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你抖什么
金銮殿。
早朝刚开了不到半个时辰,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正听户部侍郎禀报今年各州的秋粮收成。
苏君衍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神有些涣散,显然没怎么在听。
户部侍郎说得口干舌燥,终于把一长串数字报完了。
苏君衍打了个哈欠:“行了,知道了,下去吧。”
户部侍郎擦着汗退回队列里。
苏君衍正要开口问还有没有别的折子,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站住!金銮殿前不得硬闯!”
“何人如此大胆?”
“拦住她!快拦住她!”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甩在地上的闷响,夹杂着侍卫的惊呼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朝堂上的文武百官纷纷转过头,往殿门口张望。
苏君衍也抬起了头,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脸上还沾着几点暗红色的痕迹,仔细看,那是干涸的血。
她左手拖着一根粗麻绳,麻绳的另一头,系着一串黑乎乎的东西。
不,不是东西。
是人。
是七八具尸体。
那些尸体穿着黑色夜行衣,身上带着刀伤剑伤,血早就流干了,被麻绳串在一起,像是一串破布娃娃。
随着那个女人一步步走进金銮殿,尸体被拖过大殿的门槛,发出沉闷的声响。
文武百官哗然。
有人往后连退了好几步,有人捂住了鼻子,有人脸色发白,有人直接转过头去不敢看。
而温令娆的右手还扛着一把剑。
那把剑她扛在肩上,像是扛一根烧火棍。
明眼人一眼就认出来了,尚方宝剑。
先帝所赐,上打昏君下斩佞臣。
温令娆走进金銮殿,拖着那一串死尸,在文武百官惊恐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最前面。
然后,她松开了手里的麻绳。
尸体哗啦一声堆在了地上。
有几个年轻的官员直接干呕了起来。
“你——你——”御史中丞周大人从人群里站出来,手指发抖地指着温令娆,脸涨得通红,“温令娆!你好大的胆子!金銮殿乃是朝堂重地,你竟敢拖着尸体擅闯!你这是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温令娆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没说话。
周大人见她这副态度,更来气了,转头朝苏君衍一拱手:“陛下!温令娆目无君上,藐视朝堂,按律当斩!”
“周卿。”苏君衍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不紧不慢的,“你先等她把话说完。”
周大人一愣,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君衍往龙椅上一靠,目光落在温令娆身上。她既然敢拖着尸体闯金銮殿,就一定有一个足够大的理由。
“表姐。”苏君衍开口,“你这一大早的,弄成这副模样来上朝,是唱的哪一出?”
温令娆将扛在肩上的尚方宝剑往地上一砸。
“陛下。臣女昨夜在大理寺天牢外,截获了一批刺客。”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堆尸体,踢了其中一具翻了个面,露出那人腰间的令牌。
“一共十二人,臣女杀了八个,跑了四个。”温令娆说,“跑的那四个,臣女已经让人去追了。这八个,臣女带来了。”
她说完,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些人,身穿夜行衣,腰佩大理寺的通行令牌,混入了大理寺天牢,意图刺杀在押要犯。”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
大理寺天牢,那是关押重犯的地方,守卫森严,一般人根本进不去。
戴着大理寺的通行令牌进去的,那就更不正常了。
而且,他们要刺杀的是谁?
苏君衍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他们要刺杀谁?”
“当朝首辅,温烽。”温令娆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殿内安静了。
然后,像是炸开了锅。
“温烽?他不是已经被打入天牢了吗?”
“谁要杀他?审都还没审完呢!”
“大理寺的令牌?这……”
温令娆没有理会那些嘈杂的声音,继续说道:“温烽是臣女的义兄,这件事满朝上下都知道。臣女与温烽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他被诬陷入狱,臣女一直在找证据替他翻案。昨夜,臣女收到消息,说有人要趁着案子还没审完,先下手为强,在天牢里结果了他。”
她的声音变得冷了下来。
“臣女带着人赶到大理寺,正好撞上了这群人。他们训练有素,身手了得,绝非普通的毛贼。每个人身上都有令牌,令牌是大理寺的,但人是不是大理寺的,臣女不知道,也不敢妄断。”
说着,她转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大理寺卿封碧身上。
封碧的脸色已经白了,嘴唇微微发颤,整个人僵在原地。
“封大人。”温令娆叫他,“大理寺是天牢重地,守卫都是你的人。这些刺客,拿着你大理寺的令牌,在你大理寺的地盘上,杀你大理寺关押的犯人。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封碧。
封碧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这不可能!大理寺的令牌从未丢失过,守卫也绝不会有问题。温小姐,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误会?”温令娆笑了一下,那笑容看着很冷,“封大人,八具尸体在这儿躺着呢,身上明明白白挂着大理寺的令牌,你跟我说误会?”
封碧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他快步走上前,蹲下来翻了翻其中一具尸体的腰牌,脸色更难看了。
“这确实是本寺的令牌。”他不得不承认,“但令牌可以仿造。”
温令娆打断他,“未必是你的人?封大人,大理寺天牢的守卫调度,都是你一手经管的。令牌发放,也是你签的字。能带着令牌大摇大摆地进入天牢,要么是你的人出了问题,要么,是你出了问题。”
封碧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温令娆!你不要血口喷人!”他猛地站起来,“本官是大理寺卿,朝廷命官,你无凭无据,凭什么污蔑本官!”
