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燃烧的柴薪

    “这里就是mE社的总部了吗?我们赶紧进去吧!”

    琪亚娜双脚刚落地就攥紧了拳头,架势看起来丝毫不带慌的,甚至可以说是跃跃欲试。

    她现在恨不得马上冲进这栋大楼里,把尘从逆熵的手里拽出来,顺便再给那个叫可可利亚的家伙补上两脚。

    “那个……我们这么光明正大的冲进去,真的不会被逆熵的机甲包围吗?”

    舰长把帽子扶正,抬起头打量着这栋高耸而阴森的mE社总部大楼。

    一想到里面可能会有无数机甲正严阵以待等着他们,他就感觉这和自投罗网没什么区别。

    “现在我们最好祈祷里面突然发生类似于电磁脉冲的爆炸,”

    白梦哲走过来,仰头看着mE社大楼里那些灯火通明的窗户,双手插在口袋里,一本正经地分析道,“这样就能瞬间把里面那些机甲给一次性报废掉了。”

    他话音刚落,眼前这栋灯火通明的大楼里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骤然爆发出高强度的电磁脉冲。

    一道耀眼的金色光环从大楼中层某个窗口猛地向外扩散,所过之处,整栋楼的玻璃幕墙同时暗灭,连同周边的路灯和信号塔都一并陷入了瘫痪。

    原本灯火辉煌的mE社总部,转瞬之间变得黑不隆冬,只有几扇窗户里隐约透出应急指示灯的微弱绿光。

    “……啊?”

    白梦哲张着嘴,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以啊,小白!”

    琪亚娜第一个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白梦哲的后背上,差点把他拍了个趔趄,“以前就听明心说你乌鸦嘴显灵,没想到居然这么准!”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齐刷刷地盯着白梦哲,那眼神里写满了“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觉醒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能力”。

    舰长走过来,拍了拍白梦哲的肩膀,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表情仿佛在说“兄弟,下次买彩票带上我”。

    “好了各位,现在我们赶紧进去吧,时间不等人。”

    德丽莎扛起比她整个人还大的犹大誓约,一脚踹开mE社总部已经失去电力供应的自动玻璃门,率先走进了那片漆黑的走廊,“是时候让逆熵的那些家伙明白,我们圣芙蕾雅,也不是好欺负的。”

    “遵命!学园长!”

    众人齐声应道,紧随德丽莎的步伐冲入了硝烟未散的mE社总部大楼。

    ……

    可可利亚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她甚至没来得及把嘴边的震惊或愤怒转化为一句完整的指令。

    视野里那道浑身裹挟着白色蒸汽的身影就已经从束缚台上骤然消失。

    下一秒,尘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她面前,一脚踹出。

    这一脚没有任何技巧性的收力,纯粹是积压了太久的怒火与决绝。

    可可利亚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实验室冰冷的合金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

    她沿着墙壁滑坐在地板上,捂着胸口猛地咳出一口猩红的血,刚费力地抬起头,天刃无诀冰冷的刀尖便已抵在了她的面前。

    眼前的少年浑身散发着大量灼热的白色蒸汽。

    那些蒸汽之下,胸口曾被打穿的大洞已经愈合得几乎看不到痕迹,只有卫衣上那片褴褛的金色血迹还在无声诉说着方才的绝境。

    他握着刀的手很稳,刀尖纹丝不动。

    “……咳,”

    可可利亚靠在墙上,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功败垂成的苦涩与疲惫。

    “尘,没想到最后,还是你赢了啊。”

    “闭嘴吧,可可利亚。”

    尘的声音冷得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

    他看着面前这个狼狈的女人,脑海中闪过布洛妮娅那双澄澈而沉默的灰色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杀意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

    “看在布洛妮娅的面子上,我最后再留你一条命,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他没有再去看任何人。

