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城墙上下
云净天关的城墙之上,硝烟弥漫,灵气激荡的余波将整片天幕都染成了暗红色。
何太叔负手立于城墙最高处的指挥台上,双目如电,扫视着前方不断涌来的妖魔联军。
他身上的玄色战袍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大半,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己方将士的,但何太叔的神情依旧沉稳如磐石,没有半分动摇。
“左翼第三段城墙,补上!”
何太叔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场上的厮杀声,传入了每一个修士的耳中。
话音刚落,左翼城墙上一名刚刚被妖兽利爪撕开胸膛的修士立刻被身后的同袍拖了下去,另一名手持重盾的体修大步上前,将盾牌狠狠砸在城墙垛口上,盾面上的符文瞬间亮起,将三头试图攀爬上来的蛇形妖兽震飞出去。
何太叔的眉头微微皱起。
城墙上的守军轮换已经越来越频繁。
最开始的时候,每一名修士可以在垛口上坚守一个时辰才需要替换,现在不到半个时辰就必须轮换一次。
不是将士们不拼命,而是灵气枯竭的速度太快了,补充根本跟不上消耗。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层笼罩着整座云净天关的半透明光膜。
天阙盘大阵依旧在运转,三百六十五根虚影巨柱顶天立地,柱身上的淡金色符文如游龙般缓缓流动,散发着浩瀚磅礴的威压。
但在光膜的东南方向和正北方向,此刻正悬浮着数十具庞大无比的尸体——那是破界兽的尸骸。
这些破界兽的尸体每一具都有百丈之巨,通体覆盖着黝黑的鳞甲,即便已经死去,那些尸体上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妖气。
妖魔联军将这些巨大的尸骸当作屏障,遮蔽了天阙盘大阵的视线,让大阵无法精准地锁定妖魔联军的主力动向。
何太叔的目光在那数十具破界兽尸体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抿紧。
妖魔两族这一次是下了血本。破界兽培养极难,整个十万大山中也不会超过百头,每一头破界兽的培育都需要耗费数百年的光阴和无数的天材地宝。
如今妖魔两族将这些破界兽当作弃子,只为遮挡天阙盘的视线,这份决心让何太叔心头压上了一块巨石。
就在何太叔思索之际,天阙盘光膜的正西方骤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撕裂声,那声音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刮过琉璃,让城墙上的所有修士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何太叔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正西方的光膜上,一道长达数十丈的裂口正在缓缓张开。裂口的边缘,无数漆黑的雾气如同活物般蠕动着,不断侵蚀着光膜的灵气结构。
而在裂口的下方,密密麻麻的妖魔联军已经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西方第七段城墙,准备接敌!”
何太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右掌同时抬起,掌心一枚玉简瞬间碎裂,化作一道流光射向西方城墙的守将。那是调动预备队的军令。
裂口在一瞬间被彻底撕开。
无数妖兽从裂口中蜂拥而入,有通体覆盖着骨刺的狼形妖兽,有双翼展开遮蔽日光的蝠妖,还有浑身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妖禽。
妖兽群中夹杂着魔族的战士,那些魔族身形与人族相似,但皮肤呈青黑色,双瞳赤红,手持各种诡异的骨制法器,口中发出低沉的咒语声。
城墙上的守军早有准备,数百名修士齐齐掐诀,各色法术光芒瞬间将西方的天空照得通明。火球、冰锥、雷霆、风刃,铺天盖地地砸向从裂口中涌入的妖魔联军。
第一批冲进来的妖兽瞬间被法术洪流撕成了碎片,血肉和骨骼如同暴雨般从天空中洒落。但妖魔联军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前一批刚刚被绞杀,后一批就已经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锋。
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的熊形妖兽硬扛着数十道法术轰击,强行冲到了城墙上方。它浑身浴血,身上的皮毛已经被烧焦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但它那双猩红的眼瞳中却闪烁着疯狂的凶光。
熊妖扬起巨大的熊掌,熊掌上的利爪足有三尺余长,裹挟着狂暴的妖气,狠狠拍向城墙上的守军。
“结盾阵!”
