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第二次分娩(终)

    周延赶紧接过话:“亲家妈妈您这话说的,嫂子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应该的。”

    赵云跟着点头,笑容得体:“是啊,大姨您放心。”

    奶奶插话,声音爽朗:“亲家母,您这话就不对了。钰钰是我们周家的媳妇,小也是我们周家的孙子。他们娘俩在淮南,有我们老两口照应,有周延赵云帮衬,好得很。您二老在南京,就安心享福,别操心啦。”

    老一辈的“别操心”翻译过来就是:地盘是我的,棋子怎么走,得听我的。

    外婆脸上的笑淡了点:“享福?女儿一个人在这边,我们怎么安心享福?她今年才四十出头,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淮南是不错。可钰钰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守在这儿吧?南京机会多,以后要是想……再往前走一步,也方便。”

    周延手里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顿,才把夹起的菜放进碗里。

    赵云脸上笑着,桌下的手掐了周延大腿一下。

    老夫老妻的暗号,掐大腿是“闭嘴”,摸大腿是“回房”。今晚这力度,估计得闭嘴到天亮。

    爷爷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再往前走一步,也得看缘分。缘分这东西,该来的,躲到天边也拦不住;不该来的,贴到眼前也留不下。你说是不是,亲家母?”

    老人嘴里的“缘分”,就像他们藏的私房钱——说有就有,说没就没,全看需要。

    外婆不说话了,拿起茶杯喝水。

    钰姐从头到尾没接话。她慢慢吃着菜,偶尔给周也夹一筷子。

    守寡就像穿旧了的贞操裤,自己脱不下,别人不敢碰,娘家人却总想帮你剪开,她觉得是解放,你只觉得是曝光。

    周也一直没说话。他拿起手机,解锁,拨号。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长音。

    他皱眉,放下手机。

    钰姐侧过身,低声问:“给英子打电话?约夜宵?”

    周也点头:“没接。”

    “可能考完了跟同学出去玩了吧。”钰姐说,但心里隐隐觉得不对。英子不是那种不接电话的女孩。

    周也“嗯”一声,拿起筷子,夹了根芦笋,放进嘴里嚼。没味道。

    饭桌上又热闹起来。爷爷奶奶夸周也懂事,外公外婆说南京的教育资源好,周延赵云附和着,笑声一阵一阵。

    周也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我饱了。”

    他起身,走到阳台。玻璃门拉开,晚风吹进来,带着夏天夜晚特有的温热和植物的气味。

    他拿出手机,又拨了英子家的座机。

    听筒里传来忙音。一声接一声,急促,单调。

    听筒里的“嘟——”,每一声都拉得老长,像一根细得快要断掉的钢丝,在他心上反复摩擦。第一声,他想:考完跟家人庆祝去了?第二声,他想:不在家没听见?第三声,他想:跟张军在一起?第四声、第五声……那根钢丝越绷越紧,他脑海里闪过她下午考完试的样子——明明说好晚上联系的。

    忙音是爱情里的鬼打墙,你在原地转了无数个圈,撞到的每堵墙都写着对方无应答。你开始怀疑,自己拨的不是号码,是通往她心门的错误密码。

    喜欢一个人,就是从拥有她号码那天起,自愿把自己活成了她的人质。绑匪是那份为什么不接电话的疑问,赎金是她的回音,刑期是他此刻一分一秒数着的心跳。

    他挂了,再拨。还是忙音。

    连续拨了五次,都是忙音。

    状元楼包厢。大圆桌,坐了十几个人。王强家的亲戚几乎都来了。大圆桌上摆着十八个菜,中间是个三层的大蛋糕,上面写着“金榜题名”。啤酒白酒红酒都上了,杯子碰得叮当响。

    王强脸喝得通红。他身上那件大红色的t恤,现在被汗浸湿了,贴在圆滚滚的肚子上。周遭的喧闹像一锅煮沸的、加了过量味精的杂烩汤,亲戚们的话题如同失控的乒乓球,在“光宗耀祖”和“隔壁老周家儿子不行”之间疯狂弹跳。

    “强子!来,跟叔再喝一个!”王强的叔叔王钢站起来,举着酒杯。

    王强连忙摆手:“叔,我真喝不下了……”

    王钢四十多岁,活脱脱是王磊的发福膨胀版。相同基因在他们兄弟身上,一个表达为中年油腻,一个则挥霍成了彻底的肥硕。他老婆刘芳坐在旁边,穿金戴银,笑眯眯地看着。

    “喝不下也得喝!”王钢嗓门大,“今天你考完了!就是大人了!必须喝!”

    王强只好端起酒杯,皱着眉灌下去。啤酒沫子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抹了一把。

    桌上爆发出一阵叫好声。王强赔着笑,感觉脑袋嗡嗡作响,自己不像个金榜题名的学子,倒像个完成了陪笑、陪喝、陪听废话“三陪”任务的冤大头。

    王钢坐下,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强子,”他挤挤眼,“跟叔说实话,谈女朋友了没?”

    中国式叔伯关心晚辈的性生活,就像老干部检查卫生——不看过程,只看结果,最好能拿出个“光荣证”来。

    王强的脸更红了:“没……没有……”

    “没有?”王钢笑了,“你弟回家可都跟你婶子说了,在龙湖公园看见你好几次,跟个小姑娘在一起。长得挺漂亮,挺可爱的。”

    王强的堂弟王浩在旁边使劲点头:“对!我哥可厉害了!铅球破纪录!排球也打得好!女朋友更是漂亮!”

    全桌人都笑起来,起哄:

    “强子行啊!”

    “啥时候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哪家的姑娘?”

    中国式亲戚的关怀,向来是以为你好为名,行看你慌之实,非要把你那点私密的、未成形的念想,从心窝里掏出来,摆在明晃晃的宴席上,任所有人的目光刀叉似的,切割、品评一番,才算尽了兴。

    王强挠挠头,脖子都红了。

    “我是……我是挺喜欢她的。”他小声说,“她叫雪儿。不过……还没上大学呢,也不知道能考上哪。万一我俩考的地方不一样,估计……也就散了。”

    王磊喝得也有点上头,插话:散就散!怕什么!男孩嘛,早点经历经历挺好!分手了就分手了,重在体验!”

    齐莉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王磊“哎哟”一声,反应过来,赶紧闭嘴,讪讪地笑。

    刘芳捂嘴笑:“大哥,你这思想挺开明啊。”

    齐莉今天穿了那件玫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化了妆。她笑着给桌上的长辈倒酒,递纸巾,夹菜。笑容标准。

    王磊的手搭在她椅背上,做出亲密的姿态。齐莉身体微微前倾,去拿转盘上的茶壶,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婚姻破裂后的夫妻,就像摔碎后又粘起来的花瓶。远看还是个物件,近看全是裂痕,稍微一晃,里面的水就漏个精光,连假装盛满都做不到。

    “莉莉,别忙了,你也吃。”王磊的母亲,王强的奶奶,夹了块红烧肉放到齐莉碗里。

    齐莉笑:“妈,我自己来。”

    常莹坐在院子里石凳上,脚踝肿了,用毛巾包着冰块敷着。她掏出手机,是诺基亚的直板机,银灰色。

    她拨了常松的号码。

    听筒里“嘟——嘟——”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有海浪声,风声,还有机器轰鸣。

    “姐?”常松的声音传过来,信号不稳,断断续续的。

    “常松!你赶紧回来!出大事了!”常莹压低声音,但语气急得像是要着火。

    “怎么了?店里着火了?”

    “比着火还严重!今天有个疯女人来店里,说英子是她亲闺女!要抽英子的骨髓!”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