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

    扶苏十分清楚,早晚会有这样一天。

    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也在心里谋划了无数遍应对之策。

    但它真正来临的时候,他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表情不停变化眼神躲躲闪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昭华气急败坏:“陈修德你不要太过分!”

    陈善脸色愈发森寒:“对,嫂夫人说的没错。”

    “我确实不该因为你们是曼儿的亲人,就过分地相信你们,过分地一厢情愿把你们当成了自己人。”

    “嫂夫人,你是不是觉得你们很聪明,而我陈修德则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随随便便就被你们哄得团团转,玩弄于股掌之中?”

    扶苏一把将王昭华扯到了身后,:“妹婿,乔松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并非存心要欺瞒你。”

    陈善听得简直想笑。

    “好一个有苦衷,好一个并非存心欺瞒!”

    “赵乔松,你的所作所为足够你死一万次了!”

    这时候,屋内翻箱倒柜搜查的士兵陆陆续续拿着他们找到的证物出来。

    娄敬露出胜利者洋洋得意的笑容,讥嘲地说:“县尊,下官来看看赵公子家中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啧啧,水力纺纱机。”

    他一眼就看到了士兵手中熟悉的事物,快步走过去把精致的模型拿在手里。

    “呦,做的还挺精巧。花费了不少心思吧?”

    “怎么,想把它搬回关中去?”

    “你玩的明白嘛!”

    陈善没升迁之前,娄敬主要负责管理西河工业区。

    他可太清楚这些庞大的水力机械制造起来的难度有多大了。

    光是一个能扛住重载负荷的齿轮,需要反反复复地铸造测试,一遍遍地调试冶炼锻造工艺。

    等到了加工环节,超高的报废率更是让人心疼肝颤。

    如果谁随随便便拿到图纸,窥视到了纺织机的样子就能把它做出来,那西河县这些年仿佛无底洞般的投入算什么?

    “水力破碎机,这个倒是简单。”

    “水力、风力切换结构,你想的还挺全面。”

    “这些……”

    娄敬看完实物模型,暗自庆幸地想道:幸亏我严防死守,才没让他接触到重要机密,否则大错铸成悔之晚矣。

    “西河县采买货易的账目,还是按照我们的方法整理出来的。”

    “哇,上面做的标记这么多,账本你都快翻烂了吧?”

    他凭借着更强的专业能力,快速浏览了几页,马上就猜测出对方的目的。

    “你是想根据采收原料与产出的对比,倒推出工坊的运转状况。”

    “甚至有可能,你还能从工坊的物料用度情况,反向推测它的配方和工艺流程。”

    “在下说的对吗?”

    扶苏也没想到自己的心思会被如此轻而易举的窥破,登时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辩解。

    娄敬见他这副样子,不屑地冷笑一声。

    “西河县的官吏中,陈肃算是与走得最近的几人之一。”

    “他多次在本官面前夸赞你勤奋好学,刻苦用功,还劝本官摒弃成见,对你委以重任。”

    “但是你做了什么?”

    娄敬拿起一个小罐子,这东西他可太熟悉了!

    陈肃今年才培育出的良种,每个都像宝贝疙瘩似的恨不能睡觉都抱在怀里。

    然而在赵乔松的家里,竟然也有一罐!

    “赵乔松,陈肃于你亦师亦友,你却窃走了他多年的心血!”

    “你还是不是人啊?”

    “一点良知都不剩了吗?!”

    面对疾言厉色的斥骂,扶苏忍不住解释道:“这罐种子是陈大师赠我的,并非乔松所窃。”

    “我跟他说关中有万顷良田,倘若每亩地能多收个一两成,起码能让十万、二十万人不用饿肚子。”

    娄敬仰天大笑:“陈肃也是够蠢,竟然信了你的鬼话!”

    “关中良田万顷,水利便捷,可还是有那么多百姓在饿肚子。”

    “是因为缺了这罐种子吗?”

    “哪怕每亩收一千斤、一万斤,不是照样要被欲壑难填的朝廷收为己用,百姓该饿肚子还是得饿肚子!”

    陈善往下压了下手,制止了激动的娄敬。

    “事到如今,你也没什么好狡辩的了是吧?”

