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折腰-6
蒋和越被朱夫人责罚之事,很快传遍了魏府。好事者第一时间便将此事报到了两位夫人面前。
太夫人听闻后并未即刻制止,蒋和越毕竟是魏劭属官,又在府中居住近十年,算得半个主子。况且她也认为,仆役妄议主公确该惩戒。
但朱夫人却不作此想。在她眼中,蒋和越不过是个乞儿,若非魏劭心善,他早不知死在哪个角落了。他如今的身份、学识、财富,皆是魏府所赐;说得好听是魏劭信任的属官,说得难听些,不过是一条连府中下人都不如的狗。
更何况,蒋和越仗着掌管生意,竟拿鸡毛当令箭,连她这位夫人都不放在眼里。如今更是对府中仆役说罚就罚,真当自己是魏府的主人了。
“好一个蒋长史,竟做起我魏府的主了!”朱夫人怒气冲冲地将杯盏顿在食案上,起身便往外走。
此时,蒋和越面前的两名仆役正受着杖刑。朱夫人带人气势汹汹地赶来。
“蒋长史好大的威风!”
蒋和越闻声便知来者不善,转身作揖道:“夫人言重。只是此二人妄议主公,被越撞见。为免流言扩散,越不得不越俎代庖。”
朱夫人被噎得一滞,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她身旁一名模样文静温婉的少女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低声耳语几句。
朱夫人眼珠一转,脸上浮起笑容,看向蒋和越的眼神却满含蔑视:“既知此举不妥,那我罚你也是应当的吧?”
蒋和越扫了那少女一眼,目光平静无波,低头温声道:“此事越自会禀报主公。夫人若亲自责罚,传出去恐有损夫人清誉。”
这话本是为朱夫人考虑,听在她耳中却成了讽刺。若换作太夫人行事,无人会觉得不妥,因为太夫人自有其威严手腕,而她却没有。
这无疑戳中了朱夫人的痛处。
本就不多的理智瞬间崩碎,她不顾仪态地指着蒋和越怒骂:“你一个贱乞儿,我堂堂侯国夫人还打不得吗?来人!蒋长史不敬尊上,鞭刑二十!”
蒋和越未再辩驳,只是垂首静立。一旁待命的军士却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他们奉命守卫侯府,方才蒋和越以长史身份命他们惩处妄议者,那是公务;如今夫人命他们对长史动私刑,既无正当理由,亦非军士职责所在。
朱夫人见几人迟疑,气得手都发颤:“好啊,我的话不管用了是吧?不用你们动手!”
军士既不愿动手,自有旁人代劳。
蒋和越跪在院中,低头承受着背上一次次鞭挞的剧痛。他未曾出声,只在心中估算着魏劭归来的时辰,只盼他莫要回来得太快。
城外军营校场。
沙土飞扬,嘶吼声此起彼伏,军士们手持刀盾彼此厮杀操练。
高台之上,魏劭目光似是落在校场,细看却有些涣散······他正在走神。
左右侍立的魏渠与魏朵正无声地以古怪神情交流着。
魏朵眼角余光不住瞥向魏劭,挤眉弄眼:主公今日怎么回事?
魏渠耸肩摇头:不知。
魏朵忽地瞪大眼,朝魏渠猛使眼色,示意他看魏劭。
魏渠小心翼翼地瞟去,又飞快收回视线,活似见了鬼般慢慢转过头。
······主公笑得······好傻。不敢说,不能说。
魏渠装作没看到移开目光,却见魏枭快步登上高台,凑近魏劭低声禀报了几句。魏劭目光一凛,看向魏枭,见对方笃定点头,他略一犹豫便猛然起身,大步离去。
魏渠与魏朵对视一眼,连忙拉住要跟上的魏枭,压低声音问:“出了何事?”
魏枭烦躁地停步,语速极快:“越被夫人施了鞭刑,此刻怕是已皮开肉绽了。”
“什么?!”魏渠面色骤沉,转身疾步去追魏劭。
魏枭与魏朵对视一眼,亦快步跟上。
远处正监督训练的魏梁见几人忽然离去,茫然地看了看校场,又望了望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满面愁苦。
魏府。
蒋和越跪在院中,背脊笔直。鞭子破空抽在他背上,他身躯只微微一震。衣料撕裂声里,他下颌绷紧,牙关紧咬,目光垂落于身前地面。
膝上紧握的拳,指节已深掐入掌心。冷汗自额角滑落,沿着脖颈淌下。鞭痕在他背上交错绽裂,血色渐渐染透衣衫,他却始终未发出一声。
最后一鞭落下,行刑仆役退开。朱夫人压下几乎翘起的嘴角,强端起威严:“只此一次。若再敢在魏府指手画脚,我便让我儿将你逐出巍国!”
