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注定踏上的命途
尘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扶着床头柜站了起来,但是刚一松手他就险些摔倒。
“哎呦呦,作死大王又开始新的作死之路了吗?”
黑尘的身影从虚空中浮现,悠哉悠哉地往病床上一躺,翘起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摆出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架势。
“作为你的第二人格,我可真是伤心。”
尘没有理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卫衣开始往身上套,动作利落却带着刚从昏迷中苏醒的僵硬。
“我不希望在这一次的行动里听到你的任何一句话。”
尘把兜帽翻上来,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位置,声音平淡而冷硬,“你的嘴和奥托的嘴都挺欠的。”
“唉,好吧好吧,一点公德心都没有。”
黑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尘刚掀开的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撒娇,“我也想好好地活着啊。”
尘整理兜帽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被兜帽阴影遮去大半的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那早就不是我们该奢望的东西了。”
黑尘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镜子前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忽然轻笑了一声。
“呵,也是。所以说,这一次的事件你该怎么解决?我们要面对的,可是马上就要苏醒过来的西琳的意识。”
“无所谓,我会拦着她。”
尘的回答简短而决绝。
“呵呵,你?得了吧,真以为往自己身上倒汽油你就能变得持久?”
黑尘从床上坐起来,语气里那层惯常的调侃忽然被一种更尖锐的认真所取代。
“我都懒得说你了。大姨妈给你注射了你给灰蛇的那支药剂,你应该能感觉到吧?”
尘没有回答。
他当然感觉得到,那股从颈侧注入的、泛着渗人紫色光泽的液体,此刻还在他体内缓慢流淌。
那支药剂,是他很早之前的时候就交给灰蛇的。
他告诉灰蛇,如果哪一天他的身体先撑不住了,就把这支药剂注射进他的身体里面,而灰蛇也的确做到了。
只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包括灰蛇,包括德丽莎,这管药从不是什么起死回生的灵丹。
这里面是被高度压缩的崩坏能,注射到身体的那一支有将近4000hw的崩坏能反应。
第一剂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但每一剂都会让他离那道门更近一步。
黑尘说得对,这就是往自己身上倒汽油,烧得越旺,离熄灭越近。
但就算烧成灰又如何?
只要能撑到把琪亚娜带回来,撑到一切尘埃落定,那他就是烧成灰也值了。
“喂,灰蛇,我交给你一个任务,很简单,帮我照顾一个人就好。”
病房的大门被尘一把拉开,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几盏应急灯洒下冷白色的光。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走廊外面那明媚的阳光。
“从现在开始,”
尘伸出手,拉过背后的兜帽扣在头上,将大半张脸都藏进那片阴影里,另一只手插进自己卫衣的口袋。
“我来向天命宣战。”
他迈步走进走廊,靴底叩在坚硬的地砖上,每一步都沉稳而果决,像是棋手终于落下那颗酝酿太久的第一枚棋子。
病房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屋内重新陷入沉寂。
床头柜上那支康乃馨依旧静静地立在花瓶里,花瓣依旧鲜嫩,但花瓣上的那些水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蒸发干净。
……
中午的甜品店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懒洋洋地洒进来,照在休息区那张靠窗的卡座上。
因为这个时间段的人很少,店里顾客稀稀拉拉的,只有角落里几个女学生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女武神考试的成绩。
卡莲乐得清闲,把抹布往柜台上一丢,直接拉着八重樱来到休息区,一人点了一杯奶茶靠在沙发上。
“樱,自从咱们开始在这家店里面打工之后,看到店长的次数是不是越来越少了?”
卡莲嘴里叼着一根吸管,奶茶顺着吸管涌进嘴里,甜丝丝的奶香在舌尖蔓延开来。
她两条腿交叠着翘在沙发扶手上,晃悠晃悠的,姿态慵懒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八重樱坐在卡莲身边,手里拿着那本记账用的小本子,钢笔在指尖轻轻转动。
她微微垂下眼睫,似乎在认真地统计着什么,声音依旧是那种温柔的、不紧不慢的调子:
“嗯……确实是这样的。不过,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不是吗?”
“管他的,那家伙不来才是最好的,省得我看他心烦——啊唔,嗯,要不是因为……这里有蛋糕吃,我才不在这里待着呢。”
这句话是对面传来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显然说话的人嘴里正塞得满满当当。
卡莲和八重樱对面坐着的是绯玉丸,一个和八重樱有几分相似的小女孩。
她原本寄生在八重樱体内,后来被尘硬生生分离出来,还给她换上了一具魂钢材质的身体。
此刻她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甜食,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腮帮子像只囤了过冬粮的松鼠。
反正是魂钢身体,怎么吃都吃不坏,她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份特权。
“是是是,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你能走才怪。”卡莲无奈地吐槽道。
“哼,要你管!”
