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必然要去做的事情

    休伯利安号降落在圣芙蕾雅学园的停机坪上时,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医疗班用担架将尘和温蒂分别送往医务室,德丽莎跟在担架后面一路小跑,直到亲眼看着两人都被安顿好,才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尘始终没有醒来。

    各项体征都维持在一个相对安全稳定的阈值内,呼吸平稳,心跳有力,连之前那副惨白如纸的脸色都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

    但他就是不肯睁开眼睛,像是自己把自己锁进了某个很深很深的梦里,谁也拉不出来。

    这段时间里,温蒂先醒了。

    当她睁开眼睛,看到的不再是大洋洲支部那间逼仄的隔离室,也不是逆熵总部冰冷的手术台,而是圣芙蕾雅医务室雪白的天花板,以及床边坐着的、正用一双哭得通红的蓝眼睛看着她的德丽莎。

    两个人聊了很久很久,德丽莎语无伦次地说着道歉的话,温蒂从一开始的沉默,到后来眼眶泛红,再到最后两个人都哭成了泪人。

    聊到最后她们才发现,这三年里横亘在彼此之间的那些愧疚、自责与不敢触碰的伤痛,其实都只是误会,德丽莎以为温蒂恨她,温蒂以为德丽莎忘了她。

    不过好在,现在误会都解开了。

    很快,温蒂便和圣芙蕾雅的各位成为了朋友。

    琪亚娜拉着她的手带她逛遍了整个学园,从训练场到樱花小道,从食堂到甜品店。

    芽衣在她面前放下一碟刚出炉的蛋糕,笑着说这是照着尘的笔记本做的,味道应该不会太差。

    布洛妮娅面无表情地递给她一台崭新的通讯终端,说已经帮她注册好了学园内网账号。

    而所有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在她面前提过“渴望宝石”这四个字。

    在大家的眼中,温蒂只是一个和他们一样普普通通的人,是一个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很温柔的女孩子,而不是什么“第四律者”。

    成为律者之后,温蒂的双腿彻底恢复了。

    渴望宝石不再是被强行植入体内的异物,而是真正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那颗曾经折磨了她整整三年的律者核心,终于不再排斥她的身体,反而反过来,用崩坏能将她早已受损的神经与肌肉一点一点地修复如初。

    她终于可以站起来了,终于可以不用再坐在那把轮椅上看别人奔跑。

    当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双腿站在操场跑道上的时候,她愣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跑,起初是小心翼翼的、笨拙的几步,然后是越来越快、越来越稳的奔跑。

    她的翠绿短发在风中飞扬,那条白色围巾在身后飘成一道柔软的弧线。

    她绕着操场跑了一圈又一圈,似乎要把这三年没走的路全部补回来。

    阳光洒在她满是泪水的脸上,每一滴泪珠都闪闪发光。

    ……

    病房里很安静,空气中飘着极淡的消毒水味,午后的阳光从半掩的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洁白的床单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浅金色条纹。

    门被轻轻推开,温蒂手里拿着一支康乃馨走了进来。

    自从回到圣芙蕾雅之后,她每天都会来这间病房,每一次都会带一支新鲜的花。

    她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依旧昏睡不醒的尘,那双青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心疼。

    然后她很熟练地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那只插着几枝已经枯萎花朵的玻璃花瓶,将枯枝轻轻抽出。

    把自己手里那支还带着露珠的康乃馨小心翼翼地插了进去,摆正角度,好让它刚好能晒到从百叶窗漏进来的那几缕阳光。

    做完这一切,她拉过一把椅子放在床边,安静地坐下来,静静望着尘那张平静的睡脸。

    他看起来就像只是在一个午后的樱花树下打盹,随时都会睁开眼,然后用那种让人恼火的平淡语气说一句“我没事”。

    但温蒂知道不是,她已经连续来了好几天了,每一天他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连睫毛都没有颤过一次。

    她缓缓伸出自己的手,想要碰一碰他的指尖,但还没触碰到,又像被什么烫到一样收了回去。

    “前辈,放心吧,德丽莎老师已经去学园地下的中央教堂寻找能够把你唤醒的办法了。”

    她轻声说道,语气温和而坚定,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打气,“很快你就能醒了,等你醒了,我想跟你说好多好多事情,所以你要快点醒过来啊。”

    她的指尖终于轻轻搭在尘放在身侧的手背上,触感微凉,但很稳。

    咔哒一声,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明心推门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小袋水果,看到坐在床边的温蒂时微微愣了一下。

    “诶?温蒂,你也在啊。”

    “嗯,明心你也来看望前辈啊。”温蒂转过头朝她轻轻点了点头,手指还搭在尘的手背上,没有急着抽开。

    “是啊。”

