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宋二,我……王癞头啊!
赵老头抹黑回到家。
刚推开屋门,煤油灯忽然亮起,差点没将他吓一跳。
“老婆子,你还没睡?”
“睡了,这不是听到你回来了,将灯点上了嘛。”
赵老太披着外衣坐在床沿上,“怎么,还吓一跳的样子?”
“嗨,这不是在想事情吗?”
赵老头走进屋来,一屁股坐在板凳上。
“什么事情啊?”
赵老太有些奇怪,“老头子跟涛子第一次夜捕,收获不错吧?”
“六百多斤,大丰收。”
赵老头点点头,随即皱起眉,“不过,回来的路上,经过宋二家附近,听到里面有哭声。”
“有哭声?”
赵老太一愣,“别是闹鬼吧?”
“胡说什么呢?”
赵老头心里本来就有些发毛。
老婆子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估计是宋二的姐姐回来了,在那儿哭呢。”
“她哭什么?”
赵老太撇撇嘴,“当初她娘老子为了宋二那个没皮没脸的,把她卖给邻村瘸子,她现在倒还记得哭亲弟弟?”
“唉,好歹也是亲弟弟啊。”赵老头叹了口气。
“什么亲弟弟?要不是这个亲弟弟,她能落到那般下场?”
赵老太不以为然。
当初宋二父母嫌弃大女儿是赔钱货,为了给宋二攒彩礼盖房子,硬是把她卖给邻村一个四十岁的瘸子,收了人家三百块钱的彩礼。
那瘸子脾气暴躁,她嫁过去没少吃苦头,过年回来探亲,瘦得跟个鬼似的。
可她爹娘还嫌她回娘家丢人,没住两天就赶她走了。
宋二那时候拿着姐姐卖身钱,天天在村里喝酒吃肉,可曾给过姐姐一分钱?
现在他进去了,她还回来哭?
“也是。”
赵老头咂了咂嘴,“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一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当年村里人都骂宋二爹娘不是东西,可谁也没敢当面说什么。
毕竟,宋二是个混子,在村里横着走,谁又敢轻易招惹?
“行了,别想这些晦气事了。”
赵老太把灯芯捻小了些,“涛子家那房子什么时候动工?我寻思着到时候过去帮把手,月柔一个人忙不过来。”
“就这两天吧,帆布油纸都拉回来了。”
赵老头脱了鞋,往床上一躺,“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
“你也不知道去洗洗。”
赵老太瞪了他一眼。
“行行行。”
赵老头嘟囔着爬起来,趿拉着鞋去灶间水缸旁打了水胡乱抹了一把脸,又用水冲了冲脚。
另一边,老张举着馒头般的手,一步三晃地往家走。
远远瞧见堂屋灯还亮着,估计老婆子和儿子张大发正坐在桌边等他。
“哎呦哎呦。”
老张故意拖长了声音,拧着眉头,一步一哼哼地迈进屋门。
“这是怎么了?”
老张老婆子和张大发腾地站起来。
“儿子,你看你爹……”
老张惨兮兮地将肿得发亮的右手举到两人面前,嘴角还配合着抽了抽。
“好疼啊,儿子,爹这都是为了你啊。”
“爹,你都是为了儿子我啊……”
张大发眼圈一红,配合地握住老张那只没受伤的左手。
父子俩就这么一唱一和演起戏来。
“德性!”
老张老婆子白了一眼,“你们能不能别在这儿演了?”
“好了,爹,快进来歇会。”
张大发赶紧搀住老张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往里走,那架势倒像扶着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重伤员。
老张老婆子跟在后面,又好气又好笑。
张大发扶着老张在椅子上坐定,又仔细瞅了瞅老张那只手背。
肿得锃亮,红里透紫,看着还挺严重的。
“爹,你这手到底怎么弄的?”
张大发有些好奇。
什么时候打渔会有这种危险?
老张讪讪缩了缩手,“嗨,被鱼刺扎的。”
“那涛子不得给你赔点医药费?”老张老婆子皱了皱眉。
“赔什么赔!”
