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太阴真经
后来的事情,苏俊哲不愿意多想。
他在渝川的两个月,是他这一生中最不像自己的两个月。
他就是苏俊哲,一个普通的年轻公子,而她就是沈姑娘,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家的女儿。
临别的时候,他把随身携带的一块玉佩留给了她。
那块玉佩是先帝赐给他的。背面刻着一个“哲”字,是他的名字。
先帝亲手把这块玉佩交到他手上时说的话,他至今还记得:“俊哲,你是朕的亲弟弟,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你不配拥有的。”
他把那块玉佩塞进她手里的时候,说过这样一句话:“等我回来接你。”
然后他回了京。
然后先帝病重。
等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两年之后。
他派人回渝川去找她,客栈早就不在了,书院也搬走了,那户姓沈的人家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找了大半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后来他就没有再找了。
不是不想找,是不敢找。
朝堂上的敌人太多,任何一个把柄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所以,他把这件事压了下去,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再也不去触碰。
一晃就是二十三年。
苏俊哲睁开眼,目光落在苏福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
“那个说书的,把他的舌头割了。”
苏福浑身一颤,但还是应了下来:“是。”
“还有,”苏俊哲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空白的纸,写下几行字,“流言的源头,给我查清楚。是谁让他说的,背后指使的人是谁,一个都不许漏掉。”
“是。”苏福接过那张纸,双手都在发抖。
“最后一条,”苏俊哲转过身来,背着光站在窗前,“去找那对龙凤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俊哲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那块玉佩丢了二十三年。
他一直以为是丢在了渝川,或者丢在了回京的路上。
现在想来,也许不是丢了。也许是被他遗忘在了某个人手里。
那个刻着“哲”字的玉佩,如今在谁的手中?
那对龙凤胎,如今又在何处?
……
三清园的温泉,在整个京城都排得上号。
温令娆靠在池壁上,热气蒸得她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的长发散在身后,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
凌冀坐在她身后,水珠顺着他的肩胛骨往下滑。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温令娆身上。
温令娆闭着眼睛,享受地叹了口气。
“你说,”她忽然开口,“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该多好。”
凌冀没有说话。
温令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睁开一只眼扭头看他,正好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眼神沉沉的,像是藏了很多话,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你这人真没意思。”温令娆嘟囔了一句,又转回去闭上了眼。
凌冀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伸出手,碰了碰温令娆露在水面上的肩膀。
温令娆没有躲开,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疼?”凌冀问,声音低沉。
“不疼。”温令娆睁开眼,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尾微微上挑,“就是痒。”
凌冀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温令娆翻了个身,转过来面对他,像只慵懒的猫一样眯着眼睛看他。
凌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就在这时,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半夏刻意压低的声音:“小姐!”
温令娆没有动,语气懒洋洋的:“什么事?”
“翠屏姐姐来了。”半夏的声音有些急,“说是长公主府上有急事,长公主要求小姐即刻回府。”
温令娆眨了眨眼,她没有急着起身,而是继续靠在池壁上,像是在琢磨什么。
翠屏是长公主苏菱身边的一等丫鬟,从小跟在苏菱身边长大,比一般府里的管事嬷嬷还有脸面。
苏菱派她亲自来传话,而不是随便打发个小厮或者让府里的侍卫跑一趟,这说明事情不小。
更重要的是,苏菱说的是即刻回府,而不是请郡主有空回来一趟。母亲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知道了。”温令娆应了一声,“让翠屏在前厅等着,我换好衣服就过去。”
半夏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温令娆从水里站起来,水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淌。凌冀也跟着站了起来,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一块大巾,抖开来披在她肩上。
温令娆裹着大巾,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凌冀跟在她身后,从架子上拿了另一块巾布随便擦了擦身上的水,套上了一条中裤跟了进去。
更衣的屋子不大,四面都是木墙,挂着几幅山水画,角落里燃着一炉香。
温令娆站在铜镜前,擦着头发,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脖颈上,看到了凌冀刚才摸过的那片红痕。
她歪了歪头,把那片红痕看得更清楚了些,然后抬眼透过镜子看向身后的凌冀,似笑非笑。
凌冀正从衣架上取下她的衣裳,一件鹅黄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薄纱披帛。
他把衣裳递给她的时候,目光也扫了一眼她脖子上的痕迹,眉头皱了一下。
温令娆接过衣裳,低头看了看那件襦裙的领口。
领子不算低,但也遮不到脖子。那片红痕的位置正好在衣领上方一点,穿这身衣裳出门,但凡眼神好使的人都能看到。
“怎么穿?”温令娆把衣裳举到身前比了比,歪头看他。
凌冀没说话,转身走到旁边的箱笼前,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找出一条藕荷色的绫绢帔子来。
那帔子又宽又长,叠起来可以当围脖用,披在外面既能遮住脖子又不显得突兀。
他把帔子递给她。
温令娆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还挺会挑。”
凌冀没有接话,他走到温令娆身前,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帔子,展开来,仔仔细细地叠了两折,然后抬手绕过她的脖颈,轻轻围了上去。
温令娆仰着脸看着他,他低着头,睫毛微微垂着,跟刚才在水里沉默不语的样子判若两人。
“行了。”凌冀收回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认看不出什么破绽了,才转过身去穿自己的衣服。
温令娆站在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帔子,看着镜中那个眉目含春的女子,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她是温令娆。
现代世界的双料影后,拿过两座金像奖奖杯的人。
穿到这个世界之后,她给自己定过规矩。不谈恋爱,不结婚,不生孩子,专心搞事业。
结果呢?