    明心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那支新插好的康乃馨,又看了看依旧沉睡的尘,叹了口气,“我还以为琪亚娜也在这里呢,找了她半天都看不到她的影子,连舰长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琪亚娜可能是有事情吧。”

    “根据我们对她的了解,琪亚娜绝对不是一个能够安安静静待在一个地方的女孩。”

    明心无奈地耸了耸肩,拉过另一把椅子在温蒂旁边坐下,“唉,只能希望她不要在老师昏迷的这段时间整出一些幺蛾子。”

    明心的目光在温蒂搭在尘手背上的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眉头极细微地皱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她忽然抬起眼,用一种近乎郑重的语气问道:“温蒂,你想更深入地了解一下,老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诶?!”温蒂的脸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

    她猛地转过头,那只搭在尘手背上的手像被烫到一样弹开,两只手慌乱地在空中比划着,声音都尖了半度,“明心,你、你在说什么啊?!”

    “温蒂你的脑袋里面在想什么东西啊?我可是很正经的。”

    明心无奈地看了温蒂一眼,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本看起来就很厚的粉色相册,封面上印着几朵手绘的樱花,边角被磨得有些发白,一看就是被人翻过无数次的。

    温蒂的目光一下子被那本相册吸引住了。

    “这是……?”

    “哼哼,这可是老师女朋友的相册呢。”

    明心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密。

    温蒂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眸子里那层亮晶晶的光似乎微微暗淡了一下。

    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蜷了蜷,那只刚才还搭在尘手背上的手缓缓挪开,重新放回自己腿上。

    明心将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但她并没有点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意味深长。

    “……原来,前辈已经有女朋友了吗?”

    温蒂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沮丧,像是在努力控制住语调,不让它往下掉。

    “啊……哈哈,其实,是我这么私自认为的。”

    明心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

    “嗯?为什么要说私自?”

    温蒂愣了一下,那双青绿色的眼眸重新燃起了好奇。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明心手里的相册,想要探个究竟。

    明心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相册微微泛卷的边角。

    “因为,哪怕他们两个人到了最后,也没来得及表明各自的心意。”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翻开一本她明知道结局很遗憾、却还是忍不住一遍遍重读的书,“这件事情,最终也只能成为遗憾。”

    她慢慢地翻开了这本保存得完好无损的相册,就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

    随着相册一页接一页地展开,曾经属于这本相册主人与尘之间发生过的那些有趣的事情,开始慢慢地展现在两个女孩面前。

    照片上的少女有一头如瀑的粉色长发,发梢微微打着卷,像是春天枝头上最娇嫩的那朵花。

    她站在甜品店的柜台后面,系着一条不太合身的围裙,正踮着脚尖往蛋糕上挤奶油花。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托着腮望着窗外,阳光把她的侧脸镀得近乎透明。

    她抱着尘的胳膊站在树下,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是如此美丽,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的气质。

    那种笑容太耀眼了,温蒂甚至感觉自己光是隔着照片看着那个少女,都能感受到一种从未被这个世界伤害过的纯粹与温柔。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完美的女孩子吗?”温蒂喃喃道,像是在问明心,又像是在问自己。

    “当然啦。”

    明心的目光落在相册上,指尖轻轻划过那张粉发少女搂着尘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的照片,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爱莉希雅姐姐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呢,我都要被她迷住了。”

    “爱莉希雅……”

    温蒂在嘴里轻轻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首她从未听过却莫名觉得熟悉的诗。

    但当她顺着明心的目光,将注意力放到那个被粉发少女搂着的少年身上时,她整个人愣住了。

    照片上的尘正被爱莉希雅拽着胳膊,被迫弯下腰配合她的高度,脸上却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笑容。

    不是那种她在草坪上看到的极淡极淡、转瞬即逝的弧度,而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发自心底的、让整张脸都变得柔软而明亮的大笑。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沉重,只有被一个粉色的、闪闪发光的存在填满之后,自然而然溢出来的那种光。

    和现在这个总是沉默不语、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决绝的话的男人,判若两人。

    明心抬起头,看到温蒂那双青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照片上的少年,也看到了她脸上藏不住的震惊与酸涩。

    她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个旁观者独有的了然与温柔。

    “是不是很惊讶?老师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呢。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真的很般配呢。”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过照片上尘那张笑得毫无防备的脸,随后抬起头,看着病床上的尘,她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只是现在的老师……他已经不会笑了。”

    明心继续往后翻着,一张又一张年轻而鲜活的脸庞出现在相册里。

    温蒂的目光忽然被其中一张吸引住了,她伸手指向照片上那个身穿战斗服、站姿笔挺却满脸青涩的少女,惊讶地说道:

    “等一下,明心,这不是那位符华班长吗?”

