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乐安。”

    这声不大,却在空旷的殿阶上砸出一丝沉沉的回音。

    乐安顿住小短腿,抱着那个几乎有他半个身子大的食盒,转过头。

    皇帝逆着光站在殿门槛里,石青色的袍角被秋风吹得微微翻卷。他没走出来,只是朝旁边伸了伸手。

    李德全极有眼色地弓腰上前,双手捧着个小物件,递到皇帝掌心。

    那是一枚剔透的羊脂小玉,没雕龙画凤,就刻了一只圆滚滚的貔貅,玉质润得像一汪水。皇帝两指捏着那挂绳,走下台阶,停在乐安面前。

    晏子屿的眼神瞬间压了下去,眼皮半垂,右手指节在宽大的袖管里悄无声息地蜷了一下。

    唐初南没动,就这么看着。

    “拿着。”皇帝把那枚貔貅玉坠塞进乐安没拿食盒的左手里,“以后进宫,不用等李德全传话。拿着它,直接去御膳房要果子羹。”

    乐安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玉,又仰头看了看皇帝,没立刻收,而是转头看向唐初南。

    “长辈给的,拿着吧。”唐初南声音很平。

    “谢皇上!”乐安顿时喜笑颜开,把玉坠往怀里一揣,脆生生地补了一句,“我下次把木头阿影再带来给您看!”

    皇帝愣了一下,眼底那抹常年化不开的疲倦,似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透出点活人味儿。

    “好。”他站直身子,“去吧。”

    朱红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嘎吱——哐!”

    沉闷的撞击声把两重天地彻底隔断。

    黑轿已经撤了,换成了宁安王府自家的马车。陈铮坐在辕座上,手里攥着马鞭,见主子全须全尾地出来,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马车辘辘地压过青石板。

    车厢里,晏子屿伸手把乐安怀里那枚玉坠勾了出来,捏在指尖,迎着车窗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

    “好玉。”唐初南瞥了一眼,“皇家库房里的私物。”

    “不是私物这么简单。”晏子屿冷嗤了一声,把玉扔回乐安怀里,“这是内廷的行走令。这小子以后在皇城里,只要不进后宫,横着走没人敢拦。”

    唐初南眉头微蹙:“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燕北的事他去拔刀,把宁安王府摘出去,现在又给乐安这么大个体面。”

    “是在还债,也是在栓绳。”

    晏子屿靠在车壁上,随着车厢的颠簸轻轻晃着,黑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笑意,“他把当年欠秦家的恩情,算在了乐安头上。可这玉一给,满朝文武的眼睛都会盯着宁安王府。皇帝在告诉所有人,宁安王府不是弃子,是皇家护着的。”

    “那这不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晏子屿把视线移向唐初南,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旁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就是这安稳日子,怕是过不了太久。皇帝的便宜,没那么好占。”

    “爹,娘!”乐安根本不管大人在打什么机锋,两只小手死死护着那个食盒,眼巴巴地看着唐初南,“这碗果子羹,阿影真的会吃吗?”

    “它不吃,它就是闻个味儿。”

    “那闻完了,我能吃吗?”

    唐初南:“……”

    晏子屿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不能。闻过味儿的就馊了,你吃一口拉三天肚子。”

    “啊?”乐安的小脸瞬间垮了下去,如丧考妣。

    马车停在宁安王府门前。

    深秋的日头已经有些惨白了,风刮在脸上带了点刀割似的疼。

    一推开院门,唐旭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廊下的藤椅上,脸上盖着一本不知道哪来的破书,呼噜声打得震天响。脚边一地的木屑。

    “舅公!果子羹!”

    乐安一声吼,唐旭脸上的书“啪嗒”掉在地上。老头猛地坐起来,眼神还有点迷离,左脸的疤跟着嘴角抽搐了两下。

    “叫魂呢!老子还以为御林军又杀进来了。”

    “没御林军,只有好吃的!”

