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那个坏叔叔是谁?”他指了指厉询。
“是个被人利用的人,”唐初南把他脑袋上的雪掸掉,“和你没关系。”
“那……阿影呢?”乐安踮起脚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它还在守门吗?”
“嗯,”唐初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片扩散出去的暗色还在,把整个门洞的下半部分都遮了个严实,就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它在守着。”
“那就好,”乐安窝回她怀里,语气出奇地镇定,“有阿影,就没事。”
唐初南把他抱紧,低下头,把下巴抵在他软乎乎的发顶上,没有说话。
门的那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门的这边,有什么东西在守着。
一个院子,两重天。
雪还在下,下得细,下得密,把这个立冬的清晨,砸得又白又静。
——
陆九被扶进了偏房。
沐云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脚步轻手脚快,把姜汤搁在陆九床沿边,退后一步,看向唐初南。
唐初南站在房门口,朝她摆了摆手,沐云会意,出去了,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就剩了两个人。
陆九靠着被子坐着,左手腕上那道疤已经彻底褪回了皮肤色,瞧不出方才的异样,可他把那只手藏进袖口里,藏得很深,像是见不得人。
“喝吧,”唐初南把姜汤端到他手边,“暖暖。”
陆九伸出右手接了,低头,看着碗里翻滚的姜片,手心烫的,脸还是白的。
“我说了什么?”他终于开口。
“你说,'找到你了'。”唐初南把房里唯一的那把椅子拖过来,在床边坐下,“然后问晏子屿这出戏好不好玩。”
陆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王妃。”
“不用跟我道歉,那不是你说的话,”唐初南看着他,“那个疤,什么感觉?”
陆九沉默了很久,“就是……”他睁开眼,“就是很冷,很冷,我当时是清醒的,可我动不了,就那么看着,看着我的嘴巴在动,我听见了声音,可那不是我的声音,我、我想叫,可叫不出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不是发抖,是在发颤,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掐住喉咙之后拼命想喊又喊不出来的颤。
唐初南没有说“没事了”,也没有说“你很勇敢”。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等他把那口气吐完。
良久,陆九把姜汤送进嘴里,喝了一大口,烫得皱起眉,把那口姜辣味顶进喉咙里,咽下去,才重新开口,“王妃,那个……那个东西,是什么?”
“是个执念,”唐初南说,“很老的,不是人,也不是鬼,就是个积攒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散掉的执念。”
“它留在我身上多久了?”
“至少八年。”
陆九把空了的姜汤碗放在床沿上,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平整的,光洁的,可他还是看着,看了很久,“我前一家主人……那个扳指……”
“那个人,现在不在了,”唐初南说,“它失去了依附,就往你身上钻,趁你还小,你不知道。”
“那现在……”
“现在它消耗了不少,短时间不会再来,”唐初南站起来,把那把椅子推回原处,“但以后,得找人给你那道疤处理一下,把它彻底断了。”
“谁能处理?”
“白云观的老道士,”唐初南说,“等这阵风头过了,我带你去。”
陆九把手腕捏了捏,“谢谢王妃。”
“不用谢,”她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陆九,你那前一家主人,手上的扳指,红莲的,你只记得扳指,不记得脸?”
“不记得。”
“声音呢?”
陆九愣了一下,想了很久,“……也不记得声音,我那时候,他每次来,都站在我身后,我没见过他正脸,但我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他手上戴扳指的那只手,左手,”陆九皱起眉,“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扳指,可是……左手的大拇指上,有道老疤,横的,从虎口拉到手腕,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
唐初南把这话收进脑子里,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她出了偏房。
廊下,唐旭蹲在廊柱边,正用刻刀拨弄地上的一截枯枝,听见门响,抬头,“怎么样?”
“他没事,”唐初南把房门关好,“就是受了惊。”
“那东西走了?”
“暂时。”
唐旭把枯枝戳了戳,“晏子屿进宫了?”
“嗯。”
“能搞定吗?”
唐初南靠着廊柱,仰头看了一眼天,雪已经小了一点,风还是大,把槐树枯枝吹得“唿唿”响,“能,”她说,“得搞定。”
“你跟那小子,”唐旭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挺像的。”
“像什么?”
