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第二次分娩(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什么?”常松的声音沉下来。
“我说英子不是红梅亲生的!是捡的!那女人找上门了!要抽英子骨髓救她儿子!白血病!”
海浪声更大了。
常松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不信:“姐,你胡说什么呢?是不是骗子啊?现在什么人都有。我这边已经往回赶了,估计也就这两天就回去了,你别瞎闹。”
常莹急了,声音拔高:“我瞎闹?我亲眼看见的!那女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红梅当场脸就白了!我看这事儿八九不离十!英子根本就不是她生的!她瞒了咱们家这么多年!”
她越说越气,语速快得像点着的炮仗,唾沫星子仿佛能隔着电话线喷到常松脸上:
“你傻啊!供她吃供她穿,还供她上大学!结果是个野种!这绿帽子戴得……哦不对,这亏吃大了!要真是捡的也就算了,万一是她偷来的、拐来的呢?你这老婆不简单啊!藏得够深的!”
常松打断她:“姐!你闭嘴!”
声音很凶。
“你爱信不信!”常莹说,“反正我把话带到了!你自己看着办!”
常松喘了口气,声音缓下来,但很疲惫:“我知道了。等我回去再说。你别在红梅面前瞎说,也别跟英子提。听见没?”
“我……”
“听见没?!”常松吼了一声。
常莹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电话挂了。忙音。
常莹把手机摔在石桌上。屏幕亮了又暗。
她脑子像被塞进个马蜂窝,嗡嗡的全是亏了亏了亏大发了。
就算是别人家的种,那又怎样?进了我常家的门,吃了常家的饭,那就是我常家的人!我常莹的侄女!
她想,红梅瞒得可真紧,这女人心机深。可再深,英子也是她李红梅一手带大的,跟亲生的没两样。那疯女人算个什么东西?当年能狠心把孩子扔了,现在儿子要死了才想起来还有个闺女?呸!美得她!
不行,不能让她把英子抢走。常莹的眉毛竖了起来。就算要抽骨髓、要救命,那也得是我们常家说了算!轮得到她一个扔孩子的来指手画脚?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弟不在家,红梅是个面软的,英子还是个孩子。这家里没个能镇场子的硬茬可不行。
吵架她不行,撒泼第一名。讲理她不会,摇人她最会。三个儿子就是她的人形自走防御塔,专治各种不服。
对!让我家那三个皮猴子过来!常莹一拍大腿,眼睛亮了。正好放暑假了,在家也是惹祸,不如叫来淮南。杜凯十九了,个子高,力气大,往门口一站,看哪个不要命的敢来撒野!杜鑫杜森也不是吃素的,哥仨往那一杵,那就是三尊门神!
她心里那股混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甚至生出一股奇异的、保卫家园般的责任感:
管她是不是亲的,她叫我一声姑,那也算我侄女?谁敢来动我侄女,先问问她三个表哥的拳头答不答应!我们老常家养大的闺女,凭什么让别人欺负了去?寄生藤突然有了主人翁精神,常莹忘了自己也是寄生的,倒想着保卫这棵树了。
她得赶紧打电话,让那三个小子明天就坐最早一班车过来。家里,得有人守着。
英子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月光投进来的光影,随着窗帘的晃动,一明一暗。
她脑子里很乱。
不是想自己到底是不是亲生的。而是乱,纯粹的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找不到头。
妈妈今天的反应让她害怕。
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套是浅蓝色的,洗得发软,有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
门轻轻开了。
英子坐起来。红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礼物盒子,用粉色的包装纸包着,系着金色的丝带。
“妈。”英子擦了下眼睛。
红梅走进来,坐在床沿。她把盒子递给英子。
“给你的。庆祝你考完。”红梅说。
英子接过来。盒子不重。她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个红色的硬纸盒。打开,是一部摩托罗拉的翻盖手机。红色,外壳烤漆光亮,屏幕小小的,键盘是银色的。
“喜欢吗?”红梅问。
英子点头,手指摩挲着手机光滑的表面。
“之前没给你买,是怕耽误你学习。”红梅的声音很轻,“现在你考完试了,你也大了,十八岁了,成年了。可以有自己的一部手机了。以后你出去上大学,或者跟朋友出去玩,妈想联系你就能联系到。”
这份成年礼,用温情的绸缎包裹着母亲最深的恐惧——她怕女儿从此飞出她的天空,所以用这根“线”拴住她。爱到极处,便是这般矛盾:既盼你翱翔,又怕你一去不返。
英子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妈……”她声音哽咽。
红梅看着她哭,心里那片名叫母亲的田地,正被一场名叫失去的酸雨无声地侵蚀、塌方。她伸手,把英子搂进怀里。动作很用力,像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
“英子,”红梅开口,声音在英子头顶,“你今天考得怎么样?”
英子在她怀里点头:“考得不错。基本上能答的都答了。英语作文……我写的是妈妈。”
红梅肩膀僵了一下。
“妈,”英子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今天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认识她吗?”