    乐安抱着食盒,迈着小短腿直奔后院那棵老槐树。

    唐初南和晏子屿跟在后头,没出声。

    石墩空着。棉垫子上平平展展,连一丝多余的灰都没有。

    乐安小心翼翼地把食盒放在石墩上,掀开盖子。热腾腾的白气瞬间冒了出来,混着桂花和蜜枣的甜腻香气,在清冷的秋风里散开。

    “阿影,皇上给的。”乐安退后两步,学着大人的模样背着手,一本正经地对着空气念叨,“热的,没馊,你快闻闻。”

    院子里静悄悄的。

    风吹过槐树,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唐旭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了廊柱边,双臂抱在胸前,冷哼了一声:“宫里的东西,它要是敢碰,老子这声舅舅倒着叫。”

    话音未落——

    那碗果子羹上升腾的白热气,忽然诡异地折了一个角。

    原本是直直往天上冒的烟,硬生生在半空中被压弯了,朝着石墩左侧的虚空处,极其缓慢地飘了过去。就像是……有个人凑近了,轻轻吸了一口。

    与此同时,石墩左侧的那片青石地砖上,原本淡淡的树影,骤然加深了一小块。

    就一小块,黑得发沉,像是墨汁滴在了纸上。

    唐旭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吧嗒。”他腰带上别着的半截木头马腿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舅公,你刚才说什么?”乐安猛地回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你要倒着叫什么?”

    “……”

    老头子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叫他娘的龟孙!这没骨气的东西,一碗甜水就把二十年的仇忘了!”

    骂归骂,唐旭的眼角却偷偷往下弯了弯,左腿拖着步子,转身往西厢房走,“老子睡午觉去了!没着火别叫我!”

    唐初南看着那道弯曲的热气,嘴角抿起一抹极柔和的笑。

    “走吧。”晏子屿牵过她的手,掌心宽大干燥,把那点深秋的寒意全挡在了外头,“让它自己待会儿。”

    ……

    日升月落。

    皇帝承诺的“六个月”,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起了个头。

    没有朝会的日子,晏子屿简直要把自己活成个散仙。

    每天卯时起,第一件事就是把还在梦里流哈喇子的乐安从热被窝里薅出来,硬塞进书房练大字。唐初南则在厨房和偏厅之间转悠,偶尔和沐云研究点新菜式,大多时候以炸厨房告终,最后还是得晏子屿挽起袖子去收拾残局。

    陆九在宫里住了三天后,被李德全派人悄悄送了回来。

    全须全尾,连根汗毛都没少。但他回来后变得更沉默了,整天像个透明人一样缩在偏房里,除了帮唐旭劈木头,就是盯着地上的蚂蚁发呆。

    而阿影,彻彻底底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

    虽然还是看不见摸不着,但它的存在感无处不在。

    比如,唐初南坐在廊下缝衣服,针掉在地上找不着了,下一秒,那根针就会奇迹般地立在地砖的缝隙里,明晃晃地等着她拿。

    又比如,唐旭喝多了在院子里骂骂咧咧,脚下一滑眼看要摔个狗吃屎,半空中总会有一股无形的力道猛地托他一把,顺便把他挂在腰带上的酒葫芦撞在地上,撒个精光。

    气得老头提着扫帚绕着槐树追着空气打。

    日子安稳得像一锅慢火熬煮的温粥,咕嘟咕嘟,冒着踏实的热气。

    转眼,就到了立冬。

    京城的第一场雪,下得毫无征兆。

    前一天夜里还是干冷干冷的风,半夜里就变成了簌簌的白。等早上推开门,整个宁安王府已经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下雪啦——!”

    乐安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红球,从门槛里“骨碌”一下滚进雪地里,捧起一把雪就往天上扬,冻得小脸通红,嘴里还嘎嘎乐。

    唐初南披着件白狐皮的斗篷,手里拢着个精致的錾花铜手炉,站在廊下看着这小皮猴撒欢。

    “别让他玩太久,仔细着凉。”晏子屿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刚烤好的红薯,皮都焦黑了,但透着股浓郁的甜香。

    他把红薯掰开,黄灿灿的瓤冒着热气。他没递给唐初南,而是自己吹了吹,咬了一小口,试了试温度,才把另一半塞到她唇边。

    “烫。”

    唐初南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含糊不清地嘟囔:“甜。”

    “甜就多吃点。”晏子屿拿帕子抹掉她嘴角的黑灰,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柔情。

    “晏子屿。”

    “嗯?”

    “快两个月了。”唐初南捧着手炉,看着满院子的白,“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皇帝的刀,是不是挥得太慢了?”

