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怪物?!

    “谁!那个他是谁!”晏子屿眼中厉色爆闪,摇晃着厉询的身体。

    厉询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晏子屿身后的那棵被雪覆盖的老槐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他颤抖着举起那只仅剩的右手,指向半空。

    他的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

    晏子屿用力掰开他僵硬的手指。

    那是一枚木牌。

    乌黑的底,边缘被血浸透,上面用极其锋利的刀工,刻着一朵妖艳至极的红莲。

    而在红莲的正下方,刻着三个小字:

    应天卫。

    “砰。”

    厉询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珠子定格在一个惊恐的角度,彻底断了气。

    寒风呼啸着卷进院子,把厉询身上的血腥味吹得到处都是。

    陈铮握着刀的手抖得差点握不住柄,“王……王爷,这……这怎么回事?应天卫不是……不是内廷的人吗?他们为什么要杀厉询?还要把他扔到咱们府上?!”

    晏子屿缓缓站起身,手里捏着那枚刻着红莲的木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惨白。

    “借刀杀人。”

    他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尸体,“皇帝的刀还没砍下去,有人先动手了。而且,那个人要把这盆脏水,连同燕北、汝阳的所有烂摊子,一起泼在宁安王府的头上!”

    唐初南快步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枚木牌,声音都在发颤:“如果厉询死在咱们家门口的消息传出去……”

    “皇帝六个月的忍耐,就会立刻变成剿灭宁安王府的杀阵。”晏子屿接过了她的话。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唐旭气急败坏的怒吼声:

    “陆九!你个小兔崽子去哪儿!”

    唐初南和晏子屿同时回头。

    只见后院的月亮门处,原本应该在柴房劈柴的陆九,此刻正光着脚,连外衣都没穿,像一只受了惊的野兽般疯狂地往外冲。

    他的眼睛红得滴血,左手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此刻竟然泛起了诡异的紫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蠕动!

    “拦住他!”晏子屿厉喝一声。

    陈铮刚要扑上去,陆九却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了地上的厉询尸体。

    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这个十六岁的怯懦少年,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其怪异、极其不符合他年龄的阴冷笑容。

    “找到你了。”

    陆九的嘴里,发出了一种完全陌生的、苍老而尖锐的声音,“晏子屿,这出戏,好玩吗?”

    雪下得更大了。

    狂风卷着白雪和血腥味在院子里肆虐。

    一直空荡荡的石墩旁边,那片属于阿影的暗色地砖,骤然扩大了整整一倍,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又像是随时准备扑出的恶兽。

    唐初南死死攥住晏子屿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门外是满地白雪,门内是鲜血淋漓的死局。

    六个月的平静期,提前终结。

    “你丫给我说清楚。”

    晏子屿的声音没有抬高,反而沉了下去,沉得像压在枯井底部的一块铁,“你是谁?”

    陆九站在那里,光着脚,薄薄的里衫被风扑得紧贴在身上,可他一点都不抖。

    正常人这时候早该抖了。

    但他不抖。他就那么站着,脚底踩着冰凉的青石板,嘴角挂着那个唐初南从未见过的弧度,把陆九那张十六岁的脸扭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形状,像是有个很老、很老的东西,穿进了这副皮囊。

    “晏子屿,”那个声音再次从他喉咙里冒出来,苍老,尖锐,带着一种阴湿的回响,像是从地宫里传上来的,“你不记得我了?”

    晏子屿眼皮动了一下,没说话。

    “当然不记得,”那东西借着陆九的嘴笑了,“你那时候还小,还不是王爷。你娘把你送进宫里,走的那条偏道,是我替她开的门。”

    唐旭从后院月亮门里追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把刻刀,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一眼扫到陆九,扫到地上的厉询,扫到晏子屿脸上,嘴里出声,“什么情况?”