“像一把剪刀,”唐旭把枯枝扔在地上,站起来,拿刻刀往腰带上一插,“一只刃说行,另一只就跟上,没废话,也不拖。”
唐初南没吭声。
她把手上那对白玉手钏摸了摸,那玉在寒风里凉得快,可贴着手心捂着,还是慢慢暖回来了,总是暖回来的。
“舅舅,”她开口,“你刚才说,那个执念,比阿影还老。”
“嗯。”
“那它……”
“阿影那傻瓜是守门的,守着守着把自己守到这边来了,”唐旭低头,把靴子上的泥磕了磕,“那个东西不一样,那个是故意留下来的,有人特意把它捏成那个样子,留在这世上当棋子用。”
“是谁捏的?”
唐旭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但那人手里有很深的道行,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那人还活着?”
“……”唐旭把那枝刻刀在掌心转了转,“说不准。活着,或者活过了的,留了个执念还没散。”
唐初南把这话在胸口压了压,没再往下问。
廊下,乐安抱着那匹木头阿影,蹲在石墩旁边,两手撑着膝盖,对着那片今天格外安静的暗色影子说悄悄话,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就是说,说个不停,说得眉飞色舞的。
石墩旁边的地砖,深了那么一点,深了那么一点,安安静静的守着。
“娘!”乐安抬头,朝她喊,“阿影问你,爹什么时候回来?”
“等着,”唐初南走下台阶,把他揪起来,拍了拍他屁股上的雪,“你自己问的吧?”
“……我替阿影问的,”乐安理直气壮,“阿影也担心嘛。”
唐初南捏了捏他的脸,“快了。”
“快了是多快?”
“吃了晚饭就回来。”
乐安把木头马往唐初南怀里一塞,“那你帮我拿着,我去给阿影堆个雪人,让它不无聊!”
他就这么蹦蹦跳跳地跑开了,抓起一把雪,捏了捏,扔给石墩方向,“阿影!接着!”
石墩旁边的雪地里,那团扔过去的雪,不偏不倚地停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接了,然后放开了。
乐安咯咯大笑,“接到了!”
唐初南站在廊下,怀里揣着那匹叫“阿影”的木头马,看着这一切,听着乐安的笑声和风声雪声混在一起,闭上眼。
外头有事在等着,可这院子里,是暖的,是稳的,是什么都砸不碎的。
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细细的风,从阿影守着的地方穿过来,掠过她的鞋尖,带着点说不清楚的气息,冷的,但不刺,像是一个悄悄的、无声的、守着的回应。
唐初南睁开眼,低头,看着木头马那个粗糙的、弯弯的鬃毛,深吸了一口气。
“快了,”她轻声说,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都快了。”
风停了一瞬。
然后,大门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然后停住。
“哐哐哐!”
门被人用力敲响,不是那种慢悠悠的试探,是那种有事、急事、非说不可的敲法。
陈铮从门房里蹿出来,往唐初南这边投了一眼,唐初南点了点头,陈铮大步走过去,把门闩拉开。
门外,站着个穿内廷服的小内侍,脸冻得通红,喘着白气,一见唐初南,弓下腰,“王妃,皇上有旨,请王妃即刻入宫,另……另有宁安王爷,已经先行进宫候着了。”
“皇上说了什么事?”
“小的……小的不敢说,”内侍咬了咬嘴唇,“只说,请王妃快,要紧事。”
唐初南把木头马往廊柱上一搁,扭头,“舅舅!”
唐旭从廊下应了一声,已经把手里的刻刀揣进袖子里了,“我在。”
“帮我看着乐安和陆九,哪儿都别去。”
“知道,”唐旭朝她摆了摆手,“快去,这雪越来越大了,别磨蹭。”
乐安在雪地里抬起头,“娘你去哪儿?”
“进宫,”唐初南已经在换斗篷了,沐云眼疾手快地把那件白狐皮解下来,换上了一件厚实的鸦青披风,系好,“一会儿就回来。”
“那果子羹——”
“果子羹今天不喝了!”
