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折腰-7

    主公斥责了朱夫人,并将之前嚼舌根的仆役发配。朱夫人的哭诉并未起到多少作用,反是主公险些要将郑家女郎送走,这才迫使朱夫人将长史的铺席账册悉数归还。

    此事只在府中小范围流传,无人再敢不畏死地嚼舌根。

    太夫人在魏劭去见朱夫人时便已收到消息,但她并未着急,只是理了理衣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淡淡道:“他是主公。”

    她心中对蒋和越确有不满,但凡是能让魏劭有所成长的事,她亦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说话间,一名仆役入内禀报,言吴主簿求见。太夫人神色微讶,命人将他请进来。

    吴主簿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平素负责处理些杂务,为人胆小却极是细心。他寻常有事皆直接禀报魏劭,极少求见太夫人。

    他入内行礼后便有些局促地站着,双手不安地交握,这让太夫人更生疑惑,与身旁婆子对视一眼。

    她尽量放柔声音,温声问道:“吴主簿有何事?”

    吴主簿面色发白,嗫嚅片刻,声若蚊蚋道:“今晨······主公遣人到书阁中取了些画卷······”

    太夫人面上掠过一丝尴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以掩饰目中神色。这等事自家人说说无妨,由属官当面道出,总觉有些失颜面。

    她正欲寻个由头敷衍过去,却听吴主簿压低了声音,继续道:“主公正值年少,气血方刚,本也无可指摘。只是······臣收拾阁中画卷时,发觉被取走的,皆是······”

    他似难以启齿,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躬身双手奉上:“臣实说不出口,还请太夫人亲览。”

    太夫人毕竟是有魄力之人,即便猜到是春宫画卷也无甚难堪,只带着疑惑将那画轴徐徐展开。

    待看清画卷上描绘的人物后,她猛地将画卷合拢,神色惊骇,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向吴主簿。

    “你所言当真?”

    吴主簿笃定点头:“阁中书卷大半是臣收录的。那类······画卷本就不多,臣已仔细检视过,另一种······一卷未少。”

    太夫人面色沉郁如水,只淡淡“嗯”了一声,便让吴主簿退下。

    知晓太夫人已明白自己言下之意,吴主簿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晨间他便发觉此事,这本是主公私事,按理他不该越主上报。但念及主公年少,恐其误入歧途,纠结整日,终究还是来了。

    吴主簿躬身一揖,退出了室内。太夫人目送他走远,方沉声问道:“昨夜可是蒋长史宿在主公房中?”

    婆子躬身答:“是。主公唯有长史在侧时,方敢熄烛安眠。”

    太夫人眼眸微眯:“仔细问问近身伺候的人,主公今晨可有异样。”

    蒋和越并不知太夫人那边的动静。他正无奈地看着卧于自己榻外侧的人。

    “使君可是酒醒了?”

    躺在他身侧的魏俨一手支着头,侧卧着,另一只手执扇半掩着脸,懒懒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道:

    “越所酿之酒着实霸道,本可安眠一夜。奈何某人受鞭刑的消息传来,立时让我睡意全无。”

    他轻摇着扇子,眸光流转,懒懒瞥向蒋和越的背脊,眸色幽深,语气却随意:“以你之智,断不至落得受刑地步,为何甘心领受?”

    许是趴伏久了,蒋和越艰难地微微动了动:“新军将成,回辛都乃是阿劭第一步,亦是关键一步,总不能一直受夫人掣肘。”

    魏俨摇扇的手一顿,抬眸看向蒋和越侧脸,嘴唇微动,轻声问:“越如此竭力辅佐劭,只因你是他属官?”

    “自然不是。”

    魏俨面色微变,却又听蒋和越接着道:“我们是生死至交。”

    他话语微顿,语气添了几分肃然:“老侯爷他们离世时,我就在他身旁。离去时,那满城尸骸······”

    尽管他对辛都并无太多眷念,但那仿佛望不见尽头的尸海,奔逃时偶尔 伸出沾满鲜血、虚弱求救的手,乃至夹杂其间、身首异处的婴孩······

    即便他刻意避看,那些景象仍深烙记忆,至今仍偶入梦中。

    察觉他神色有异,魏俨以扇轻拍他头顶:“是我多言了,莫再想。”

    随即,二人转而谈起他事,多是关于即将开张的花坊。

    如今蒋和越需养伤,魏俨便以自己清闲为由,将此事揽下。他也因此每日皆至蒋府与蒋和越叙话,偶尔一日竟来两三回。

    反倒是魏劭似是忙碌起来,数日方来探视一次,不过每日皆会遣人送些小物件来。

    蒋和越伤将养得差不多时,花坊开业之期亦至。

    未等他主持开业事宜,太夫人身边的婆子已先一步至蒋府,请他过去。

    “蒋长史伤可大好了?”

