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折腰-8
巍国军营,主将大帐。
一个身披黑色兜帽披风的高大身影掀帘而入,一边走一边扯下兜帽,露出魏劭那张早已褪去稚气的脸。
“打探得如何?”
魏枭双手呈上一张纸条:“最新的消息,太夫人的信使五天前进了辛都。”
“辛都?”魏劭疑惑地接过纸条细看,眉头渐渐蹙起,“找到他了吗?”
魏枭摇头:“收到消息时,城门已闭。如今我们围困辛都,更是进出不得。”
跟在魏劭身后的魏渠似想到什么,出声问道:“主公,原定计划是围困辛都,待其粮水匮乏再行进攻。”他与同样面露忧色的魏枭对视一眼,“若是越就在城中,到时······”
魏劭在榻上坐下,垂眸凝视手中纸条,片刻后冷静开口:“粮草何时能到?”
魏朵上前一步:“商队来信说还需半月,算上传信路途,应有三日便至。”
“两日后,攻城。”
话音刚落,手持羽扇的公孙羊已疾步入内,连忙抬手劝阻:“主公,不可冲动!”
见他进来,魏渠四人即刻垂首肃立,状若无事。
魏劭迅速将纸条塞入袖中,扬起一个无害的笑:“先生来了。”
公孙羊未被转移注意,匆匆一揖,急道:“主公,若此时强攻辛都,战事一旦胶着,难保乔家不会自磐邑出兵偷袭。”
魏劭垂眸,笑得漫不经心:“拖到辛都粮尽水绝,他们便不会偷袭了?背信弃义之辈,来了正好,省得我另寻由头兵伐康郡。”
公孙羊面色焦灼,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道:“乔家······也未必会偷袭。”
魏劭抬眸,眼中杀意已凝:“乔家不来,待我收复辛都,自会去找他们。”他话锋一转,目光带上一丝审视,“先生似乎笃定,乔家不会助李肃守城?”
自知晓蒋和越当年离去亦有公孙羊参与,魏劭对他便不复往日全然的信任。
公孙羊未察他的疏离,正思忖着如何告知魏劭,太夫人正与乔家商议他的婚事。
他恐直言相告,魏劭明日便会挥师攻城,甚至在乔家使者到来前便直扑磐邑,致使巍国军力受损。
魏劭见公孙羊沉默,眼眸微眯:“是有何事,不能告知我这个主公么?”
话已至此,再瞒下去徒增嫌隙,公孙羊索性直言:“太夫人······正在为主公议亲。”
“议亲?”魏劭眉头紧锁,“我立过誓,不杀李肃,不灭乔家,誓不成家。再者,我议亲与否,与乔家何干?”
公孙羊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别过脸去。魏渠好奇地挡在他面前:“先生?”
公孙羊若无其事地低头转身,魏梁却弯腰凑近,盯着他的眼睛:“先生心虚了?”
公孙羊瞪他一眼,向后转身,对上魏朵憨厚的笑脸:“先生。”
公孙羊面色不愉,横跨一步,却与同样挪步的魏枭撞在一处。他烦躁地挥手:“去,去,去!”
推开面前二人,他看向面露浅笑的魏劭,正色道:“议亲的对象,正是乔家之女。”
“什么?!”
魏劭面色骤变,但失声喊出的却是魏梁与魏朵。魏枭眼中恨意迸发,立刻看向魏劭;魏渠则抱臂而立,眉头深锁。
“呵。”魏劭冷笑一声,“计划不变,两日后攻城。”
“主公……”公孙羊还欲再劝,被魏劭抬手止住。
“乔家既同意议亲,便不敢轻易偷袭。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
言罢,魏劭大步出帐。魏梁四人相视而笑,或活动肩颈,或摩拳擦掌,陆续跟着出去。
帐中只剩公孙羊一人,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无奈摇头叹息。
与此同时,辛都城中正流传着魏劭嗜血残暴的传言。尤其自边州移居而来的百姓,惧怕魏劭破城后为魏家祖孙及当年辛都屠城旧事复仇,将他们一并清算。
福源商行后院。
蒋和越听完仆役禀报的种种传言,放下手中书卷。思忖良久,方淡淡道:
“将李肃早已送走家眷细软、并运走官仓大量存粮之事散播出去。待此事传开,再散播官仓将尽,将军府决议加倍征收民户存粮以充军资的消息。”
一旁候着的市掾呼吸顿时粗重了几分。此事一旦传开,城中必乱,届时商行恐被失去理智的百姓冲击。
蒋和越转首唤道:“苏威。”
市掾连忙上前躬身:“郎君。”
蒋和越取出一卷小竹简,缓缓展开,目光淡然落在他身上:“待城中人心惶惶之时,你暗中持此物去劝说其他商行,便说已用金银向巍侯购得平安状,破城之日,兵祸只降于持械抵抗者。”
苏威惊讶地看向案上竹简,瞥见末尾印章上醒目的“魏”字,悄悄舒了口气,仿佛方才的心慌稍缓。
又听蒋和越道:“顺带提一句,巍侯收复辛都,不仅为复仇,更为疏通永宁渠。届时仍需百姓出力,断不会行屠城这等得不偿失之举。”
苏威略有疑惑:“疏通永宁渠必征劳役,若适得其反······”
蒋和越将竹简缓缓卷起,淡淡道:“相较被屠戮,他们更愿服劳役。毕竟,活着总有希望,不是么?”