    明心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照片上的符华正对着镜头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一些很严肃的话题,那副少年人特有的较真模样和如今圣芙蕾雅里那位成熟稳重的班长简直判若两人。

    “哦,我当初确实问过她这件事,她也没有否认,这张照片上的人就是符华班长。那个时候我问过她很多事情,但她只是说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我没必要去纠结于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

    明心的指尖轻轻划过照片上符华年轻的面庞,语气里多了一丝怅然。

    “尤其是问到她关于老师以及爱莉姐姐的事情的时候,她的脸上总是挂着一抹哀伤。”

    “她对我说,那本应该是别人最羡慕的两个人,可最后却都没有落得一个好的下场。可是当我想要追问的时候,班长却说,剩下的让我来问老师寻找答案。”

    “可她明明知道这是老师心里一生的痛,不可能随随便便告诉任何一个人。”

    温蒂听完明心的话,沉默了片刻,那双青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相册中那些陌生却鲜活的面孔。

    明心的声音很轻:“温蒂,你说,这是不是真的很复杂?好想要一个能一探究竟的机会啊,我要是能亲自问爱莉姐姐当年的真相该多好。”

    明心叹了口气,继续往下翻。

    这本相册拍下了很多有趣的人,同样也拍下了很多有趣的事,每一张都会带来欢笑,每一张都会让人印象深刻。

    可是越到后面,照片里出现的越来越多的却是尘的背影,而他脸上那些发自内心的笑容却越来越少了。

    爱莉希雅能和他同框的机会也越来越少,有时候隔了好几页才能找到一张她单独对着镜头摆姿势的照片,而本该站在她旁边的那个少年,不知去了哪里。

    直到最后一张。

    那是两个紧紧相拥的人。

    爱莉希雅紧紧抱着尘,那张永远在笑的脸上依旧挂着熟悉的微笑,只是那双眼睛里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碎裂。

    而被她紧紧抱着的尘,那张在所有人记忆里永远平淡而冷硬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泪水。

    不是默默流泪,而是嚎啕大哭,像是把积攒很久的所有悲伤都在这个拥抱里倾泻了出来。

    这是最后一张照片,相册到此为止。

    两个女孩看完之后都默契地没有再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很久,只有床头柜上那支康乃馨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摇曳。

    她们都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而这个疑惑或许终将被埋藏在最深之处,永远得不到属于它们的答案。

    “哐当——”病房的大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打破了医务室里维持了许久的宁静。

    姬子出现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胸口因剧烈的喘息而上下起伏,额角还挂着几滴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学园长有令——全体人员,立刻前往休伯利安。目标:天命总部!”

    她的声音沙哑而急促,目光扫过病房,在躺在床上依旧没有任何动静的尘身上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无奈笑意的脸此刻绷得死紧,眼底压着某种沉甸甸的、呼之欲出的焦灼。

    然后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要往外冲。

    “姬子老师,这么着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明心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将那本粉色相册紧紧抱在怀里,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

    姬子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走廊里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连说出这几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琪亚娜,被抓走了。”

    “什么?!”明心和温蒂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

    姬子没有再回头。

    她的靴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明心和温蒂也紧跟着那道身影冲出了病房。

    当门被带上之后,屋子里面再次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床头柜上那支康乃馨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曳,花瓣上还挂着温蒂来时洒上的水珠,晶莹剔透,无声地映照着病床上那张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的睡脸。

    然后,尘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其实早在明心刚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

    他只是没有动,闭着眼睛,维持着那个仿佛会永远沉睡下去的姿势,安静地躺在床单被洗得发硬的病床上。

    听着自己的学生在床边翻开那本粉色相册,用压低了却依然藏不住情感的声音,向温蒂讲述那些她东拼西凑、半蒙半猜拼出来的故事。

    她讲得很乱来,很多细节都是她从符华那里软磨硬泡撬出来的只言片语,再加上白梦哲偶尔从舰长那里打听来的二手情报,拼拼凑凑,居然也让她猜了个七八分。

    准确率高得让他有些意外。

    他也感受到了温蒂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少女的指尖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想要触碰又怕惊扰了什么。

    她在听到“女朋友”三个字时悄然抽回手的那个动作,他也感觉到了。

    只是现在,他不会去回应任何一个人。

    他醒来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被温蒂小心翼翼地握着手指,不是为了听明心用略带遗憾的语气讲那些早该被封存的往事。

    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去做——一件只有在这种没有人注意到他醒来的时候,才能去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