    “你承认来西河县是受了朝廷的指派,来盗取各项机密对吗?”

    扶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哪怕他初时并非此意,说出来还有什么意义呢?

    桩桩件件,皆是他亲自所为,想洗都洗不干净。

    陈善的心里始终盘桓着天大的疑问,忍不住再次问道:“修德着实想不明白,朝廷有什么好?”

    “它值得你如此信任、如此依赖,宁愿抛下良知和亲情,也要站在它那一边。”

    扶苏握紧了拳头:“妹婿,实不相瞒,其实我……”

    王昭华猛地把他扯到身后,大声喊道:“我夫君出身嬴姓赵氏,他身上流淌着与皇家一样的血脉。”

    “不站朝廷,难道站在你这逆贼一边吗?”

    “陈修德,你才是那个背弃家国的叛逆之徒,我夫君做的哪一样不是为国为民之举!”

    “天道昭昭,容不得你颠倒黑白!”

    扶苏几次想上前道明身份,却被王昭华死死按住。

    陈善举事在即,如果此时当朝太子落到他的手中,将是一场不可挽回的灾难!

    大秦江山因此旁落他人之手也未可知!

    王昭华凭借武者敏捷的身手,灵活的变幻步伐,始终把扶苏牢牢地挡在身后。

    陈善喃喃念道:“原来是这样。”

    “对,本来就该是这样。”

    “血脉传承至高无上,生为蝼蚁,世世代代皆为蝼蚁。”

    “是修德错了。”

    陈善抬手作揖,缓缓行礼做出受教的姿态。

    “可是赵公子,嫂夫人,修德不甘心做个蝼蚁,又该如何呢?”

    “冥冥间我似乎窥见了一丝天机——你们所谓的高贵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受万民顶礼膜拜,渐渐才有了高人一等的错觉。”

    “我也可以啊,我凭什么不行?”

    “无非是万众朝拜嘛,这很难吗?”

    陈善眼神锐利地盯着扶苏:“既然你那么在乎自己高贵的血脉,为之甚至宁愿背弃良知和亲情。”

    “那我就当着你的面,把它狠狠地砸个稀巴烂!”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陈修德说的!”

    王昭华下意识斥道:“大胆狂徒,尔安敢……”

    可是在对方毅然决然的眼神下,她剩下的半截话无声无息便消散无形。

    陈修德本就是天底下第一号反贼,他还有什么不敢说、不敢干的呢?

    “归根结底,也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

    “少拿什么良知、亲情来谴责他人。”

    “你既然还我叫一声嫂夫人,那我便以此身份说句话。”

    “曼儿替陈家添了一丁,便以他抵我夫君一命如何?”

    “至于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接着就是!”

    扶苏焦急地喊道:“昭华,你在说什么!”

    “一人做事一人当,与你扯不上干系!”

    王昭华猛地回过头来,眼中噙满泪水,她用口型告诉对方:大秦没了你不行,好好活下去,尽快返回咸阳。

    娄敬对这场伉俪情深的戏码嗤之以鼻。

    可别在那儿自作多情了!

    县尊的心思我猜得透透的!

    他压根就没想要你们的命!

    至于娄敬本人,对此也抱持着无所谓的态度。

    西河县庞大的工业机器一直是他在负责指挥调度,没有人更清楚那些堆积如山的火器有着多么惊世骇俗的威力。

    无论是谁挡在西河县的战车前面,都只有粉身碎骨一个下场!

    此刻他不由轻蔑地看向扶苏——你不是以皇家血脉自居,忠贞不渝地效忠于朝廷吗?

    那就和它一起化作齑粉吧!

    夫妇二人争执不下的时候,陈善扯着嘴角笑了笑。

    “历来县内百姓都夸我豪爽大方,既然如此,不妨我就再大方一次。”

    “吾儿一条命,换你夫妇二人活路,不算亏待了尔等吧?”

    他略微心虚地看向娄敬,后者则是郁闷地别过头去,懒得理会他。

    陈善松了口气,抬手吩咐道:“打开大门,送他们离开西河县。”

    王昭华激动地浑身颤抖:“你……所言当真?”

    “不会又出尔反尔,派人途中截杀我们?”