“无凭无据?”温令娆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尸体,又抬头看了一眼封碧,缓缓说道,“封大人,这八具尸体就是凭据。我已经让人去追了,用不了多久,该招的都会招。”
封碧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一直沉默的苏君衍开口了。
“封碧。”
封碧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上:“微臣在!”
“温烽的案子,是你大理寺在审。”苏君衍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不急不慢的,“审了这么多天,审出什么来了?”
“回陛下,还在审理之中。”封碧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还在审理。”苏君衍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一声,“朕还以为你审出什么名堂了呢。结果你审了这么多天,不但没审出个结果来,反而差点把人给审死了。”
“陛下明鉴!微臣不知情!微臣真的不知情!”封碧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这些人不是微臣派的!温烽的案子也不是微臣能左右的。啊!”
他猛地闭了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苏君衍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是你左右的?”他慢慢地重复道,“那是谁左右的?”
封碧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面露震惊,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温令娆站在那堆尸体旁边,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封碧只是个棋子,真正的幕后之人不会这么轻易就暴露。
但没关系,今天这一出,目的本来就不是把背后的人揪出来。
她的目的很简单,把水搅浑。
温烽被打入天牢,个罪名是真是假,她比谁都清楚。温烽这个人,清廉得不像个当官的,府里连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有,贪墨?简直是笑话。
但有人要陷害他,有人要让他死。
昨夜那些刺客,身手不一般。十二个人,都是练家子,其中几个的功夫甚至算得上顶尖。换作一般人,早就被杀了。
可他们运气不好。
温烽昨晚一个人干掉了六个。
温令娆想起自己赶到天牢外面的时候,看见温烽站在牢房门口,一身白衣染成了红色,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手里还捏着一个人的脖子。
那个人的脸已经紫了,眼珠子往外凸,舌头伸得老长。
温烽看见她,松了手,那人软塌塌地倒在地上,已经没气了。
“来了?”温烽的声音很平静。
“来了。”温令娆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然后她就让人收拾了尸体,挑了八个比较完整的,连夜拖到了金銮殿。
至于温烽是怎么杀掉六个顶尖刺客的,这个问题,她暂时不想解释。有些事情,说得越多,越容易暴露。
所以她在朝堂上只说了一句:“温烽是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幸好臣女及时赶到,否则他已经被杀了。”
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就跟真的一样。
此刻,苏君衍的目光从封碧身上移开,落在温令娆脸上。
他什么也没说,而是配合地点了点头,语气沉重道:“表姐说得有理,温烽是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昨夜能活下来,确实是万幸。”
温令娆和他在空中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封碧。”苏君衍又转向跪在地上的大理寺卿,“朕问你,昨夜之事,你知不知情?”
“微臣不知!微臣真的不知!”封碧拼命摇头,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
“不知?”苏君衍冷笑了一声,“你是大理寺卿,天牢归你管,守卫归你调,令牌归你发。刺客拿着你的令牌进了你的地盘,你告诉朕你不知?”
“陛下明鉴!这一定是有人陷害微臣!一定是!”封碧趴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
苏君衍看着他哭了一会儿,忽然不说话了。
大殿里只剩下封碧的哭声。
过了很久,苏君衍才重新开口。
“来人。”
殿前的侍卫长应声而出。
“大理寺卿封碧,玩忽职守,致使刺客混入天牢。着即革职收押,交刑部会审。”苏君衍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大理寺天牢的守卫,全部更换,由禁军接管。温烽的案子,暂停审理,待刑部查清刺客来历之后再说。”
“是!”侍卫长领命。
封碧被两个侍卫架了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整个人是被拖着往外走的。
他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冤枉”,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大殿外面。
殿内的文武百官鸦雀无声。
谁也没想到,一次早朝会变成这样。
堂堂大理寺卿,三品大员,就这么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革职收押了。
温令娆朝苏君衍微微点了下头,算是谢过。
“对了。我追刺客的时候,发现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那个人,应该是朝中之人,官位还不低。”
满朝哗然。
温令娆拖着那把尚方宝剑,大步流星地朝文武百官站立的方向走来。
那一串尸体已经被她拖出去了,手上没了麻绳,只剩下那把剑。
百官们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给她让出一条路。
温令娆谁也没看,径直走向一个人。
户部尚书金篱。
金篱刚才在朝堂上一直缩在人群后面,大气都不敢出,正准备悄悄溜走,就看见温令娆朝自己走过来了。
他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温令娆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
温令娆没有跟他废话,直接将尚方宝剑往前一送,剑尖直直地指着他脚上那双朝靴。
“金大人。”
“你抖什么?”
金篱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
根本控制不住。
“我……我没抖。温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当着陛下的面,拿剑指着朝廷命官?”
“我问你抖什么。”温令娆打断他,语气不变。
金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温令娆忽然往前凑了一步,靠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那见不得人的外室?”
金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大殿里,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不知道温令娆到底跟金篱说了什么,能让堂堂户部尚书变成这副模样。
苏君衍看见这场面,饶有兴致地支起下巴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