    没人回他。

    “舅公,”乐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到了唐初南身后,攥着她衣角,声音压得极低,“那个叔叔,不对劲。”

    唐初南把他往身后推了推,让他贴着自己的背,一句话没说,眼睛死死盯着陆九。

    陆九左手手腕上那道疤还在往紫里变,丝丝缕缕的,像墨水在皮肤底下渗开,把整个手腕箍成了一圈古怪的颜色。

    “应天卫,”晏子屿开口,把那枚刻着红莲的木牌在手里转了一下,“你们的统领,是个太监。”

    “是。”

    “宫里的人。”

    “是。”

    “那你,”晏子屿语气一折,“不是宫里的人。”

    那东西停了一下。

    这一下停顿,短暂得不到半秒,可晏子屿已经把它看进眼里了。

    “说对了。”那东西重新开口,借着陆九的嘴皮子动着,“我不是宫里的人,我是应天卫借过来的刀。统领是太监,我是他的主人。”

    “你主人是谁?”

    “你猜。”

    晏子屿嘴角往下扯了一截,“不猜。”

    “那就拿命来换——”

    “咣!”

    那东西的话还没说完,右侧廊柱旁边,一把扫帚杆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青石板上,把雪地砸出个坑,扫帚碎毛乱飞,寒风把那些碎毛吹得满院子都是。

    唐旭提着扫帚站在那里,左脸的疤因为发力而绷得铁紧,白胡子在风里飘着,“你小子,讲人话!”

    “唐旭,”那东西转过陆九的脸,把目光落在唐旭身上,那目光里有东西,黏的,寒的,“你守门那几年,没见过我吧。”

    “没见过,”唐旭把扫帚倒提着,拄在地上,冷冷地回,“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的气。”

    “哦?”

    “地宫里头有味,”唐旭抽了抽鼻子,“不是死人的味,是比死人更老的味。你不是活物,你是个执念,比阿影还老的执念,只不过……”他停了一下,眼神在陆九手腕上转了一圈,“你这执念,是坏的。”

    那东西没有接话。

    可陆九的右手,悄悄往袖口里摸。

    “别动!”

    陈铮扑上去,一把攥住陆九的右腕,把他往地上压,长刀架在脖颈边上,“动一下脑袋搬家!”

    陆九没有挣扎。

    他就那么被陈铮压着,脸贴着冰凉的青石板,眼神空空地看着正前方——地上厉询的那摊血,已经被落雪压住了大半,白得不太真实。

    那个声音没了。

    就像被什么东西拽断了,拽干净了,陆九的眼神重新涣散成那种迷茫的、十六岁少年的模样,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撕裂般的低鸣。

    然后他张开嘴,“啊——”

    哇地一声,吐了满地。

    “王妃,”陈铮抬起头,脸上满是困惑和恐惧,“他、他怎么了?刚才那是……那是他说话吗?”

    没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唐初南快步上前,蹲在陆九旁边,把他翻过来。陆九靠在她臂弯里,脸色白得透明,嘴角还挂着一丝冷汗,眼睛睁着,却对焦不上任何东西。

    “陆九。”

    “……”

    “陆九,听见我说话吗?”

    陆九的喉咙动了两下,“王、王妃……”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我……我做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唐初南把他手腕翻过来,看着那道正在慢慢从紫色往正常的皮肤色褪回去的疤,“这道疤,是谁留下的?”

    陆九愣了一下,望着自己的手腕,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周大人接我的时候……那时候我才八岁,还不懂事,前一家主人走的时候,给我留的……留的记号。”

    “前一家主人是谁?”

    “……不知道,”陆九摇头,“我那时候太小了,记不得他的脸,只记得他的手,他手上戴了个……戴了个刻了红莲的扳指。”

    晏子屿把那枚木牌握得更紧了。

    唐初南抬起头,和晏子屿对了一眼。

    应天卫。红莲。

    那个东西,在陆九身上留了记号,留了整整八年,等到它需要借道的时候,就从那道疤里钻进来,开口说话。

    “应天卫的主人,”唐初南扶着陆九起身,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撑着,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那个太监。太监是工具。真正的主人,早就把棋子埋进了各个地方,等着用。”

    “嗯,”晏子屿看着手里的木牌,“陆九是棋子,厉询也是棋子。”

    “那把厉询扔到咱们门口的呢?”

    “也是棋子,”晏子屿把木牌在手里一折,那乌黑的薄木在掌心里断成两截,“只不过这枚棋子,走了一步臭棋。”

    “臭在哪儿?”

    “臭在借陆九的嘴开口说话,”晏子屿把断木扔在雪地里,“它既然藏了八年,就该继续藏着,等时机。现在它急了,急着问我是谁,急着告诉我它是什么——这说明它在慌。”

    唐旭从旁边插嘴,“慌什么?”