她跨出门槛,门关上。
雪地里,乐安捧着一团还没捏成形的雪,愣了一下,扭头看向石墩旁边的暗影,“阿影,娘去哪儿了?”
暗影没有动。
乐安想了想,把那团雪球往空中一抛,“阿影,你也跟着去看看吧。”
沉寂。
然后,石墩旁边的那片暗色,悄悄地、极其缓慢地,往院门方向移动了一寸。
只有一寸。
刚好卡在门槛里,像是一道门神,也像是一道送行。
乐安满意了,重新捧起雪,低头捏他的雪人,“就知道你肯定去,”他嘟囔,声音被风一吹,碎成好多片,“咱们家的事,都是你管的嘛。”
风卷着雪,把这句话吹得很远,很远。
宫墙那边,不知道是什么在等着。
可宁安王府这边,有人守着里头,有人撑着外头。
雪还在下,白的,厚的,把这个立冬的京城,捂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盖住了,什么都没有盖住。
宫灯在寒风里摇,把乾清宫前那排石阶照得忽明忽暗。
唐初南跟着内侍走进宫门的时候,雪还在下,细的,密的,落在鸦青披风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没人替她掸。
李德全候在殿门口,见她来,弓腰,“王妃来了,王爷已经在里头了。”
“皇上呢?”
“皇上在,还有两位大人。”
“哪两位?”
李德全没答,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王妃进去便知。”
唐初南深吸一口气,跨进门槛。
殿里比往常亮,牛油大烛点了一排,把大殿照得通亮,影子清清楚楚地落在地上,一点都藏不住。
晏子屿站在殿中央,侧脸朝门,背脊挺直,看见她进来,眼皮微动,往她这边挪了半步。
皇帝坐在龙案后头,手里捏着那枚断成两截的木牌,拇指摩挲着刻了红莲的那面,没有说话。
龙案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唐初南认识,是大理寺新任的少卿,姓柳,叫柳逢春,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是皇帝亲手提拔的;另一个,唐初南没见过,五十多岁,穿着三品的绯色官服,腰带上挂了块青玉,站得很直,可那双手,垂在袖子里,指节发白。
她扫了一眼,没多停,走到晏子屿旁边,停住,行了一礼,“臣妇参见皇上。”
“免了,”皇帝把木牌放下,抬起眼,“坐。”
没有多余的椅子,李德全从旁边搬来一把,唐初南没坐,站着,“臣妇站着就好。”
皇帝没坚持,“随你。”
他把目光落在那枚断木上,停了一下,开口,“厉询的尸首,朕已经让人去收了,不会叫外头知道死在宁安王府。那三根箭,朕的人验过,是应天卫的规制,羽毛和箭杆的做法,独一份。”
“皇上英明。”晏子屿说。
“不是英明,”皇帝站起来,走到龙案前沿,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是朕的失误。”
殿里安静了一下。
唐初南没料到他会说这句话。
“应天卫,”皇帝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朕以为内廷的那个太监死了,这支队伍就散了,朕大意了。”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把窗缝推开一条,冷风灌进来,把蜡烛扑得一阵乱颤,“那个太监,是表象。应天卫的根,不在内廷,朕查错方向了,整整三个月。”
那个站着的绯色官员动了一下,往前半步,开口,声音低,但很稳,“皇上,臣来时查过,应天卫二十年前的账,有三成不经内廷,走的是户部的暗线,接头人在——”
“我知道,”皇帝打断他,“江行舟死了,可他留的东西,朕看过了。”他转回头,看着唐初南,“江行舟那截木头,你们拿到的时候,上面只有'应天卫'三个字?”
“是。”唐初南说。
“他刻的不止那三个字,”皇帝从袖子里取出来一截木头,和唐初南见过的那截一模一样的形状,可这截木头上,刻着的字更多,字迹更乱,笔划有些重叠,像是老人垂死前把什么东西挤进了最后一截可以刻字的地方,“这是从江行舟床头的柱子上剥下来的,他在死前,把剩下的话刻在了床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