老张一下急了,“是我自己不戴手套,不听指挥才这样的!涛子劳护用品人手一套发得齐齐整整,规矩一条条讲得明明白白,是我图省事没戴,这能怪谁?”
“爹!”
张大发有些埋怨,“人家涛子规矩都定好了,你逞什么能啊?让你戴你就戴,你看看,这下好了吧?”
“行了,小声点!”
老张心虚地往门外瞥了一眼,“涛子说了,这次只记过不扣钱,工资照发。不过往后要再犯,可就真扣了。儿子你千万别往外传,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爹,这事我传出去干什么?”
张大发这才松了口气,“你以后可长点记性,别老觉得自己有能耐,到涛子那儿就好好干,人家给你发工资不容易。”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老张把手举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想起什么,“哎,对了,今晚回来的时候,经过宋二家附近,听到里面有人哭。估计是宋二他姐回来了。”
“宋二那个姐姐?”
老张老婆子眉头拧紧,“不是嫁到邻村那个吗?突然跑回来哭?这没安好心吧?”
“她能安什么坏心?”
老张不以为然,“宋二关在里面又出不来,她就是哭破天,宋二也回不来。”
“这可说不准。”
老张老婆子故意拖长声调。
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想呛老张几句。
“爹,”
张大发沉吟了一下,“你说……她该不会是知道涛子家要盖房子,专门回来找晦气的吧?宋二不就因为王癞头几人的事被抓进去的吗?而这事又跟涛子有关,要是他姐姐心里记恨,跑回来糟蹋涛子家怎么办?”
“她敢!”
老张一股火直冲脑门,腾地站了起来,手背撞在桌角上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
“有什么不敢的?”
老张老婆子冷笑一声,“她一个妇道人家,明刀明枪是没那本事,可糟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涛子家新房就要动工,她早不回晚不回,现在回来了?”
“你想想,她要是一大早跑到涛子家门口嚎丧我那可怜的弟弟啊,你进去了,有人就要盖大房子享福了,这不是明摆着埋汰人吗?新房子动工本来就图个吉利,她这么一闹,晦气不晦气?”
老张脑袋嗡地一下。
涛子家盖楼是全村的大喜事,要是真被宋二姐姐这么一搅和,那成什么样子?
最关键这盖新房可是他具体负责的。
“那、那可怎么办?”
老张急得团团转。
张大发把牙一咬,“爹,干脆咱们去把她赶走,让她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怎么赶?她一个妇道人家,咱爷俩还能动手不成?传出去不好听。”
“谁让你动手了?”
张大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咱们装鬼吓唬她。她一个人在那破屋里,心里本来就不踏实,咱们披件白褂子,在院墙外面晃两圈,嗷两嗓子,保准她吓得屁滚尿流,天不亮就跑回邻村去了。”
老张眨巴眨巴眼,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老婆子。
老张老婆子抿着嘴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这……能行?”老张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行的!她要是心虚,自然怕鬼。她要是不心虚,那说明真没安好心,咱们更不能让她留在这儿!”张大发说得理直气壮。
老张咬了咬牙,“好,就这么办!”
父子俩翻箱倒柜,一人摸了件白汗衫套上。
老张那只肿手不好使唤,还是老张老婆子帮他穿好。
两人趁黑摸出院子,悄悄往宋二家溜去。
夜已深,村子一片死寂,连狗都睡了。
宋二家那破院子里,黑灯瞎火,只有窗户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哭声已经歇了,但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压抑的抽泣。
院墙歪歪扭扭,豁了几道口子,老张父子俩一前一后摸到墙根下,蹲在一丛半人高的杂草后面。
张大发捅了捅老张,朝院墙里努了努嘴。
老张深吸一口气,捏着嗓子,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又尖又细的呜咽。
“呜——呜——”
“宋二,我……王癞头啊!”
声音在夜里拖得老长,飘飘忽忽,连老张自己听了都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