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约与束(17)
第一首歌——《determination Symphony》。
灯光一下子灰暗下来,随后,观众听到一串不断加快的吉他声,淡蓝色的灯光照射在演奏吉他的纱夜身上,一束两束三束四束……
然后是磷子的键盘,亚子的鼓点,莉莎的贝斯。
场面瞬间引爆!
最后——
友希那开口了。
她的声音在场馆里炸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那种安静是下意识的——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在那种声音面前,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暗中预感着会在此刻别离——】
——画面跳转。
羽丘学院的正门口。
香澄站在校门口,两只手攥着衣角,踮着脚朝马路的方向张望。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校门口的石碑上。文化节会场里的音乐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隔着一整个校区的距离,变成了模糊的低频。
她在等。
从香澄跑到校门口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攥着手机,连杯水都没有——因为跑出来的时候太急了,留在了后台。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看着马路的尽头,等那个身影出现。
惠惠,快点。
快点啊。
【那份不停的痛苦——把雨水的颜色尽染。】
友希那的声音穿过场馆,穿过墙壁,穿过夜空。
——画面跳转。
城市公路上。
益木的摩托车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引擎的轰鸣声被风撕碎,灌进头盔里,变成嗡嗡的白噪音。
多惠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死死攥着后座的扶手,另一只手按着背上的吉他琴盒——那把吉他被她用绑带固定在背上,勒得肩膀生疼,但她不敢松手。风吹乱了她的头发,碎发打在脸上,她顾不上拨开。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橙色的光在她脸上划出一条条短暂的光带——亮、暗、亮、暗——像倒计时。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算时间。
还有多久。还有多久。还有多久。
【逐渐拉开的那份距离——不知不觉间开始落下的雨啊……如此寒冷。】
——画面跳转。
RAS的舞台上。
聚光灯打下来的瞬间,朝斗的眼睛眯了一下。
光。
又是光。
白得刺眼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个光柱里。他坐在鼓组后面,鼓棒握在手里,手在发抖——又是光。
昨天的记忆试图冲上来。电流。酥麻。那只在胸腔里攥紧心脏的手。
朝斗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眼神冷漠。
他把那些东西全部压了下去——压到最深处,压到碰不到的地方。像把一个吵闹的囚犯关进最深的地牢,锁上铁门,扔掉钥匙。
现在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打鼓。
鼓棒在手中转了半圈,然后稳稳握住。
伴奏带的声音从音箱里涌出来。pareo的键盘和瑞依的吉他编织成一道密实的音墙,知由的电子节拍在底下打着底。三人的安可,单薄但倔强。
朝斗的鼓棒落了下去。
第一个重音。
稳。
【铭记于心的乐谱——寻找着回答。】
友希那的声音在唱,画面在对切——
香澄在校门口,踮着脚,看马路的尽头。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她的手指已经把衣角攥出了褶皱。
多惠在摩托车上,风把她的眼泪吹干了又重新润湿。她的嘴唇在动——在数——还有三分钟——还有两分钟——
朝斗在RAS的舞台上,鼓棒落下,敲出第二下重音。那个力道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在发抖的人打出来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挥棒,胸腔里那只手都会攥紧一下,然后松开,再攥紧。
三个人,三个地点,三个不同的挣扎——全部在同一首歌里。
【向无尽的痛苦之雨中递来的是——浮现微笑的雨伞。将我们相互包裹——合而为一的珍贵之物。】
香澄在门口站了不知道多久。文化节会场里的声音传过来——友希那的歌声,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歌词,但那个声音很亮。亮得像是能把黑暗撕开一条口子。
她闭上了眼睛。
惠惠,我在这儿。
【只要心中所向,道路就在前方——】
——副歌来了。
【随心所欲,将其击溃——下定决心的旋律!】
友希那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纱夜的吉他紧随其后,轰鸣的失真音色像雷声一样滚过整个场馆。亚子的鼓点变得更加密集,每一击都像心跳,砰、砰、砰。
【坚持下去——将勇气的祈愿附在音色之中!】
——画面跳转。
香澄猛地睁开了眼睛。
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引擎声,从远处传来的那种轰鸣,正在迅速逼近——
一辆摩托车从马路尽头冲了出来。
橙色的路灯照在车身上,金属的反光一闪一闪的。后座上背着吉他琴盒的人影——
惠惠——!!!
香澄的喊声几乎撕裂了夜空。
【将其克服——用那约定相连的指尖弹起!】
多惠一把从摩托车上跳下来。车还没完全停稳,她的脚就已经踩到了地面。琴盒在背上晃了一下,她伸手按住,另一只手朝益木挥了挥——
谢谢你!!!
益木摘下头盔,朝她挥了挥手,示意两人快走。
来不及解释什么,来不及说更多的话。所有人都明白——现在只有一个字:
快。
快!快!快!