绯玉丸费了好大劲才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心满意足地向后一仰,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小手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小肚皮。
“八重樱。”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休息区门口传来,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依旧是那件简单的白色卫衣,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店长,你来了。”
八重樱放下手中的记账本,从沙发上站起来,微微欠身。
“……都说了不用叫我店长。”
尘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调子,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八重樱握着记账本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的。”
他的目光从八重樱身上移开,看了一眼坐在她身边叼着吸管、正用那双湛蓝眼睛好奇地打量他的卡莲,又扫了一眼对面陷在沙发里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绯玉丸。
“从今往后,你就是这家店的代理店长了。我这次要出去很久,这里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没有给八重樱任何反应的时间,径直转身走向窗边。
窗台上,那盆彼岸花正静静地待在花盆里,深红色的花瓣上还残留着几颗细密的水珠。
他抬起手,咬破自己的食指指尖,一滴金色血液顺着指腹滑落,滴在花瓣上,被那朵彼岸花飞速地吸收殆尽。
整朵花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深红花瓣边缘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色泽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鲜艳欲滴。
“等一下,尘,你要去哪里?”
八重樱往前迈了一步,她心里隐隐约约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那种预感像是一根极细极细的针,扎在她胸口,不疼,却让她莫名地喘不过气。
尘直起身,沉默了片刻。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将他垂在额前的碎发染成浅金色。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窗台上那朵正安静绽放的彼岸花:
“……去做一件很傻的事情。要是我还能回来,我依旧是你们的店长。要是回不来,你就是下一任店长。”
“各位,保重。”
说完,他看了三个人最后一眼,唯独在绯玉丸那张吃得满是奶油的小脸上停留了足足两秒,眼神中却充满了让八重樱感到困惑的愧疚,然后他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甜品店的玻璃门被他推开,午后明媚的阳光将他清瘦的背影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像是融进了那片光里,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
休伯利安号上
舰长独自站在舰桥上,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数据流一行接一行地飘过去,他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眼睛有些发红,是充血的红,从收到消息到现在,他连眨眼的次数都刻意压到最低,仿佛多眨一次眼就会错过某个关键信息。
他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他怪自己没保护好她,怪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指挥官,怪自己只能站在这里盯着这些该死的屏幕,什么都做不了。
“舰长,你现在需要在圣芙蕾雅待命!”
德丽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旁,一只手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右肩,声音依旧是学院长该有的严厉。
“凭什么?!”
舰长猛地扭过头,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炸药,声音沙哑而尖锐。
“天命那些家伙抓走了琪亚娜,我们现在就应该追过去把她带回来!”
芽衣、明心和其他人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争执中的两个人。
没有人插话,因为没有人不知道该站在哪边。
“舰长,我们所有人都很担心琪亚娜!但是休伯利安有更重要的任务,我们需要把月光王座的主炮安装到休伯利安上面,你必须原地待命!”
德丽莎寸步不让,那份不容置疑的威严将舰长的愤怒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
舰长还要再说什么,却被人从身后截断了。
“舰长。越到危机的时刻,越应该保持理智,这是你的必修课,你难道忘了吗?”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控制室门口的尘。
他靠在门框上,依旧是那件白色卫衣,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双平静无波的灰色眼睛。
舰长看着那双眼睛,攥紧的拳头终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像一只被扎破的气球,所有的愤怒和冲动都从那个破口里泄了出去,只剩下疲惫而沉重的躯壳。
“尘,我只是……害怕琪亚娜会出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怕把这句话完整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
“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但你要记住,服从命令才是提高效率的最佳方式。”
尘走进控制室,步伐不快不慢。
“我们会立刻动身前往天命总部,而舰长,你负责在月光王座主炮安装完毕之后,立刻前往天命总部阻止第二律者的复苏。”
说完他立刻转向德丽莎:“大姨妈,我们该走了。现在趁着时间还来得及。”
“小尘,你不能去!”德丽莎叉着腰向前一步,语气严厉得像是要把他钉在原地。但她自己知道,这一次不拦住尘,他的身体真的很有可能会彻底崩溃。
“……你无权命令我,德丽莎学园长。”
尘的声音没有拔高,却让整个控制室都安静了下来。
“现在,我要救的人,是我的妹妹。”
他转过身,对着一旁插不上话的几个人下达指令,语气重新变回那把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刀。
“小白,布洛妮娅,还有温蒂,你们三个人负责辅佐舰长完成休伯利安的一切事宜。芽衣还有明心,跟着我来。”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迈开步子朝停机坪走去。
德丽莎只能望着那个清瘦而决绝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可恶啊!这臭小子,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听我的话啊!!”