说罢,她转身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去。
低垂着头的蒋和越静默片刻,深吸一口气,蹙眉以一手撑地、一手撑膝,试图站起。一旁守着的军士连忙上前搀扶。
“长史,主公正赶回来。”
闻听此言,他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倚着军士的手臂虚弱道:“送我回府吧……莫让主公瞧见我这副模样。”
这不过是个借口。实则蒋和越回到自己府中后,即刻命人处理好伤口,服了汤药,继而伏于榻上,做出一副气息奄奄的情状。
那件染血的衣衫也未让人收走,就放在榻边。他是佯装孱弱,并非真个无力。
魏劭在魏府未寻见蒋和越,当即转来蒋府。
他大步踏入屋内,便见蒋和越虚弱地伏在榻上,面色苍白,额间渗出密密的冷汗。
“越······”
魏劭快步走到榻边蹲下。昨夜梦中那嫣然巧笑的面容,此刻竟如此苍白无力。
他心中酸涩翻涌,嘴唇嚅动几下,倾身更近些,轻声唤道:“越?”
蒋和越这才缓缓睁开眼,见是魏劭,便挣扎着要起身:“······主公。”
魏劭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欲出言安慰,却听蒋和越痛嘶一声,吓得他立刻缩回手。
此时,魏渠领着一名医者匆匆入内,见状急催:“快给长史瞧瞧。”
医者连忙上前检视伤口。当他立于榻前,恰好隔开魏劭与蒋和越的视线时,蒋和越与医者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医者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片刻后,医者为蒋和越敷好药、盖妥薄被,转身向魏劭躬身道:“主公,长史身体本就羸弱,近来想必劳累过度,此番······更是元气有损,需静养数月方能好转。”
“竟如此严重?”魏劭皱眉思忖。
这时,一名仆役犹豫着入内,向魏劭行礼后,便欲凑到蒋和越耳边低语。
魏劭一记凌厉眼风扫去,仆役顿时僵住。魏枭送医者出门后返回屋内,见状不满道:“长史需静养,何事非得此时打扰?”
魏渠抱臂沉声补充:“此处并无外人,有何事是我们听不得的?”
仆役小心翼翼望向虚弱的蒋和越,见他无奈颔首,这才躬身禀道:“几个铺席的市掾遣人来报,说、说······”他偷偷瞥了魏劭一眼,慌忙低头,“说夫人派人将铺席的账册全都取走了。”
室内气氛骤降至冰点,魏劭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那些铺席是蒋和越白手起家,一家家盘下来的。这些年耗费了多少心血才挣下这份家业,魏劭再清楚不过。
明面上说是魏府产业,不过是为省些麻烦;实则蒋和越从未用过他一枚钱币,亦未借他身份谋过半分便宜。
他母亲却将这些产业视作囊中之物,更将蒋和越看作无物。此番他若护下蒋和越,难保没有下一次。
若再纵容母亲肆意妄为,终有一日蒋和越会与他离心。
思及此,魏劭强压怒火,对蒋和越低声道:“你安心养伤。此事,我来解决。”
蒋和越微微蹙眉,艰难地撑起身,语带焦急:“主公不可。今日之事本是越之过,夫人责罚于越,亦是应当。主公万不可为越与夫人生了嫌隙。”
“不是嫌隙。”魏劭语气斩钉截铁,“是规矩。她不仅是我的母亲,更是巍国的夫人。”
话音未落,魏劭已转身大步离去。魏枭皱眉看了蒋和越一眼,紧随其后。魏渠轻手轻脚走到榻边,扶蒋和越伏回软枕,掖好被角。
“你且莫管了,主公难得硬气一回。好生养着,晚些我给你带点心来。”
说罢,魏渠快步出屋。他未曾看见,在他转身之后,蒋和越面上神情渐渐舒缓,甚至还顺手理了理身下的枕头,目光看向床头的破烂血衣,眼底闪过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