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为什么
卧房里漆黑寂静,即使陈善放轻了手脚,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正常一些。
“修德,你回来啦。”
“嗯。”
“快宽衣躺下,离天亮还早着呢,赶紧睡个回笼觉。”
嬴丽曼眼皮沉重地抬不起来,她打了个哈欠,揉着酸涩的眼睛往里面挪了下位置。
然后伸手拍了拍空出来的地方,语调慵懒而娇憨:“睡睡睡……吧。”
目睹此景,陈善的情绪瞬间平复了不少。
他一边宽衣解带一边暗暗心想:首先可以排除夫人的嫌疑,如果是她亲自来做,造成的危害远远比赵乔松要大的多!
区区几支望远镜,她随便吩咐一声,玻璃工坊二话不说就会给她做好送上门来。
即使是火枪,她要拿到手也不是什么难事。
而这些甚至可能在陈善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发生!
从赵乔松费尽心思盗取望远镜,以及朝廷设下埋伏抢夺火枪来看,夫人参与其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想通了这一点,陈善的心情终于轻松了不少。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躺下,一只温暖柔软的小手立刻搭到他的身上。
“修德,你好像闷闷不乐的样子。”
“有吗?没有吧。”
“骗人!是不是西河县又出事了?”
“哦,士兵巡逻时遇到一支负隅顽抗的羌蛮队伍,死伤了几个人。”
“啊?没有我熟悉的吧?”
嬴丽曼一下子清醒了不少,紧张地抬头看着他。
陈善微笑着按住她的手:“没有,你就别瞎操心了。”
嬴丽曼气愤地说:“这群蛮子发了什么疯,竟然敢来西河县撒野。夫君你千万不能手软,一定给他们长长记性!”
陈善抚摸着她光滑细腻的手背,话锋一转问道:“老妇公自从回了关中,好像很久没给你来信了。”
嬴丽曼又打了个哈欠,才懒洋洋地说:“他可是个大忙人,能记得还有我这个女儿已经不错啦。”
陈善不动声色地问:“老妇公无权无职,赋闲在家,有什么好忙的?”
嬴丽曼眼睛没睁开,嘴角忍不住上扬:“家大业大,里里外外哪里不需要他操心?”
“你才管着一个小小的西河县,一个地广人稀的北地郡,这就忙得分身乏术,整日的不着家。”
“更遑论我父……亲。”
此时她困意极浓,差点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陈善也察觉不对:“老妇公的家业如此可观?”
嬴丽曼脑筋转的飞快:“你手下有那么多得力的人手,帮你把方方面面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自然不觉得有什么。”
“可家父那边全靠他一人支撑,便是管个百余人、千余亩地,也要耗费他无数精力。”
“难易程度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修德,快睡吧,我困得睁不开眼了。”
陈善犹豫了下又接着问:“妻兄在西河县逗留许久,有没有生出思乡之情?”
嬴丽曼把半边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闷声闷气地回答:“没有,他一点都不想家,而且很喜欢待在这里。”
“西河县多好呀!”
“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陈善不禁发笑:“老妇公年迈无力,家中正缺人手,他也该留在父母身边尽一尽孝心才对。”
“为夫一直忘了问,妻兄好歹读过书,办事也算干练,老妇公为何没有帮他谋取个一官半职?”
嬴丽曼反应迟钝,说话也断断续续:“兄长一直不受父亲喜爱,相处时你经常发生争执,所以才没给他安排职位。”
“修德,你好啰嗦啊!”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睡觉!”
陈善在黑暗中点了点头,默默地扯起被角盖在自己身上。
“夫人,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想问。”
“你们兄弟姐妹众多,互相之间感情好吗?”