姬子靠在控制台边,双手抱胸,望着尘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德丽莎,我们也没时间磨叽了,就按照尘刚才的人员分配来吧。那个犟种决定的事情,你是不可能把他拉回来的。”
她转过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落在温蒂身上,“温蒂小姐,您作为第四律者,也算是我们为数不多的底牌,还请照顾好自己,以便用最佳的状态来辅助我们。”
“我明白了,姬子少校。我一定会的。”温蒂将双手交握在胸前,认真地点头。
姬子朝她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停机坪走去,经过芽衣和明心身边时抬手打了个响指:
“走吧,姑娘们。”
两人对视一眼,紧跟着姬子的脚步一同登上了赫利俄斯号。
运输机的舱门缓缓关闭,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舰桥上的众人透过观察窗目送着那艘运输机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云层尽头那片逐渐暗沉的暮色里。
“拜托你了,尘,一定要把琪亚娜带回来啊。”舰长望着舷窗外那道早已消失在云层尽头的流光,喃喃自语。
而在赫利俄斯号上,气氛却不像舰桥上那样凝重而沉默,反而绷成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德丽莎坐在舱位最里侧,目光犀利地盯着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的尘,从登机到现在,这样的眼神她已经维持了十几分钟。
好几次,她深吸一口气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都被他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姿态给堵了回来。
姬子坐在对面,看了一眼德丽莎紧攥的拳头,又看了一眼靠在舱壁上连睫毛都没动一下的尘,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也算是别人家的家事,她这个外人的,实在不太方便插嘴。
只有明心胆子大,从自己的座位上悄悄挪到尘身边,轻声问道:
“老师,你的身体……真的还可以再继续战斗吗?”
尘睁开一只眼,瞥了她一眼,又重新闭上:“如果奥托那家伙还有点良心,不派出比安卡和丽塔两个人的话,让我单独解决第二律者,绰绰有余。”
“第二律者?琪亚娜为什么是第二律者?”
明心听懵了,十六年前的第二律者早就在天命官方档案里被标注为“已消灭”,这和琪亚娜有什么关系?
尘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翻开一份早已过期的旧报纸:
“这件事情很复杂。简单来说,琪亚娜并不是我真正的妹妹。她是奥托以第二律者的核心创造出来的,同时拥有卡斯兰娜以及沙尼亚特血脉的人造律者实验体。”
“至于剩下的,告诉你也没有什么意义。”
机舱里骤然安静了,只剩下引擎持续不断的低鸣填充着每一寸空气。
德丽莎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她忍住了想把尘狠狠骂一顿的冲动,用一种压抑到近乎颤抖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
“那小尘你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告诉我?!”
“告诉你?”
尘终于睁开眼睛,那双灰蒙蒙的眸子平静地迎上德丽莎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呵,有什么用呢?真正的琪亚娜早就已经死在2007年那场失败的叛逃里面了。“
“大姨妈,将这件事提前告诉你,你会怎么做?把现在的她当成琪亚娜当成一个替代品?还是说,一个杀死自己好友的律者?”
德丽莎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说出的话变得冷漠而锋利,每一个字都不偏不倚地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而尘说的每一句话,都在逼她直视这些她一直不敢去触碰到那些伤疤。
“够了!尘,你就是这么跟你大姨妈讲话的吗?”
姬子终于忍不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压着一团火。
虽然她不知道尘今天抽的是什么风,但绝对不能放任他继续这样用语言攻击任何一个人。
尘偏过头,将那双平静无波的灰色眼睛转向她,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恼火的平淡:
“还有你,姬子少校。我想请问,您的身体状况似乎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吧?”
姬子微微眯起眼睛,没有接话。
“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你会死在这一次的任务当中。只是为救你的学生,你可否满意这样的结局?”
“你是什么意思?”姬子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字面意思,你会死——我从来不会乱开玩笑。你会死在你最亲爱的学生手里。”
机舱里像是被人倒了一桶液氮,所有的声音都被冻住了。
明心捂住了嘴,芽衣的瞳孔剧烈收缩,德丽莎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而姬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尘,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重新开口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被宣判了死刑的人:
“那又怎么样?我并不后悔。”
“是啊,不后悔。”
尘轻轻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依旧挂着,但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嘲讽。
“可是琪亚娜却要一直背负着愧疚活下去。这对她真的好吗?”
姬子没有再和他争辩。
她只是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坐回座位里,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鄙夷。
机舱里的沉默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芽衣看着尘那张被兜帽阴影遮去大半的脸,她咬了咬嘴唇,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很用力:“尘,你到底是怎么了?”
尘没有回答,他只是重新闭上眼睛,像是要将所有人的不解、愤怒与失望都隔绝在外面。
而他藏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正在死死攥着,指节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