她看了一眼凌冀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规矩这种东西就是用来打破的。
换好衣裳出了更衣室,温令娆沿着小路往前厅走。
凌冀没有跟在她身边,而是远远地跟在后面,隐入了竹林之间的阴影里。
半夏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手里捧着温令娆要带的披风和手炉,一看到她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小姐,翠屏姐姐在前厅坐着呢,茶都喝了三盏了。”半夏把披风给她披上,低声说,“我看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像是有什么大事。”
温令娆系好披风的带子,接过手炉抱在怀里,大步朝前厅走去。
前厅里,翠屏正襟危坐在椅上,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盏茶,茶水已经凉透了,她一口都没有再喝。
她今年二十六七岁,穿一身青绿色的比甲,头上簪了两根银簪。
看到温令娆走进来,翠屏立刻站起身来,屈膝行了一礼:“郡主。”
“翠屏姐姐不必多礼。”温令娆在主位上坐下来,“母亲让你来的?出什么事了?”
翠屏直起身,目光在温令娆身上快速扫了一眼,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没有多问。
她在长公主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该看,什么时候该瞎,心里门儿清。
“长公主让奴婢传话,请郡主即刻回府,有要事相商。”
温令娆等了一会儿,见翠屏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挑了挑眉:“就这些?母亲没说什么事?”
“长公主只说了这些。”翠屏微微低头,“奴婢不敢多问。”
温令娆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母亲做事一向有分寸,不会无缘无故地急着叫她回去。
她正要开口说“那就走吧”,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提示音。
叮。
温令娆愣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来了,又来了。
【戏精人生辅助系统温馨提示】
检测到宿主当前面临重大人生抉择,现提供以下选项:
选项A:听从母亲召唤,即刻回府,但选择佛系应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安稳稳做你的长平郡主。奖励:无。生命在于静止,躺平就是胜利。
选项b:听从母亲召唤,即刻回府,但主动卷入京城风云,搅他个天翻地覆。既然老天爷让你穿到这个世界来,那你就别辜负了这场穿越。奖励:武林秘籍《太阴真经》一部。练成之后,飞檐走壁如履平地,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不在话下。
温令娆盯着脑海里那两个选项看了两秒钟。
选项A的奖励栏写着一个大大的“无”字,系统还贴心地配了一句“生命在于静止,躺平就是胜利”。
温令娆觉得这个系统有时候真的欠揍,它明明知道她不可能选躺平,还故意写出来恶心她。
至于选项b,《太阴真经》那是什么东西?听名字就像是很厉害的武功秘籍。她穿越过来这具身体底子不错,但她本人一点武功都不会,全靠凌冀在身边护着。
要是能自己练成一身武功,以后遇到刺客至少不用躲到凌冀身后了。
温令娆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这话说得太对她胃口了。京城这潭水已经够浑了,她不怕再搅一搅。反正她有个大将军的爹,有个长公主的娘,皇帝是她亲表弟,走到哪儿都没人敢惹她。
不搞点事情出来,对得起这满级的身份配置吗?
“我选b。”温令娆在心里说。
【选项确认:b。奖励已发放,请宿主查收。】
温令娆感觉脑子里忽然多了一团东西,像是一本书被人一页一页地翻开,上面的文字和图画直接刻进了她的记忆里。
《太阴真经》,从入门到精通,从心法口诀到招式图解,事无巨细,一样不少。她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那些内容安安静静地躺在记忆深处,像是她本来就学了十几年一样。
她在心里默默给系统点了个赞。
“郡主?”翠屏见温令娆忽然不说话了,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温令娆睁开眼,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走吧。”她把披风拢了拢,大步朝门外走去,“回府。”
半夏赶紧小跑着跟上去,手里还抱着温令娆的手炉和帕子。
翠屏也跟在了后面,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显然长公主那边也等得急了。
走出前厅的时候,温令娆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竹林的方向。
凌冀没有跟上来。
温令娆收回目光,踩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她在心里把《太阴真经》的第一重心法默念了一遍。内息从丹田缓缓升起,沿着经脉游走了一圈,最后落回了气海。
她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京城,她回来了。
这次回来,她可不打算安安静静地待在将军府里绣花了。
车窗外,京城的街景飞快地向后退去。温令娆靠在车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府之后该怎么跟母亲开口。
长公主苏菱不是好糊弄的人。自己的女儿什么德性,当娘的最清楚不过了。温令娆要是突然表现得太过积极,苏菱肯定会起疑心。
所以得慢慢来。
先在府里住两天,摸摸情况,看看母亲到底为什么急着叫她回来。然后见机行事,该出手时就出手。
马车拐进长街的时候,温令娆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这座城很大,大到能装得下所有的野心和欲望。
这座城也很小,小到容不下一个安安静静过日子的穿越者。
温令娆放下车帘,闭上眼睛,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