    没有看靠在墙边捂着胸口、嘴角还挂着血迹的可可利亚,没有看那些在电磁脉冲中抱头蹲防、瑟瑟发抖的研究员。

    他只是转身,沉默地走到手术台前。

    温蒂还被固定在那张冰冷的金属台面上,翠绿的短发散乱地铺在身下。

    那双青绿色的眼眸半睁着,瞳孔因麻醉药物的作用而涣散失焦,但她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唤着谁。

    尘伸出手,将禁锢着她手腕和脚踝的金属锁扣一个接一个地拆开,动作很轻,他害怕伤到温蒂。

    锁扣弹开的咔哒声在这片死寂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肩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从那张冰冷的手术台上稳稳地打横抱起。

    温蒂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窝里,那条白色围巾的边缘轻轻蹭过他的下颌,上面还残留着之前溅上的金色血迹。

    他抱着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步伐很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拖着铅块。

    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稳稳地托着怀中的重量,像是抱着什么不能被打碎的东西。

    “温蒂,不要害怕,”

    他没有低头,却用这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道,“我一直都在。”

    少女努力睁着那双因为麻醉而水汽氤氲的眼睛,四周是电磁脉冲过后一片漆黑的实验室,只有远处几簇尚未熄灭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地跳跃。

    但她的眼中倒映着尘脸颊的轮廓,被那些微弱的光镀上一层极淡极淡的暖色。

    有他在的地方,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睡一觉吧,等你醒来,你就到家了。”

    尘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怀中少女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足以让她感受到安心的感觉。

    温蒂缓缓闭上了自己沉重的眼皮,贴在他胸口的那只耳朵能听到胸腔里重新跳动的心脏。

    那颗曾被打穿,但是现在却又完好无损恢复的的心脏,正一下一下地、有力地撞击着他的胸膛。

    那个声音很稳,稳得像一艘在暴风雨中终于靠岸的船。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蜷在他怀里的身体也不再微微发抖,像是终于从一个长达三年的噩梦里,挣脱出了第一只脚。

    黑尘的身影无声地浮现在尘的身侧,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他沉重的步伐。

    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蜷在尘怀里安静睡去的温蒂,少女的呼吸平稳而绵长,那条白色围巾随着尘的步伐轻轻晃动,似乎没有被刚才的混乱波及。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在黑暗中隐隐泛着红光的眼睛,紧紧盯着尘那张惨白得几乎不像活人的脸。

    “尘,你做了什么?”

    黑尘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没有惯常的嘲讽与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不在本体面前轻易流露的东西,货真价实的担忧。

    “原本我都做好了和你死在一块的准备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记得很清楚,在尘被那发偷袭贯穿、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他作为第二人格的意识也随之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他做好了就此消散的准备,结果没过多久,他居然重新苏醒了过来,而且尘体内的崩坏能浓度甚至比全盛时期还要高。

    尘没有回答。

    只是一味地低着头,沉默地朝着黑暗的走廊尽头走去。

    步伐很重,每一步都像是拖着铅球,但每一步又都踩得很稳。

    “你沉默也没用,尘。”

    黑尘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飘到尘的前方,转过身,用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直直地迎上那双低垂的灰瞳。

    “如果把你以前的状态比作一根已经烧透的木炭——那么现在,你这根木炭只是被重新点燃了而已。但你别忘了,木炭可不像煤一样耐烧。你现在烧得越旺,离彻底变成灰烬的那一天就越近。”

    “你比我清楚,现在的你到底在承受一些什么。”

    黑尘没有退让,依旧挡在尘的面前。

    他伸出手,那只虚幻的手掌穿过尘的肩膀,无法造成任何物理上的触碰,却像是在触摸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正在尘体内疯狂肆虐的东西。

    “崩坏能现在正在疯狂地摧残你的每一寸神经,那种疼得要死的灼烧感,已经如同附骨之蛆一般深入你的骨髓了!”

