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约与束(11)
chU2跑走了,pareo和瑞依留在了房间里。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少了珠手知由那把大嗓门,空气仿佛都稀薄了一层。
五个人的影子被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地面上。
外面的安可声隔着墙壁传来,变成了一种闷闷的、有节奏的低频。
chU2大概还在折腾伴奏带,舞台上暂时只有零星的电子节拍和观众的呼喊在交替响着。
朝斗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的感激暂时压下去。他现在没有时间感动。
他转向多惠。
多惠,你现在准备怎么回去?
多惠正在背上琴盒,闻言愣了一下:电车站到羽丘,然后跑过去。跟之前算的一样。
这样来不及。朝斗摇头,语气很干脆。
多惠皱眉:可是时间应该——
算过了。朝斗的语速很快,像是早就把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从这到电车站步行十分钟,等车平均五到八分钟,换乘加等车十五到二十分钟,到了站之后跑到羽丘文化节会场至少二十分钟——加起来一个多小时,而popipa是倒数第二个,前面估计只剩一支半乐队了。
他看着多惠的眼睛:如果按电车加跑步,你会赶不上的,差很多。
多惠的脸色变了。
她刚才自己算的时间——也是差不多。只是她刻意往乐观了压,把每一步都卡到了最短时间。但如果任何一环出问题——多等五分钟、换乘没赶上、跑到会场绕了路——就是来不及。
多惠看向益木,那朝斗你是打算——
朝斗看向益木:“这就是我拜托益木同学的原因,益木同学会骑摩托车!”
但摩托车只坐得下两个人。
益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有点难,她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朝斗愣了一下。
“等等……你的意思是……”
我骑车,后面坐一个人,就这样了。
佐藤益木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多惠背着的那把吉他琴盒上。
何况你还有乐器,三个人坐一个摩托车有点天真了。
多惠的手下意识按在琴盒上,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三个人沉默了一瞬。
……如果朝斗你会开摩托车的话,益木说,我倒是能把车借给你,我自己坐电车回去——
朝斗瞪大了眼睛。
我哪里会开摩托车!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就算——就算我可能学两下就能学会——我也没有摩托车驾驶证啊!违法的事情不能做!
益木摊了摊手,表情无奈。
朝斗咬着嘴唇,脑子飞速运转。
那……来回呢?他说,语速很快,益木你先送一个人到羽丘,再回来接另一个——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就停了。
来不及。
从场馆到羽丘单程二十分钟,来回四十分钟,等益木送完第一个人再回来接第二个人——第二个人早已经赶不上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沉默。
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多惠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她看着朝斗,看着益木,又看了一眼背上的琴盒——然后那双一向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黯下去。
摩托车的后座只有一个位置。
她和朝斗,只能有一个人坐上去。
两个人,几乎一样的时间点,都急着赶回羽丘——一个要去赴popipa四周年的舞台,一个要去赴和友希那的约定。
但只有一个人能到。
朝斗看着多惠。
多惠的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不甘,只是一种迷惘——像是忽然被推到了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选择题面前,不知道该往哪边填。
她下意识地把琴盒的肩带攥紧了一些,那个动作很小,但朝斗看得一清二楚。
他怎么样也说不出我走了,你坐电车这样的话。
因为他知道电车的结果——来不及,让多惠去坐电车,等于让她放弃popipa四周年的舞台,而他——他可以坐上益木的摩托车,二十分钟内赶到羽丘,看到友希那的演出,赴那个约定。
可这一切是他推波助澜的成果。
多惠加入这个乐队,今天会来到这个舞台的根本原因,是因为朝斗为她进行的引荐。
刚才和chU2对峙的时候,是他先开的口,他坚持要走,多惠顺水推舟站到了他这边。如果不是他先挑起来,多惠可能还在犹豫要不要跟chU2开口;
如果不是他,chU2的安可也许已经开始,多惠来不及走也只好留下——虽然那也意味着错过popipa的演出,但至少不会被推到两个人只能走一个的选择里。
是他把多惠也拉到了这条路上。
现在他要说我走你留下?
那和把多惠推入两面烤的状态又什么区别……
即使,现在朝斗疲惫的很,但是他理性的大脑还是分析出了当下最适合……最正确的答案。
就像过去做过很多次的那样……
朝斗的手指在发抖,这次跟打鼓的余颤毫无关系——是从心底涌上来的、让浑身失去力气的颤抖,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脑子里闪过友希那的脸——猫猫咖啡厅里她伸出小拇指的可爱样子,她说这是约定时微微发红的耳尖——那些画面像一列失控的列车冲过来,他几乎被撞得站不住。
可他转头看到多惠——她站在那里,背着琴盒,手指攥着肩带,眼睛里全是茫然——那个画面也重重地撞在他胸口上。
两个人。
两个约定。
一条路。
……多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你先走吧。
多惠的眼睛微微睁大。
朝斗没再说话。
他慢慢靠向了墙角。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慢慢滑着坐到了地上。后背靠在墙角,双腿蜷起,额头抵在膝盖上。
包从肩上滑下来,落在旁边,发出一声闷响。
他有点想哭,但没有做到。
就那么坐在那里,像一台忽然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什么也运转不了了。
多惠看着他——看着刚才还在和chU2据理力争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的人,现在缩在墙角,肩膀微微塌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压垮了。
益木蹲下身,和朝斗平视。
店长……朝斗。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还好吗?
没有回答。
益木沉默了几秒,站起来,看向多惠,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她们都知道答案。她们也都知道——这个答案不该由她们来选。
多惠低头看着朝斗蜷缩的身影,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那我去坐电车好了大不了我跑快一点也许能赶上——但每一句话都是自欺欺人。她算过时间,朝斗也算过时间,答案摆在眼前:电车,来不及。
摩托车,只有一个位置。
可那个位置——谁坐?
摩托车是朝斗安排的,现在说要给自己……
多惠站在那里,琴盒的肩带勒着肩膀,沉甸甸的。吉他是她站在popipa舞台上的凭证,是她和香澄、有咲、里美、沙绫一起演奏音乐的桥梁。
他怎么办?
他为了来RAS打鼓,忍了什么、扛了什么,多惠虽然不完全清楚,但她看得到,昨晚空舞台上那个打到虚脱的身影,今天聚光灯下紧绷到极点的侧脸——朝斗也在拼命赴一个约,那个约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多惠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
因为那种拼了命要赶到某个地方的感觉——她也有。
所以她开不了口说让我先走。
但也做不到说你先走吧,我再想想办法——因为根本没有别的办法。
房间里就这样沉默着。
这简直就是修罗场!
pareo缩在椅子里,手指绞着裙摆,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想说什么——但能说什么呢?她不是朝斗,也不是多惠,她没有办法替任何一个人做这个选择,她只能看着,看着两个明明都拼了命想要赴约的人,被一条只有一个人能走的路堵死在这里。
瑞依抱着吉他坐在角落,目光落在多惠身上,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叫——但终究没有出声,刚才她可以说服chU2让步,但现在这个困局,她也没有答案。
外面的安可声还在继续,但舞台上的演出还没开始——chU2大概还在调试伴奏带,观众的呼声在等待中变得愈发焦灼,隔着墙壁,那些呐喊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呼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