嬴丽曼轻轻摇了摇头:“不好,有些甚至算不上熟悉,见了面也仅仅是客套的打个招呼。”
“唯有兄长与我一母同胞,我们两个最为亲近,也真正存有兄妹之情。”
“无论小时候还是现在,他对我最为关心爱护。”
“我娘可就生了我们两个,当然与其余其他兄弟姐妹不一样。”
陈善郁闷地叹了口气:“知道了。”
漫漫长夜过去,天亮不久,郡府大门刚刚打开。
陈善一反常态地收拾整齐,去府衙里交代一句后,乘坐马车赶往西河县。
一路上,他没有与任何人交谈,沉默无声地独自坐在车厢里。
各种各样的记忆碎片和纷乱的思绪浮浮沉沉,搅得他一刻不得安宁。
巧合的是,娄敬同样起了个大早,熟练地处理完公事后,他神思不属地坐在公案后一直望着大门口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太阳偏西,天边被晚霞染红时,陈善的马车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县尊,您终于来了。”
陈善没点头、没应声,直接问道:“赵乔松人在何处?”
娄敬马上回答:“请了假在家休沐。”
“以往我只当他是对下官怀有愤怨,故此隔三差五就请一回假,对公事敷衍至极。”
“看在您的份上,下官也懒得与他计较。”
“如今看来,他虽然休沐在家,可是一点都没闲着啊!”
陈善声音淡漠地吩咐:“调集一队火枪兵过来,本官去会会他。”
娄敬忽然想起了什么,作揖道:“昨夜敬思来想去,此事多半与县尊夫人无关。”
“是那赵乔松豺狼心性,这才做出了那不仁不义、媚外求荣之事。”
他心里非常清楚,不先把嬴丽曼摘出去,此事很有可能不了了之,使赵乔松逃脱一劫。
而如果放虎归山的话,必定后患无穷。
“本官心里有数。”
“调兵吧。”
陈善神色凝重,眼中杀机隐现。
“诺。”
娄敬匆匆领命而走,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一排马车扬起的烟尘喧嚣而起。
它们几乎保持相同的速度,前后脚在县衙前停下。
噗通、噗通。
背负长枪的战士麻利地跳下马车,飞快地排列出整齐的队伍。
“报告县尊,火器军一营二连全体到场,随时听候吩咐。”
陈善点了点头:“跟我走。”
对于扶苏来说,这是一个无比寻常的日子。
由于娄敬的刻意针对,他在县衙里基本接触不到任何重要事务。
往往都是跑腿打杂,或是处理些鸡零狗碎的琐碎事。
后来王昭华实在看不下去,多次劝他不要把时间消磨这这种无意义的杂务上,不如静下心来做自己的事。
反正他们又不指望那份俸禄,也没想着升官加爵,再说娄敬无论如何也没胆子开革了他。
扶苏一想也对,于是顺水推舟开始混日子。
别说,县衙里有他没他一点差别都没有。
哪怕一个月请十天八天假,娄敬也照样批准,而且从未因此责难过他。
于是扶苏愈发肆无忌惮,除了公务繁忙的时候会去帮几天忙,干脆不怎么去衙门里当值了。
西河县有许多粗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认真梳理却价值巨大的文书资料。
扶苏正在抓紧时间把它们分门别类的誊写抄录,然后让黑冰台想办法运回咸阳去。
“夫君,你忙碌许久,累不累?”
“妾身煮了一壶酸梅汤,你尝尝味道如何?”
明艳的阳光穿过葡萄架洒下来,留下支离破碎的斑驳光影。
扶苏一边持笔写写画画,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王昭华爱极了他认真的模样,掩嘴窃笑不止。
“昭华,你笑什么?”
“我脸上沾了墨水吗?”
扶苏抬起双手仔细端详,并未看到墨迹沾染的痕迹。
“夫君,我觉得你这个样子真好。”
王昭华拿过一只漂亮的玻璃杯,给他倒上满满的酸梅汤。
“心无旁骛,全神贯注。”
“浑然不知外物,没有一点烦恼。”
扶苏笑着说:“昭华,你是不是怪我没理会你?”
王昭华摇了摇头:“我呀,希望你一直都能保持这个样子。”
“只要你累了倦了的时候能想起我,与我相伴消乏解闷,妾身就知足喽!”
“肩膀酸不酸?我给你按按。”
她站到扶苏的身后,不顾对方的推拒,轻重适度地拿捏着两肩上酸痛的肌肉。
“嘶~左边一点,对对对。”
“多按两下,力气大些也不要紧。”
突然间,按捏的动作猝不及防地停住。
“昭华,怎么了?”