    尘依旧没有说话。

    “……你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黑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念一句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判词。

    尘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漆黑的走廊中央,垂着头,浓密的发丝遮挡住了他的眼睛。

    黑尘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肩膀极细微地起伏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终于开口。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有气无力,却带着某种让黑尘感到陌生的平静。

    然后他抬起头,扭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黑尘。

    那双从来都是灰蒙蒙的眼睛,此刻已经变成了和黑尘一模一样的红色眼眸。

    那对竖瞳在黑暗的走廊里静静地燃烧着,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动摇,没有将死之人该有的任何情绪。

    “但是,我们不会再失去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迈开步子,抱着怀中熟睡的少女一步一步朝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外面的门走去。

    “我会让那些试图破坏这一切的混蛋们,付出代价。”

    黑尘没有再跟上去。

    他停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抱着温蒂,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决绝。

    燃尽此身又如何?忍受痛苦又如何?

    自己本就是将要燃尽的柴薪,而他最后要做的,就是用自己那微弱的火苗去引燃一场足以焚尽一切的烈火。

    这就足够了。

    穿过那扇门之后,走廊里的景象一片狼藉。

    原本正在巡逻的机甲此刻已经彻底报废,横七竖八地散落在走廊各处,还在噼里啪啦地冒着电火花。

    它们不再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士兵,只是一堆没用的废铁。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叮铃哐啷的碰撞和砸击声,夹杂着一个清脆而愤怒的嗓音:

    “你们这些大块头都给我让开!别挡路!”

    紧随其后的又是金属被重物砸中时产生的刺耳摩擦声。

    这下尘终于确信自己并没有听错——德丽莎带着人来找自己了,德丽莎大概正抡着犹大把沿途的机甲全部砸飞吧。

    当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时,那种一直被他强压在意识深处的疲惫感便如同决了堤的潮水般不可阻挡地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但尘依旧咬紧牙关,死死护住怀里沉睡的少女,抬起腿,继续一步一步朝走廊那头走去。

    必须把温蒂送到德丽莎身边。

    一步,两步……

    意识越来越模糊,视野的边缘已经开始泛起雪花般的噪点,但怀中的重量让他每一次即将倒下的步伐都硬生生稳住了,像是在黑暗的海面上踩着浮木前行。

    直到他听到那声呼喊。

    “小尘!!”

    是德丽莎。

    “……大……姨妈……”

    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不远处那个扛着犹大、正朝自己拼命跑来的瘦小身影。

    他踉跄了一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中的温蒂往前递了过去。

    德丽莎看到了他惨白如纸的脸,也看到了他怀里那个系着白色围巾、呼吸平稳却昏睡不醒的绿发少女,伸出手将她稳稳地接到自己怀里。

    “大姨妈,我把她……带回来了。”

    尘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弧度。

    然后他眼中的最后一丝光芒终于熄灭,整个人朝后仰面倒了下去。

    琪亚娜从他身后一个箭步冲上来,张开双臂,让他稳稳地躺进了自己怀里。

    那双蔚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急得连声音都在发抖。

    “这个家伙,逞什么强啊……明明连自己都快顾不上了。”

    琪亚娜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带着一丝颤抖。

    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让尘的后脑勺枕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虽然是责备的话,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怒气。

    她只是不理解,为什么这个人伤成这副样子,胸口连起伏都快没了,还要硬撑着把温蒂送到她们面前才肯倒下。

    但她自己似乎忘了,她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为了保护别人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的时候,可从来不在少数。

    “等一下!”

    琪亚娜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惶,朝着围拢过来的众人喊道,“尘、尘——他似乎没有呼吸了!”

