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日菜的请求
朝斗想出院。
这个念头从纱布揭下来、确认自己腿没断、眼睛还能看见的那一刻起就没消停过。
他掀被子——纱夜的手按上了他的肩,他换个方向下床——友希那的目光像两根钢钉把他钉回枕头。
他试图讲道理——莉莎眼眶一红,他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
不行。纱夜说。
我还——
不行。友希那说。
你们好歹听我说完……
你要说的无非就是出院。纱夜的声音平得像无风的湖面,不行。
医生都说了——
医生说的是静养。友希那补充,你躺在病床上,就是静养。
我坐在病床上也算——
坐也不行。莉莎小声但坚定,朝斗,你才刚醒啊……
朝斗看了看病房里还剩下的这群人——大部分人都还没走,有的坐在沙发上打盹,有的靠在墙边半睡半醒。一夜没睡的疲惫写在每个人脸上,但没有一个人动身离开的意思。
他放弃了。
于是朝斗就在这张大得离谱的病床上躺了一整天。
期间他至少做了七次出院尝试——包括假装上厕所然后往门口挪、声称自己饿了要去食堂、以及最离谱的一次,试图用弦卷心当掩护混出去。每一次都被按了回来。
有咲甚至搬了把椅子堵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充当守门员。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朝斗抗议。
这是合法的关心。有咲淡定说道。
到了下午,见朝斗确实没有大碍——能吃能喝能说话,甚至还能跟育美为了病房电视的遥控器打了一架——大部分人终于陆续离开了。
明天还有课,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沙绫是被有咲拽走的,花音是被薰牵走的,千圣是被彩和麻弥哄走的,弦卷心则是自己从窗户跳走的——走的时候还在朝斗床头留下了一颗用金纸折的星星,说是保证明天就能出院的魔法道具。
最后只剩下纱夜和友希那。
纱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乐谱,偶尔抬头看朝斗一眼——确认他还在床上,没有偷偷往门口移动。
友希那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但朝斗知道她没睡着。
她那种坐姿——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是随时可以行动的姿态。
你们不用也回去吗?朝斗问。
不用。两个人异口同声。
朝斗又叹了口气。今天叹气的次数已经突破了两位数。
……谢谢。
纱夜翻了一页乐谱,没有回头。友希那没有睁眼,但病房里的空气松了一点——那种松很微妙,像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降了半个调。
夜里,朝斗睡睡醒醒,半梦半醒间总感觉有人在给他掖被角。他没睁眼,但能闻到纱夜惯用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友希那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我没事,也大概是别担心——自己也没听清。
第二天一早,弦卷家派来的医生准时出现在了病房门口,友希那和纱夜也得去上学了。
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白大褂的口袋里别着三支笔,胸牌上印着看不懂的德语头衔,随身携带的检查设备装了整整两个铝制箱子。
他进门的时候朝斗还在刷牙,差点被漱口水呛到。
星海朝斗先生?老先生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我是弦卷家指定医疗团队的负责人,今天由我为您做全面检查,请配合。
全面检查确实很全面——从血常规到心电图到脑部ct,从神经反射测试到肌力评估到平衡功能检测,一项不落,朝斗被抽了四管血,做了三次深呼吸测试,被小锤子敲了至少二十下膝盖。
最后,老先生合上病历夹,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太科学的东西。
您的身体恢复力——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用我们医学界的术语来说,非常惊人。
意思是没问题?朝斗问。
您的心肺功能指标已经回到正常范围,神经系统检查无异常,肌力评估正常,凝血功能正常,电解质正常——坦白说,如果您眉骨上的伤疤再小一点,我都找不到您住过院的理由。
老先生合上病历夹,又看了一眼朝斗的资料,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在出院评估表上签了名。
静养两日即可恢复正常活动,但请避免高强度体力劳动和——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朝斗的手,长时间打鼓了。
朝斗接过出院评估表,对长时间打鼓这五个字多看了两秒,然后叠好塞进了床头柜。
谢谢医生。
老先生收拾好设备离开后,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朝斗坐在床上,活动了一下手腕——不酸了,不麻了,跟正常没什么两样。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扩张的触感清晰而顺畅,没有那种打鼓打到后来胸腔里像塞了棉花的窒息感。
好了。
至少身体上,好了。
他正准备再次尝试出院——这次有医生的评估表当武器,胜算应该大很多——门口突然探进来一颗脑袋。
短发,两侧扎着小辫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日菜。
她蹑手蹑脚地溜进病房,左看右看,确认纱夜和友希那不在——大概是去买早饭了——然后小跑着到了朝斗床边,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床沿上,双手托着下巴,仰头看着朝斗。
噜——朝斗!
那个从嘴唇里溜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松弛感,像小猫打了个哈欠似的。
你怎么来了?朝斗看了她一眼,不用上学?
嘿嘿——日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下巴搁在床沿上,歪着头,用一种故作漫不经心的语调说,朝斗朝斗,你感觉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腿酸不酸?需不需要玩帮你揉揉?
一口气问了六个问题,但眼睛一直在偷偷观察朝斗的反应。
朝斗看着她那副我很有目的但我假装很随意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日菜姐。
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日菜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精彩——从故作镇定到被看穿的微妙不甘心,再到放弃伪装的坦荡——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朝斗你好过分!一下就看出来了!
不可一世的冰川日菜有事求人都喜欢这样,我看出来了呢。朝斗靠在床头,先嘘寒问暖,然后顾左右而言他,最后才说正事,多少年了,你换个套路行不行?
噜……被你这样说好不甘心。日菜嘟了嘟嘴,但随即又咧开了笑,那我就直说了!
她坐直了身体,双手拍了一下膝盖,表情变得认真了一点——但那种认真跟她姐姐纱夜的认真完全不同,日菜的认真是带着笑意的,像是即将宣布一件她期待了很久的事情。
今天几号了?
十九号吧。朝斗想了想,我昏了一天多,算下来应该是三月十九号。
日菜伸出食指,在朝斗面前晃了晃,明天呢,三月二十号,你猜猜是什么日子?
朝斗没有猜。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猜。
你和纱夜的生日。
日菜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形——那种我本来准备了一长串提示结果你一秒就答出来了的失落感。
朝斗你好无聊!配合我一下嘛!
配合你什么?让我先说不知道,然后你很得意地告诉我?
对啊!就是这种感觉!噜——你把我的乐趣都抢走了!
朝斗笑了一声。那种笑很轻,但很真实——跟过去两天里那些苦笑和无奈不同,这一声带着一点日常的温度,像是终于从沉重的壳里探出了一口气。
我怎么可能忘。他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三月二十号,冰川姐妹的生日——而三月二十一号,是我的。
日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亮带着一种精心铺垫终于到位的满足感——像是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咔嗒一声嵌了进去。
所以——她从床沿上跳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卖关子的语气说,朝斗,我想要生日礼物!
你跟我要生日礼物?朝斗挑了挑眉,我还在病床上呢。
所以我才亲自来嘛!日菜理直气壮,噜——朝斗你听好了,这是我很认真很认真想要的礼物。
你说。
日菜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换上了一种更接近认真商量事情的表情——但嘴角还是压不住地翘着。
我听说,三月二十一号,有一场烟火大会春日祭——在东京湾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