【不知不觉——奏响吧!就在你身旁奏响的——】
多惠和香澄冲进了校门。
她们在夜色中飞奔,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响——啪嗒啪嗒啪嗒——像急促的鼓点。多惠的琴盒在背上晃动,琴弦和琴身碰撞发出细碎的嗡鸣,像是在替她提前调音。
她们跑过操场。跑过教学楼。跑过连廊。
文化节会场的灯光越来越亮,音乐声越来越响。
友希那的歌声穿过一切障碍,灌进了她们的耳朵。
【即使是还无法实现——面对于你的命运啊,我也绝对,不会放弃——】
——
友希那站在舞台中央,银发在灯光下像月光一样流泻。
第二段歌词唱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沉,像一条在地底暗河中奔涌的水流——听得到力量,也听得到压抑。
【像海市蜃楼一般,转瞬即逝——模糊的景色散去。】
RAS舞台上,朝斗的鼓点变得更加密集。他的手腕在翻飞,鼓棒划出残影,每一击都精准地砸在节拍上。但他的眼神是空的——那种空毫无温度,像一面结了霜的窗户,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任何东西。
他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聚光灯和镭射线从四面八方打过来,每一道光都像一根针,刺进他的皮肤,扎进他的神经。那只攥着心脏的手越攥越紧——
但他没有停。
一下都没有停。
【静止不动的那份距离——在话语也传达不到的地方开始,簌簌地落下。】
多惠和香澄在校园里狂奔。
她们拐过最后一个弯——文化节会场的正门就在眼前。大门敞开着,灯光从里面涌出来,像一双手在召唤她们。
音乐声已经清晰得不需要费力辨认了——友希那的声音,纱夜的吉他,亚子的鼓——那是Roselia。
Roselia在台上。
Roselia提前了。
多惠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更快了。
【水面上倒映出的美好的缘分——浮现的真实。将骄傲,于此时去取回吧。】
——
副歌再次涌来的时候,友希那的声音达到了一个几乎要把场馆天花板掀开的高度。
【不再被束缚,将其击溃——怀有使命的旋律!】
多惠和香澄冲进了会场。
她们太急了——没有时间绕到后台入口,直接从正门冲了进去。大门被推开的瞬间,走廊里的冷气和场馆里的热气撞在一起,在门框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们穿过走廊,穿过人群——会场里的观众都站着,有人在挥应援棒,有人在跟着合唱,有人在大喊Roselia的名字——多惠和香澄从人群的缝隙里挤过去,被人踩了一脚,又被人推了一把,但她们根本顾不上。
舞台就在前方。
灯光,烟雾,音乐。
【重夺自由——将不屈的本能附在音色之中!】
友希那站在舞台中央,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了观众席。
然后她看到了。
场馆正门的入口处——两个气喘吁吁的身影。
香澄和多惠。
多惠背着吉他琴盒,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有被风刮出来的红痕,胸口剧烈起伏着。香澄站在她旁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们来了。
友希那的歌声没有停,她的音准没有偏,气息没有乱。但她的心——在那个瞬间——重重地沉了一下。
多惠到了。
这意味着——摩托车上的那个位置,多惠坐了。
朝斗没来。
他放弃了那个约定。
那个他们用小拇指拉过钩的、他说一定会到的约定。
他放弃了。
【直至终结——用那约定相连的指尖弹起。】
约定相连的指尖。
友希那唱到这句歌词的时候,右手握着话筒的指节又紧了一分。
她想起了猫猫咖啡厅。朝斗伸出小拇指的样子。
指尖……约定……相连……
可现在——指尖还记着那个约定的温度,约定却已经被打破了。被他打破的,也是被她自己打破的。
他放弃了赴约,她放弃了底线——两个人,各自松开了那根小拇指。
【不知不觉——闪耀吧!就在你身旁闪耀的——这还不是结束之时。】
——
歌曲进入了最后一段。
友希那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了什么——一种从胸腔深处升起来的、说不清是暖还是冷的东西。歌词引不出的,旋律触不到的,台下的欢呼声也盖不住的——它只和一个人有关。
朝斗。
此刻他应该正在RAS的舞台上,面对那些他最害怕的光,强行完成他不该再承受的演出。
他放弃了来见她,是为了让多惠能赶回popipa。
她放弃了坚守顺序,是为了让popipa能多一点时间。
他们做了同样的事。
【即使没有什么奇迹——我也仍会,将其奏响——】
至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朝斗和她,又一次在没有沟通的情况下同频完成了同样的行为。
各自退了一步。各自牺牲了自己最想守住的东西。
而且没有商量过。甚至没有提前告诉对方。
她做决定的时候,不知道他会放弃。他做决定的时候,不知道她会让步。
但最后的结果——他们选了同一条路。
popipa的演出,不会出问题了。
多惠到了,Roselia已经提前了,popipa排在最后,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世界上的,唯有一个——无比而珍贵的人。】
友希那唱着这句歌词,声音像被风吹过的湖面,微微颤抖了一下。
相连吧,将心灵……紧紧地,相连吧,将梦想。
用那份温柔。
……
尾声的音乐响起来。《determination Symphony》的最后一个音在场馆里回荡,像一滴水落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空气中。
掌声炸开。
但友希那没有鞠躬。
她站在舞台上,目光穿过灯光和烟雾,落在观众席入口处的那两个身影上。
多惠已经不在那里了——她大概已经绕到后台去和popipa的成员会合了。香澄也不在了。
入口处空荡荡的,只有走廊的灯光投在地上,映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朝斗不在这里。
友希那垂下眼睛。
——为什么?
popipa没问题了,多惠回来了,Roselia的演出也完成了,一切都在最好的方向。
为什么她心中却感到了心慌?
那种慌——比担心更深,比焦虑更沉,像站在悬崖边上,脚下的地面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她知道那条裂缝不会让她掉下去,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让她无法忽视。
她和朝斗——他们越来越频繁地做同样的事,同样的坚持,同样的放弃,同样的不让对方知道就独自扛起一切。
这应该让她安心才对。这说明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一种不需要语言就能同频的连接。
可那也正是让她心慌的原因。
如果一个人总是独自退让,他退让的时候,另一个人看不见。
如果两个人总是同时退让,那他们退让之后——谁站在原地?
友希那慢慢抬起头。
灯光打在她脸上,银色的发丝在光里微微颤动,她的表情还是一贯的冷静,看不出任何波澜。但如果有人离得足够近,就能看到她握着话筒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你果然也是呢。
她的声音很轻,被掌声淹没了。
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