    芽衣、布洛妮娅、姬子、舰长、明心和白梦哲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冲了过来,所有人围成一个紧密的圈,把尘和抱着他的琪亚娜护在中央。

    德丽莎将刚接过的温蒂小心翼翼地交到芽衣怀里,转身蹲到尘的身前。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探向他的鼻息,什么都没有。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几乎是同一瞬间,手已经伸向自己修女服内侧的口袋,摸到了一支被体温焐得微温的药剂。

    没有丝毫犹豫。

    德丽莎拔出那支药剂,针尖在应急灯的微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芒,眼疾手快地扎进尘的颈侧。

    随着里面泛着渗人紫色的液体缓缓注入,尘的身体猛然向上一挺,后背弓起又落下,紧接着胸口便开始剧烈起伏,发出一声沉重而嘶哑的抽气声。

    所有人悬着的心跟着那声抽气落回了原处。片刻之后,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紧闭着,没有丝毫要苏醒的迹象。

    德丽莎将空了的注射器轻轻放在一旁,手指还残留着方才注射时微微的颤抖。

    “居然……真的管用。”

    德丽莎看着尘重新开始起伏的胸口,喃喃自语,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注射时的姿势,微微发颤。

    “德丽莎,你刚才给尘注射的东西是什么?”

    姬子蹲下身,捡起地上那支已经空了的药剂管,对着走廊里微弱的应急灯光仔细端详。

    管壁上残留着几滴泛着渗人紫色光泽的液体,是她从未见过的配方。

    “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药剂?”

    “……呼,先不说这个。”

    德丽莎站起身,将那支空药剂管从姬子手里抽走塞回自己口袋。

    这里是逆熵的地盘,刚才天刃无诀爆发的那道电磁脉冲虽然瘫痪了整栋大楼的电子设备,但也等于向周围的逆熵驻军发出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

    她没有多余的时间解释这管药剂的来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我们先赶紧离开这里。”

    她重新扛起犹大誓约,转身朝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外面的门走去。

    芽衣将还在昏睡的温蒂稳稳地抱在怀里,琪亚娜和白梦哲一左一右架起尘垂软的双臂搭在自己肩上,舰长在前面探路,布洛妮娅垫后戒备。

    一行人沿着被天刃无诀的电磁脉冲炸得满地狼藉的走廊快速撤离,趁逆熵的支援部队还没有赶来之前,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夜色之中。

    ……

    灰蛇将一支泛着幽紫色光泽的药剂轻轻放在她的办公桌上,那只机械义眼在兜帽的阴影下泛着微弱的红光。

    “这次行动,还请您拿着这个。祝我们合作愉快。”

    德丽莎双手交叠在桌面上,那双蔚蓝色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不请自来的情报商人。

    “这位先生,我认为您作为一个精明的情报商人,以身犯险来到我的办公室,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呵,德丽莎女士您说笑了。”

    灰蛇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语气是不急不缓的沙哑。

    “我知道尘先生与您的关系,而我提供的东西,一段大洋洲支部的监控记录,以及逆熵在新西兰附近的异常兵力调动,恰好能佐证尘先生和温蒂小姐已经陷入了危险当中。您不要误会什么,我只是来证明我的价值的。”

    德丽莎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支药剂和灰蛇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和情报贩子打交道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她很清楚,灰蛇不会无缘无故地帮她。

    “……好吧好吧,说吧,你要什么报酬?”

    “很简单,我想要您的一个人情。”

    灰蛇的语气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商人特有的精明笑意,“没有什么比人情更有价值了,不是吗?”

    德丽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不过,你刚才给我的这个药剂,到底是什么东西?”

    “当您发现尘先生失去呼吸的时候,把这支药剂注射给他就行了。”

    灰蛇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在转身走向门口时微微侧过头,那只机械义眼在阴影中闪过最后一道红光。

    “我们的交易到此结束,期待我们的下一次合作,德丽莎女士。”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空无一人,仿佛方才的对话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记忆的画面渐渐淡去,耳边重新响起休伯利安引擎低沉的轰鸣。

    德丽莎将那支空药剂管紧紧攥在掌心里,隔着医疗舱的观察窗望向里面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那个情报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