“夫君,有情况!有大批人马正向这边靠近!”
王昭华话音未落,脚步声已经在外面的街巷中响起。
扶苏蹭的站了起来:“快帮我收拾东西!”
夫妇两个飞奔着向屋子里跑去,没来得及做太多布置,外面已经传来了撞门声。
娄敬挥手吩咐道:“把宅邸前后左右全部围起来!有逃脱、反抗者格杀勿论!”
“诺!”
士兵如同流水般散开,各自保持三五步的距离,麻利地开始装填弹药。
轰——
随着最后一记身大力沉的撞击,摇摇欲坠的大门歪歪斜斜倒了下去。
烟尘弥漫中,陈善一马当先从倾泻的门缝中闪身进入其中。
“跟上!”
娄敬吆喝一声,眼中充满快意。
屋内的扶苏眼见情势不妙,一狠心把手中的书信揉成团塞进了嘴里。
他从没干过这种事,被粗糙的纸团噎得两眼泛白,死活咽不下去。
“夫君!”
王昭华焦急地拍打着他的背部,却不想对方一抽一抽的,抬起手臂指向剩下的那张书信。
“交给妾身吧。”
王昭华毫不犹豫,学着扶苏的样子将书信攥紧,一仰脖用力往下咽去。
“妻兄,嫂夫人。”
“怎么迟迟未出来见客。”
陈善把挡路的娄敬拨到一边,负着手冲屋内喊道。
“县尊,你看。”
娄敬本想挡在陈善身前,以防发生不测。
没想到被推得趔趄两步,竟然发现院中的葡萄架下摆了张书案,上面还有没收拾起来的笔墨纸砚。
他快步走过去,抄起写好的部分瞄了一眼,回身交到陈善手中。
“是陈肃起草整理的‘农书’。”
“里面有各种肥料的制备获取方法,以及病虫害防治手段。”
陈善默默地低头扫视,不禁在心中感慨:你倒是知道什么东西有价值,但可曾记得你刚来时的模样?这些还是我教你的呢。
“妹婿,你怎么来了。”
“这是……”
扶苏假作惊讶的样子,和王昭华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
“站住!”
“不要动!”
“否则可别怪枪弹不长眼!”
娄敬冷笑着厉喝一声,随即向身后吩咐道:“进去搜!哪怕掘地三尺,也不要能放过任何疑点!”
王昭华大怒:“陈修德,你要干什么!”
“无端端带人闯进我家中,简直无礼太甚!”
陈善微微一笑:“嫂夫人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此宅乃修德所赠,房契上白纸黑字写着陈修德的名字,怎么会成了你的家?”
“今日我为何而来,想必你们一清二楚。”
“还望妻兄与嫂夫人配合一下,免得伤了姻亲和气。”
王昭华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要给对方个教训。
扶苏赶忙拉住了她,莞尔笑道:“妹婿是不是听信了什么谗言,故此才对乔松生出了芥蒂。”
“若是我们夫妇两个留在这里碍了某些人的眼,那在下离开西河县就是了。”
娄敬刚要张嘴喝骂,却被陈善一个眼神阻止。
“妻兄,修德实在想不明白。”
他挥手命令士兵入内搜查,然后踱着步子说道:“曼儿是你唯一的胞妹,你我本该亲近无比。”
“修德是这样认为的,也是依照此心对待你和老妇公。”
“自尔等与曼儿相认后,但凡有所求,修德有哪次吝啬过?但凡有所想,修德哪次拒绝过?”
“你们夫妇在西河县的衣食住行,包括老妇公每次返程时置办的各种礼物,全都是修德所出!”
“我没跟你们计较过吧?”
“也从没想过要你们感激或者报答吧?”
陈善竖起手掌制止了扶苏开口的意图,重重地说道:“为什么?”
“为什么!”
“修德就是想不通为什么,你会一边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我给予的一切,一边做着吃里扒外,背叛出卖我的事呢?”
“赵乔松,请你给我个答案。”
“如果修德心里过不去这道坎,可是要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