐:“去探听一下,看苏娥皇何时离开。”
仆役刚离开,管家匆匆进来,将一支竹片递给蒋和越:“长史,这是刚刚一个小童送来的。”
蒋和越看一眼笑着摇摇头:“烧了吧。”
管家接过疑惑地看一眼上面的字“奕欢一盏酒 座上几回春”,没太懂,转身拿着竹片离开。
蒋和越换了身衣裳去了奕欢楼,一进雅阁就见魏俨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侧躺在榻上。
他走过去敛衽跪坐在对面:“怎么了?”
魏俨没骨头似的慢慢坐起身,幽怨的看着蒋和越:“还问我怎么了,还不是你的馊主意,让我和仲麟决裂······”
说着他没形象的爬到蒋和越身边,搂着蒋和越的腰靠在他肩上:“你得赔我···”
蒋和越想挪个位置,被魏俨死死地抱着动弹不得。他没办法,只能耸耸肩:“我有正事。”
魏俨一脸哀怨的伸手倒了一杯茶,递到蒋和越嘴边,一副你不喝我就不听的样子。
蒋和越无奈的抬手接过喝了一口,魏俨才笑着拉过凭几倚着:“什么事?”
“昨天,陈翔死了,陈滂继任边州州牧。”
魏俨的脸上的笑瞬间凝固在脸上,眼周的肌肉不自觉的抽动了两下,缓慢抬起眼帘看向蒋和越。
蒋和越与他对视着抿了抿唇,凑近魏俨低声道:“陈翔极可能是故意让苏娥皇来渔郡的,肯定有后手留给她。你必须在消息没传开之前去边州。”
魏俨脸上的笑早已不变,在听到蒋和越说他必须尽快离开时,他的颌骨明显地咬动了几下。
蒋和越连忙抬手按住魏俨的肩:“使君,这是最好的机会。”
“为什么要在苏娥皇离开前?”魏俨迟疑的看着蒋和越,“你想干什么?”
蒋和越哑然,垂眸慢慢收回手,魏俨却突然抓住他的手,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越,你要做什么?”
被紧紧拉住手,蒋和越抽了两下没抽动,沉默片刻后,他突然抬眸直视魏俨,一字一句道:“杀了苏娥皇,为你铺平道路。”
魏俨抓着蒋和越的手攥得更紧,呼吸急促,唇角抖动着,似是非常震怒。
蒋和越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但既然都说了,那就要说清楚。
“苏娥皇的野心你应该比阿劭看的更透彻,她会成为你最大的阻碍。”
魏俨不知何时已经挺直脊柱,像是一只随时会发怒的豹子,蒋和越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心里想着怎么安抚魏俨时。
突然,魏俨用力一拉,将蒋和越拉到面前,目光在他的眼睛里搜寻着什么。
“蒋和越,你怎么能这么冷静的说出这些话?”
蒋和越正要解释几句,雅阁的门突然被拉开,两人同时看向门口。就见魏劭大步进来,用力将两人拉开,挡在蒋和越面前。
“表兄,你有什么气冲我来,不该把越搅进我们的矛盾中来。”
魏劭刚刚去蒋府找蒋和越,被管家告知可能去了奕欢楼,才来这里找他。没想到开门就看到,两人像是发生争执的样子。
想到他才和魏俨不欢而散,自然以为魏俨是因为此事和蒋和越发生争执。
魏俨和蒋和越默契的中止刚才的对话,不着痕迹对视一眼,蒋和越站在魏劭身后,对他用眼神向魏劭示意一下。
魏俨犹豫一瞬,嗤笑出声,讽刺道:“仲麟,我在你心里连一个外人都不如了吗?你进来都不问一声就认定是我的错,我还是你表兄吗?”
说着他快速和蒋和越对视一眼,后者挑眉,看了眼魏劭就要开口解释,被魏俨抬手制止:“蒋长史,我们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想听仲麟的回答。”
魏劭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了,但他同样相信蒋和越不是找事的人,完全不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争执。
“表兄,我对我刚才的莽撞道歉,但越的为人你我都清楚,他不是会无故和人起争执的性子。这事肯定不是他故意的。”
魏俨哼笑一声:“如此说来,定是我的错了。”说着,他看向蒋和越的眼神泛着冷意。
魏劭见状稍稍移动遮住他的视线,魏俨与他对视片刻后转身大步离开。
等魏俨走远,魏劭无奈地皱了皱眉,转身对蒋和越关心道:“表兄是不是对你发脾气了?”
蒋和越摇头:“未曾,使君只是心情不好,和我抱怨了几句。”
魏劭看了看周围,皱眉拉着蒋和越往外走:“先回我府上,我有事和你说。”
两人刚进巍侯府,小檀匆匆过来:“主公,刚刚使君突然去了太夫人院里,这会儿好像起了争执。”
“表兄过来了?”