苏威恍然,躬身作揖,双手捧过竹简,缓缓退出院落。
蒋和越看了眼身旁微微蹙眉的年轻仆役,笑道:“不解?”
仆役点头:“主公不会强征劳役,郎君为何不直言主公会善待百姓?”
蒋和越轻叹一声,倚向凭几一侧,望向亭外:“他们······不会信。”
李肃原欲煽动百姓,既为日后给魏劭治理辛都埋下隐患,亦想在魏劭攻城时驱使他们为敢死之卒。
不料短短数日,风向突变。百姓开始防备城中军士,街面铺席相继关门,民众购足粮米便闭户不出。
未等李肃查明缘由,魏劭已率军于城外叫阵。李肃只得暂抛杂务,仓促应战。
攻入辛都,比魏劭预想更为顺利。他策马引军入城,见街巷门窗紧闭,不由微微蹙眉。
他麾下军纪向来严明,并无劫掠滥杀之恶行。破城之后,纵然无士族百姓相迎,也不该如此冷清。
正思忖间,几名衣着体面的中年人自一家铺席内踌躇走出。
魏劭勒住缰绳,侧首看向几人:“何人?”
为首者正是苏威。他小心翼翼自袖中取出一卷小竹简,躬身双手举过头顶:“我等乃辛都百姓。此前已用金银向侯爷购得平安状,此乃凭证。”
魏劭微蹙眉头。身后魏梁几人交换眼神,魏梁正欲开口,魏劭抬手止住:“取来。”
亲兵将竹简递上。魏劭展开,瞥见那熟悉字迹的刹那,神色微讶,随即嘴角轻扬。他快速览毕,将竹简递给身后的魏渠。
再看向那几名忐忑不安的商贾时,面上虽无笑容,神色却柔和许多:“凭证为真。我既承诺保尔等平安,便不会食言。兵祸只加于持械抵抗者,余者如旧。”
苏威即刻带头作揖:“巍侯仁厚,乃百姓之幸!”
身后几人如蒙大赦,连声高呼“巍侯仁厚”,齐齐躬身。
魏渠几人传阅竹简后,皆面露笑意,互相挤眉弄眼,挺直腰背,颇有些与有荣焉之态。
魏劭淡淡颔首,环视周遭那些自门缝窗隙中偷窥的百姓,扬声道:“城中房舍道路有所损毁,需人力修缮。工酬依市价,明日自有军士招募,有意者皆可前来。”
说罢,他驱马缓行。两侧屋舍内,隐隐传来压抑的议论声。
一行人至城中监牢前。
蒋和越立于灰蒙蒙的砖墙下,靴边沾染着半干的深色痕迹。风卷起他沾尘的衣摆,他低头,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袍服,眉眼间的闲适与周遭肃杀格格不入。
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抬眸望去。
来人于十步外勒马。甲胄染血,征尘满面。昔年眉宇间的青涩与躁动,已被深不可测的沉肃取代。然而在目光与他相撞的刹那,那眼底骤然迸发出灼亮的震动。
蒋和越微微一笑,对着阔别四载的故友,郑重拱手作揖。
“主公。”
魏劭胸中激荡如潮,翻身下马,大步疾行至蒋和越面前,双手握住他手臂,将他扶起。
“越······终于舍得见我了。”
魏渠几人也立刻围拢上来,捏肩拍背,喜形于色:“可算见着了!这几年也不知回来瞧瞧我们!”
蒋和越笑着与众人寒暄,并未提及这四年之事,只看向魏劭,朝监牢方向示意:“主公尚有要务,待事毕再叙不迟。”
几人闻言停下动作,望向魏劭。
魏劭的目光却已落向那森然的监牢大门,笑意尽敛,唯余浓稠如实质的杀意。
“好。”
魏劭手刃李肃,以泄心头之恨。公孙羊虽极力劝阻,魏劭却并未听从。
只因公孙羊所虑之事,蒋和越亦已料到。但他并未如公孙羊那般选择对仇敌施以仁慈,而是再次于城中悄然布散流言。
“可听说了?巍侯将李肃······分尸了。真是······啧。”
“呵,若换作是你,幼时亲见祖父、父亲与兄长在眼前被杀,尸身曝于荒野,你会不会将仇人碎尸万段?”
“要我说,分尸还算便宜了。换作是我,定要将他活剐了再吊起来。巍侯这般,已算留了余地。你瞧他对我们这些边州迁来的百姓,可有半分不同?”
“我看巍侯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这几日街面上军士分发粮米,可曾问过我们是不是边州来的?”
“正是!我听闻,先前那些诋毁巍侯的谣言,都是李肃那奸贼故意散布,为的就是打仗时,哄骗我们给他当肉盾!”
类似的对话,在茶肆酒坊间屡见不鲜。尤其当一些边州来的百姓被军士邀去协助清点户籍、按户分粮之后,众人心中那层戒备,更是悄然消融。
百姓并非愚钝。权贵若真想杀人,法子多的是,何须先分了粮食再动手?那已被吃下肚的粮米,岂不成了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