    “快不了。”

    晏子屿把剩下的半个红薯咽下去,拍了拍手,“燕北是军事重镇,拔出萝卜带出泥。皇帝换将可以,但要清剿那些盘根错节的走账暗线,还得防着兵变。这是一场水磨工夫。”

    “那厉询呢?”

    “关王失踪了。”

    晏子屿的语气突然压低了三分。

    唐初南猛地转头:“失踪?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兵部传来的密报。”晏子屿眼皮掀了一下,看着雪地里正在努力滚雪球的乐安,“皇帝派去监视关王府的暗探回传,汝阳的关王府一夜之间成了一座空宅。关王,厉询,连带府里的三百多口家眷、护院,人间蒸发。”

    “怎么可能?”唐初南指节泛白,“三百多人,就算插上翅膀,也不可能飞出汝阳城的城门!”

    “除非有人接应,或者……”晏子屿顿了一下,“他们根本没出城,而是躲进了某个连皇帝都找不到的地方。”

    “应天卫?”

    唐初南脱口而出,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比这冰天雪地还要刺骨的寒意。

    江行舟那个老头临死前刻下的三个字,像是一道催命符,又阴魂不散地飘了回来。

    “那支队伍既然藏了二十年,在汝阳这种地方有个能藏下三百人的地下老巢,不足为奇。”晏子屿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半边身子裹进自己的大氅里,“不用慌。他们既然藏了,就说明皇帝的刀已经砍疼他们了。狗急才会跳墙。”

    话音刚落。

    “咚。咚。咚。”

    宁安王府紧闭的大门上,突然传来三声极轻、极沉闷的敲击声。

    在这落雪无声的清晨,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人心坎上。

    不是正常的叫门声。

    唐初南和晏子屿瞬间对视了一眼,晏子屿眼底的柔情骤然褪去,锋芒毕露。

    “陈铮。”晏子屿沉声喊了一句。

    门房里,陈铮拎着一把未出鞘的长刀快步走出来,警惕地看了一眼大门,冲晏子屿点了点头,放轻脚步贴了过去。

    “嘎吱——”

    门轴在寒风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门开了一条缝。

    没有御林军,没有刺客,也没有叫卖的贩子。

    门外空荡荡的,只有满地洁白的落雪。

    陈铮皱着眉,把门缝拉大了一点,探头往外看去。

    突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定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王爷……”陈铮转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晏子屿一把将唐初南挡在身后,大步跨下台阶:“怎么回事?”

    陈铮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弯下腰,从门槛外的雪地里,吃力地拖进来一个东西。

    确切地说,是一个人。

    一个浑身上下裹着黑布,已经被鲜血浸透、甚至在风雪中冻成暗红冰渣的人。

    这人趴在地上,后背插着三根折断的羽箭,头发凌乱地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左手死死抠着宁安王府的青石门槛,指甲已经全部劈裂,血肉模糊,在雪地上拖出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唐初南瞳孔猛缩。

    这身形,这衣服……

    “陆九?!”她惊呼出声。

    陆九怎么会在门外?他不是一直待在后院的柴房里劈柴吗?!

    晏子屿几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人的后衣领,将他翻了过来。

    乱发拂开,露出一张青白交加、眼窝深陷的脸。

    不是陆九。

    是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极其普通的中年男人。

    唐初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没见过这张脸,但她脑子里瞬间闪过陆九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五十来岁,长得不显,就是普通的一张脸,说话也慢,不像有什么厉害的。”

    “厉询。”晏子屿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两个字,眼神阴鸷得可怕。

    关王的幕僚,那个仿造了韩森字迹、把宁安王府逼入绝境、又一夜之间带着三百人消失的厉询。

    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倒在宁安王府的门槛上。

    他还没死透。

    听到晏子屿的声音,厉询的眼皮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阴毒,只有无尽的恐惧。

    像是见到了这世上最可怕的修罗地狱。

    “王……王爷……”厉询的嘴里涌出大口的血沫子,在极寒的空气里冒着白烟,他的右手像痉挛一样死死抓住了晏子屿的衣角,“救……救命……”

    “谁杀的你?”晏子屿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他上半身提了起来,厉声逼问。

    “他……他疯了……不是人……他们不是人……”

    厉询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后背的箭伤就涌出一股黑血,“关王……关王全家……都被他吃了……生吃……”

    唐初南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白狐皮的斗篷下,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吃了?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