红梅看着女儿的眼睛。十八岁女孩的眼睛,清澈,干净,里面映着自己的脸。那眼神里有害怕,有困惑,有依赖,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隐约的试探。
红梅心里“咯噔”一下。
她怕了。怕女儿真的信了。怕女儿真的要走。
她抬手,捧住英子的脸,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但手指在抖。
“英子你听好,”红梅开口,语气急切,甚至有些发狠,“那就是个骗子!专门挑高考完、家里没男人的时候来讹钱!她说的每一个字你都别信!”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
“你是妈的命根子,是妈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你小时候发烧,烧到四十度,妈整夜整夜抱着你,用热水给你擦身子,这些能是假的吗?!你三岁那年掉水塘里,妈跳下去捞你,差点淹死,这些能是假的吗?!”
英子眼泪流得更凶。
红梅突然松开手,撩起自己衣服的下摆。
肚皮露出来。松弛,有些赘肉。小腹上,有一道道淡白色的纹路。
“你看!”红梅指着那些纹路,声音发颤,“这就是怀你时留下的妊娠纹!妈能拿这个骗你吗?!”
英子看着那些纹路。淡白色,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
她的指尖触碰的,是母亲身体上永远不会消退的、爱的地形图。那些蜿蜒的纹路,记录着一个生命的孕育,也掩盖着另一个生命的来路。
这一刻,真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具身体,这个怀抱,这个为她而慌、为她而撒谎的女人,给了她十八年实实在在的、被叫作“英子”的人生。
她点头,眼泪大颗大颗,滚烫地砸在母亲腹部的“地图”上:“妈,我信你。她就是骗子。”
红梅松开手,衣服落下来,盖住肚子。她心里松了一大口气,但心像坠了块冰,沉甸甸的,一直往下沉。
她摸着那些妊娠纹——那是怀小年时留下的。她动用了一道真实的伤口,去扞卫一个虚假的出身。母爱在崩塌的边缘,竟也学会了兵不厌诈。
女人一旦做了母亲,就会染上一种终生无法自愈的病:再也无法对自己全然诚实。
这认知让她遍体生寒。可当她抬头,看见英子带泪的、全然信任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的,是十八年朝夕相处的晨光与暮色,是生病时喂下的每一勺药,是委屈时擦过的每一滴泪,她将那一口混杂着愧疚与沙砾的血气,生生咽了回去。
为了留住她的春天,她宁愿自己的世界从此进入永冬。这罪,她认了。
“睡吧。”红梅给英子掖好被子,“明天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英子点头,闭上眼睛。
面馆外,街对面。女人蜷缩在墙角暗处。身上那件蓝色的短袖衬衫沾满了灰尘,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露出渗血的皮肉。
她没走。眼睛就盯着面馆紧闭的门。
她像一块被生活嚼干吐出的渣滓,风一吹就散。唯一支撑她不散的,是另一个孩子逐渐熄灭的呼吸。
路灯的光晕黄黄的,照在她脸上。她脸上有泪痕,有灰尘,有张姐留下的指印。额头的伤结了薄薄的血痂。
她掏出一个小灵通。黑色的,塑料外壳裂了,用透明胶缠着。手指颤抖着按号码。
按错了。删掉。重按。
这次通了。
“喂……”女人声音嘶哑“……她、她不认……我怎么办啊……”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嘎,不耐烦:“不认?你就跪着!跪到她们认!”
“我跪了……我磕头了……她们打我……赶我出来……”女人哭起来,“我儿子等不了了……你收了我的钱了,你不能不管啊?你帮帮我……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等着。我想想办法。”
电话挂了。
女人握着手机,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但没有声音。
深夜十一点。大玲站在红梅家院子大门外。她换了件深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脸上有汗。
她抬手,想敲门。手指碰到铁门,冰凉。
她又缩回来。
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抬手,放下。再抬手,再放下。
她该告诉红梅吗?该说她在村里碰见过蒲大柱吗?该说这女人可能是蒲大柱找来的吗?
说了,红梅会怎么想?会信她吗?还是会恨她多嘴?这工作还能干吗?小军的学费,小娟的生活费……
不说,英子怎么办?那女人看起来是真绝望。万一真是英子亲妈,万一那男孩真的……
那扇冰冷的铁门,隔开的是两个女人的困境,却映照着同一种无力。大玲举起的手,最终只是徒劳地落下,指腹轻轻擦过门上斑驳的铁锈。
有些真相的重量,不是她这样在生活边缘行走的人所能承受的。说出去,它是砸碎别人安稳生活的石头;咽下去,它又成了压垮自己良心的磨盘。她自己的日子,早已是一地勉强粘合的碎玻璃,实在经不起任何一次颠簸了。
命运最擅长的事,就是把一个人破碎的人生,变成另一个人必须解答的难题。无人清白,皆在局中。
后来英子才明白,这世上最深的血缘,不是在子宫里孕育十个月,是李红梅在生活的产房里,用十八年阵痛,重新为她分娩了一次人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