    太夫人对他虽不算亲近,态度倒也温和。

    蒋和越心中暗忖,许是因自己引致魏劭母子争执,太夫人特来敲打。他早已打好腹稿候着,只是未料太夫人竟等了这许多日才露面。

    他躬身应道:“谢太夫人关怀,只是皮外伤罢了。”

    太夫人含笑点头,望着他的目光却带一丝审视:“听闻你养伤这些时日,主公每日皆会送你些小物件?”

    蒋和越不知太夫人这样问是何意,只谨慎回道:“是。主公关切,惠及群臣,此心至公,越不敢独专。”

    太夫人嘴角笑意微不可察地一敛,旋即换上更显亲和的笑,接过婆子递来的茶盏:

    “当年你护着主公回渔郡,这些年又常伴左右,他对你多些信任,也是情理之中。”

    此话虽似褒奖,蒋和越却觉背脊生寒,不自觉地垂眸掩去目中警惕:“是越之幸。”

    太夫人浅啜一口茶,轻笑出声,放下茶盏,拿起案上一叠类似桑纸的东西:“此物可是你所研制?”

    蒋和越点头。他只知造纸大致之法,这些年一直在尝试制出成本低廉且宜书写的纸张。此事魏劭知晓,太夫人会知亦不意外。

    “是。只是此纸尚且粗陋,越仍在设法造出更佳纸张。届时,天下用纸的文人,皆会感念侯国,感念主公恩德。”

    太夫人欣赏地颔首:“你有心了。”

    蒋和越微躬其身,未敢贸然接话。果然,太夫人下一句话让他心头猛震。

    “你可知,主公为何突然要看那些图卷?”

    若此事与他无关,太夫人断不会与他一个属官谈及主公如此私密之事。

    可······这等事怎会与自己有关?

    蒋和越愕然抬首,迎上太夫人威压十足的目光。他张口欲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太夫人静视他片刻,垂眸笑了笑,深吸一口长气缓缓叹出:“罢了,不知便不知吧。我唤你来,是有事需你去办。此事,并未事先与主公商议。”

    蒋和越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延开来。他知晓,太夫人此来,绝非好事。

    花坊,奕欢楼。

    魏俨立于窗边,望着陆续坐满的大厅与雅阁,心绪不宁地望向窗外街面。

    他派去蒋府寻蒋和越的人回报说人不在,他已遣人往别处寻找,心中总觉不安。

    正焦灼思忖间,瞥见几个眼熟之人自大门而入。他招手唤来侍从吩咐几句,自行先入了一间雅阁。

    不多时,魏劭带着四名武将,衣着低调地走了进来。

    一入门,魏劭便左右张望,见只魏俨一人,蹙眉问道:“越在何处?”

    魏俨摇扇无奈道:“不知。”

    “何谓不知?今日花坊开业,他是正主,岂会不来?”

    魏劭以为魏俨故弄玄虚,气呼呼地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食案上酒盏仰首饮尽。

    “今日我得闲,等得起。”

    随着舞者登台献艺,台下宾客惊艳私语,雅阁中这对表兄弟的面色却逐渐凝重。

    此时,一名仆役匆匆入内,向二人行礼后,取出一卷竹简呈上。

    “主公,此乃长史临行前命小人转交的。”

    “临行前?!”魏劭与魏俨异口同声。魏劭起身跨步上前,一把夺过竹简。

    魏俨亦起身,盯着那仆役问:“长史去往何处了?”

    仆役瑟缩一下,小心回道:“长史于一个时辰前便已出城了。只是吩咐小人过一个时辰再来奕欢楼转交书简。”

    魏劭飞快阅毕手中竹简,猛地用力合拢,面色阴沉似水,咬牙切齿道:“外出······游历?呵。”

    四年后,辛都。

    晨光漫过庭院矮墙,斜斜映上檐下。院中一株新叶初发的梧桐树下,蒋和越盘坐于青石案前,垂眸望着手中纸张。

    光线恰好落在他面庞轮廓,映得肌肤净白,下颌线条较少年时更显利落,薄唇微微抿起。

    风过时,树叶发出细碎簌簌声,廊下悬着的素麻帘子亦轻轻摇曳。

    良久,他放下手中纸张,抬首,目光静静落向庭中那弯小而精致的曲水。

    “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