魏劭就要拉着蒋和越去太夫人院子,被蒋和越挣脱:“主公,我去不合适。”
魏劭只能让他先回去,自己径直去了太夫人院子。
蒋和越心里松了一口气,回到蒋府就见之前去打听苏娥皇事情的仆役已经在等着。
“怎么样?”
“郎君,仆打听到,玉楼夫人近日将要离开渔郡回丹郡。”
蒋和越在管家领着人端来的水盆里净手,接过布巾擦了擦手,挥退其他人后,他才吩咐道:“让人跟着苏娥皇离开,她进入边州境内后···”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蒋和越犹豫了一瞬,平静的看向仆役,仆役立刻明白未尽之言的意思,微微躬身。
“仆立刻联系善堂的人。”
善堂,表面是商队做慈善收养孤寡的地方,实则暗地培养了他们自己的死侍,蒋和越没想到现在就会用到。
夜晚,寝室中,蒋和越挥退婢女,只留了一盏烛火,刚躺下准备睡觉,就听到窗户被敲响。
蒋和越还以为是魏劭,心里想着今天这么多事他怎么还过来了,顺手打开窗户。
“你······”看清窗外的人,到嘴边的话立刻变成了,“怎么来了?”
此时的魏俨一改平时慵懒的打扮,反而将头发利落地束起,穿着束袖的衣服,气质干练。
他笑着对蒋和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单手一撑翻进寝室,转身将窗户关上。
蒋和越拉着他走到坐榻边坐下:“使君怎么来了?”
魏俨嘴角含笑目光专注的看着蒋和越的脸:“你不是让我尽快离开吗?我今晚就走。”
蒋和越一怔,他没想到魏俨这么快就下定了决心,还以为魏俨要犹豫几天。
“我今天···”想到白日的事,魏俨渐渐收起脸上的笑,“外祖母被我气到了。”
说着他从腰间的布兜里拿出一张卷轴:“我离开后,你帮我把这个转交给外祖母。我不想她老人家因为我气坏了身体。”
蒋和越接过卷轴,魏俨将目光转移到他身上:“我只是写了我得知身世,假意决裂到陈滂身边,既能复仇又能为巍国谋利。”
蒋和越点头正要将卷轴收起来,魏俨将手按在他手背上引得他抬头看,就见魏俨神情严肃的看着自己。
“我没有提到关于你的一切,不要让外祖母发现是你的主意。你只是上门和我解释时收到这个卷轴,帮我转交。”
若不是没有信得过的人,魏俨也不会冒险让蒋和越去转交。但若不告诉太夫人真相,他怕他一走太夫人会被气出个好歹。
蒋和越慎重点头,不过他心里知道太夫人不会简单的放过自己,毕竟自己在太夫人那里算是有“前科”的。
交代完正事,蒋和越以为魏俨就要离开,没想到魏俨进自顾自的脱起衣服,吓的蒋和越立刻站起身退了两步。
“使君?”
见他反应如此大,魏俨有些茫然的眨了两下眼睛:“你不是答应要和我交心吗?”
蒋和越诧异的看了看他正在脱衣服的动作,又转头看看床榻:“是这个交心?”
魏俨一脸受伤的表情:“你厚此薄彼,你和仲麟从小睡到大,我明天就要走了,你都不愿意和我彻夜长谈。”
蒋和越表情僵住,一时不知道怎么拒绝,眼眸左右闪躲了几下,苦笑着点头:“承蒙使君不弃···”
他话还没说完,魏俨已经三下五除二脱完外衣,伸手拉着蒋和越往床榻走:“说起来,我一直心里有芥蒂。”
“嗯?”蒋和越疑惑看他,魏俨上手帮他脱衣服,蒋和越连忙躲开自己脱,“使君有何芥蒂?”
魏俨笑着坐在床榻边,一手撑着榻,一手放在踩在榻沿那条腿的膝盖上:“为何你长大后私下也改口叫我使君,叫仲麟却一直是阿劭?”
蒋和越脱衣服的手停顿了一下,其实他也想改口叫魏劭君侯或者主公的,但魏劭闹别扭太难哄了,就没改口。
这个答案有损魏劭威严,蒋和越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那我叫你什么好,世元?”
魏俨只是笑,等蒋和越脱掉外衣后才说话:“就和小时候一样就行。”
蒋和越挑眉,似是想起小时候两人的相处细节,他看着魏俨笑着叫了声:“俨哥?”
这声俨哥,让魏俨像是突然回到少年时。校场的沙土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气,他刚刚挥完最后一式,汗如雨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他直起腰,抬手抹了把快要滴进眼里的汗水,一转头,便看见树下立着个熟悉的身影。
小少年站在那里,一手提着水袋,正用力朝他摇晃,嘴角扬起的笑容比阳光还要晃眼。清亮又带着点雀跃地喊着:“俨哥,快来喝水,我今天加了点盐!”
风掠过树梢,吹动小少年微湿的额发,也吹走自己心中的不甘和憋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