    陈善刚想说我什么时候这样干过?

    但仔细一想,韩王孙就是这么死的。

    其余背后下黑手的事情也没少干。

    陈善单举起一只手:“陈修德在此立誓,今日放你二人一条生路,绝不悔改。”

    “但他日再逢之时,你我便是生死大敌!”

    “凡西河人遇之,取其首级者,封万户侯!赏财帛千乘!”

    娄敬微微颔首,心里总算没那么不痛快了。

    陈善和扶苏不由对视在一起。

    无人能读懂他们的内心,但任谁都看得出那股不肯退让的决绝。

    娄敬拂袖道:“县尊格外开恩,尔等还不快滚!”

    “记住,今朝一别后,彼此恩断义绝,形同陌路!”

    “你们迟早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的!”

    扶苏和王昭华互相对视后,拉着手在士兵的瞩目中并肩向外走去。

    经过陈善身边的时候,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你把曼儿保护得很好,那些阴谋算计从未让她知晓。”

    “乔松也是一样。”

    说罢,他拉着王昭华加快脚步,身影迅速消失在大门外。

    陈善叹了口气:“一把火烧了吧。”

    “就当他们从未来过西河县,也当曼儿没有这个兄长。”

    “老娄,我……”

    娄敬故意瞪着他:“县尊,你想说什么?”

    陈善支支吾吾:“我……对不起弟兄们。”

    “大业并非我一人的大业,也不仅是这帮弟兄们的大业,而是天下人的大业!”

    “徇私一次已经是罪无可恕,岂容我再二再三!”

    “老娄,我向你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娄敬一脸严肃地说:“县尊的话可作数?”

    “敬回头可要把今日情形告知诸位兄弟,他们必恨不能对赵乔松抽骨扒皮!”

    “如若真被他们遇上,可不会因为顾及您而手下留情。”

    陈善一挥手:“此贼当真该杀,人人得而诛之!”

    “老娄你等着看,最多一年,我必取其性命!”

    娄敬这才作罢,转过身去忍不住勾起嘴角。

    骗你的!

    其实你一意孤行要包庇妻兄,外人又如之奈何?

    可你的态度还算端正,也并未忘记初心,大家伙自然继续跟着你干。

    毕竟人孰无过?

    以往马帮的兄弟犯下大错,你也同样是从轻发落。

    轮到你自己身上,我等为何不能忍让一二?

    士卒从厨房取来灯油和脂膏,把所有遗留下来的物件全部堆积在院中。

    几人同时点火,烟雾瞬间腾腾而起。

    陈善被呛得连连后退,视线模糊的同时,忽然对赵乔松有了些同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不算做错了选择。

    历史上的秦朝此时正处于一个重要的节点,始皇帝和李斯以及一部分重臣逐渐意识到穷兵黩武的害处,试图勒住缰绳让这个庞大的帝国逐渐减速,把重点放在休养民生上。

    秦国彻底无可救药,得等到胡亥上位,赵高指鹿为马,将朝中肱骨之臣或驱逐或戕害才彻底滑落深渊。

    眼下的世道大体还算太平,朝廷对百姓的压榨剥削虽然酷烈,但维持下去也不算太难。

    这种情况下,赵乔松有什么理由背弃出身投入反贼一方,与同宗同族为敌呢?

    “县尊,你笑什么?”

    娄敬察觉到陈善嘴角的一丝笑意,好奇地发问。

    陈善沉声道:“大争之世,每个人都怀着一腔热血和理想,誓要挑起一家一国的重任。”

    “你信不信,赵乔松直到现在仍不觉得自己有错。”

    “为家为国,何惜此身!”

    娄敬讥讽道:“说得好听,还不是为了世代永享富贵。”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陈善长叹一声:“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谁为王谁为寇,要由他们来说了算。”

    “谁对谁错,谁能跻身于高堂之上统领山河万里,也该由百姓来做出选择。”

    “老娄,咱们一定会取得最终胜利的。”

    娄敬打趣道:“敬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死心塌地追随在您左右!”

    “县尊,打起精神来。”

    “一点小变故,连挫折都算不上。”

    “今日他欠下的,终究会百倍千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