    “慌皇帝,”晏子屿转过身,把背对着地上的厉询,“皇帝的刀落下去了,它藏的线被砍断了几条,它在慌。”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把地上的血迹一层一层地覆盖过去,好像在替什么东西遮羞。

    乐安从唐初南背后探出半张脸,看了看地上的陆九,又看了看厉询,最后把目光落在那摊快要被雪盖住的血迹上,眉头皱起来,“娘,那个叔叔死了吗?”

    “嗯。”

    “是坏人吗?”

    “是。”

    “那……阿影在哪儿?”

    唐初南循着乐安的目光往槐树底下看去——那片一直属于阿影的地砖,那个比周围深了一截的暗色区域,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往院门的方向扩散。

    就像一张展开的手掌,把整个院门的范围笼罩住。

    没有人让它这样做。

    可它自己这样做了。

    唐旭盯着那片扩大的暗色,哼了一声,“守着呢。怕那东西借着厉询的尸体再回来。”

    “能回来吗?”陈铮的声音都在抖。

    “看它还剩多少,”唐旭捏着刻刀,表情倒是松了几分,“借陆九的嘴说了那几句,消耗不少,短时间回不来了。但……”他停了一下,眼神在晏子屿身上转了一圈,“它知道咱们这儿的底了,下回,不会这么容易打发。”

    “下回,”晏子屿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却铁一样的,“让它进不来。”

    “你怎么拦?”

    “皇帝,”晏子屿回头,看了一眼阿影那片扩散出去的暗色地砖,“这件事,得让皇帝知道。”

    厉询的事,宁安王府一个人扛不住。

    但厉询死在宁安王府门口,这盆脏水,得有人来还。

    “晏子屿,”唐初南开口,手里还托着陆九的胳膊,“皇帝这时候还能信吗?”

    “信,”晏子屿走过来,把陆九从她手里接过去,让陈铮搀扶着往里屋带,然后回头,看着唐初南,“你之前说的那句话,皇帝说他欠着你娘——他欠的,不是表侄对表姑的情,是他用得上宁安王府的时候,宁安王府不能倒。”

    “那我们怎么告诉他?”

    “不用我们,”晏子屿把视线落在地上那枚断成两截的木牌上,“厉询死在门口,这件事,瞒不住。用不到明天早上,消息就会进宫。”

    “那如果在消息进宫之前,”唐初南把声音压到最低,“有人抢先跑去跟皇帝说,是咱们杀了厉询,嫁祸给应天卫——”

    “那个人现在顾不上。”

    “为什么?”

    “因为它刚才借了陆九的嘴,”晏子屿一字一顿,“它的这步棋,是要我们以为它还在局里,还在布控。可它暴露了自己,说明——它现在在局外,手忙脚乱。”

    唐初南把这一套逻辑嚼了嚼,嚼出了味道,“所以它没有时间去给皇帝送信。”

    “嗯。”

    “那我们有。”

    “嗯。”

    两人对视。

    风雪越来越大了,把院子里的声音都压住,把厉询身上那些冰凉的暗红也一点点遮盖干净。

    唐初南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片雪白的院子,那棵光秃秃挂着几片枯叶的老槐树,和树底下那个空空的、棉垫子上有浅浅一道压痕的石墩。

    “晏子屿,”她开口,“你去见皇帝,我在家守着。”

    他停了一下,“你不跟我说'我也去'了?”

    “这回不去,”唐初南把斗篷裹紧,“阿影守着门,我守着里头。陆九的状态不对,我得盯着他。”

    晏子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很深,说不清楚,“……行。”

    “快去快回,”她补了一句,“不许在外头扯皮。”

    “嗯。”

    “把那个断木牌带上,当证物。”

    “已经拿着了。”

    他转身,迈出院门,脚踩在积雪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一步一步往深处去,很快就被风雪裹住,看不清了。

    唐初南站在门口,看着那串脚印,站了两秒,转身回去,把院门带上。

    门一关,外头的寒风立刻小了一截。

    院子里,雪还在落,落在石墩的棉垫子上,落在槐树的枯枝上,落在那片已经快被遮严的血迹上。

    乐安蹄哒蹄哒地跑过来,扑进她怀里,闷声问,“娘,没事吧?”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