城墙上的队长厉声喝道。
七八名体修同时将手中的重盾叠加在一起,盾面上的防御符文层层亮起,形成了一道厚实的光墙。
熊掌拍在光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光墙剧烈震颤,最前方的两面重盾上甚至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但终究是挡住了。
没等熊妖再次举起熊掌,一道凌厉的剑光已经从侧面斩来,精准地切入熊妖脖颈处被烧焦的皮肉中。剑光过处,一颗硕大的熊头冲天而起,滚烫的妖血喷涌而出,将城墙上的青石砖都染成了暗紫色。
出剑的是一名面容冷峻的女剑修,她一击得手后面无表情地收剑回鞘,目光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她的衣袍上沾满了妖血,右臂的袖口不知何时被撕去了一截,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但她浑然不觉。
这样的场景在城墙的每一段都在上演。
何太叔站在指挥台上,目光不断在各个战场之间游移,脑中数以千计的信息如同流水般掠过,每一个瞬息他都在做出判断和决策。
“北方第五段城墙,妖兽已突破垛口防线,调第三预备队支援。”
“东南方向光膜裂口扩大,阵法师立刻修补。”
“中央城墙段守军伤亡过半,准许后撤休整,第四预备队顶上。”
一道道军令从何太叔手中发出,玉简碎裂的清脆声响几乎连成了一串。
他身后的传令兵们飞速地将这些军令转化为具体的调度指令,整个云净天关的防御体系在他的指挥下如同一台精密的法器般运转着。
但何太叔知道,城墙上的攻防虽然惨烈,却还不是最危险的地方。
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城墙,望向云净天关的内部。
在那里,三百六十五根虚影巨柱的正中央,悬浮着那座直径超过千丈的暗金色圆盘——天阙盘的核心阵眼“天目”。
那颗如同小山般巨大的眼球此刻正缓缓转动着,瞳孔中闪烁着玄奥的光芒,每一次转动都会有一道无形的波动扫过整个云净天关。
何太叔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那个心思缜密的夫人,此刻应该已经在那里等着那些不知死活的客人。
——
云净天关内部,天阙盘大阵的第十七号阵眼。
这座阵眼位于云净天关西南角的一处地下密室之中,密室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繁复的阵纹,每一道阵纹都在微微发光,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
密室正中央立着一根缩小版的虚影巨柱,柱高十丈,通体由凝实的灵气构成,柱身上的符文流转着淡金色的光晕。
这便是天阙盘大阵三百六十五根虚影巨柱的灵力节点之一,一旦被破坏,整个大阵的运行都会受到影响。
密室外的甬道中,十二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贴着墙壁移动着。
他们的身形各异,有的头生双角,有的背覆鳞甲,还有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色雾气之中,只露出一双猩红的光点。
这是一支由妖魔两族精锐组成的渗透小队,领头的是一个名叫血牙的魔族将领。
血牙的身形比寻常魔族高大将近一倍,浑身肌肉虬结,皮肤呈深紫色,额头上生着一根螺旋状的独角。
他的手中提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刀刃上不断有暗红色的魔气缭绕,那是他用本命精血祭炼了三百年的魔器——噬魂刃。
血牙在甬道口停下脚步,猩红的眼瞳中闪过一丝谨慎。他抬起左手,向身后的部下们打了个手势。
“十七号阵眼就在前方。”
血牙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砂石摩擦,“根据内线传来的情报,这处阵眼平日只有三名筑基期的阵法师看守。以我们这支队伍的实力,拿下它不超过二十息。”
他身后的一名生着六只眼睛的蛛妖低声说道:“将军,属下总觉得有些不对。这一路走来,沿途的守卫实在太少了。”
血牙冷冷地扫了蛛妖一眼:“云净天关的主力都在城墙上抵挡联军进攻,内部空虚才是正常的。少废话,随我上。”
十二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甬道,直扑密室入口。
血牙当先一脚踹开了密室的青铜大门,门上的禁制符箓瞬间破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他手中的噬魂刃已经扬起,刀身上的魔气暴涨,准备一刀斩碎密室中央的虚影巨柱。
然而当血牙冲入密室的那一刻,他的身形猛然僵住了。
密室中央的虚影巨柱旁边,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七十余岁的老翁,身穿一袭灰色的长袍,面容清瘦,双目微闭,神态悠然得仿佛在自家后花园中品茶赏月。他的周身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就像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但血牙的瞳孔却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因为他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云净天关的元婴修士之一——元朴散人。
元朴散人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血牙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等了你们许久了。”
血牙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冻结了。
元婴修士!这里怎么会有一尊元婴修士?!
云净天关一共只有九位元婴修士,按照联军的情报,此刻应该都在城墙上主持防御才对!
为什么会有一个人守在一座普通的阵眼旁边?!
“撤!”
血牙几乎是本能地嘶吼出声,同时身形暴退。
但他身后的密室大门已经在无声无息中闭合了,门上的禁制符箓重新亮起,这一次的符光比之前明亮了何止十倍。
元朴散人站起身来,动作从容得不带一丝烟火气。他伸出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既然来了,就不要急着走。”
话音落下,密室四壁上的阵纹同时亮起刺目的光芒,无数道细密的灵力丝线从墙壁中激射而出,瞬间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将整个密室笼罩其中。
十二名妖魔精锐中,有三名魔族的动作稍慢了一些,身体被光网扫过的瞬间,整个人就像是被无形的刀刃切割过一样,悄无声息地裂成了数十块。
血肉和骨骼的断面光滑如镜,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来得及流出来。
剩下的九名妖魔疯了一般地向密室外逃窜。血牙冲在最前面,噬魂刃疯狂地劈砍在密室大门上,刀身上的魔气与门上的禁制符光碰撞,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元朴散人依旧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有移动过。
他抬起左手,五指虚握。
密室中凭空出现了五只由天地灵气凝聚而成的半透明大手,每一只都有磨盘大小。五只大手同时探出,一把攥住了五名妖魔精锐。
血牙只听到身后传来一连串骨骼碎裂的脆响,那声音密集得像是炒豆子一般。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五名部下已经被捏成了肉泥。
“分头走!”
血牙嘶吼着,手中的噬魂刃猛然插入密室墙壁的缝隙中,刀身上的魔气轰然爆发,硬生生在禁制光网中撕开了一道小口子。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血光,从那道口子中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向着甬道深处狂奔。
但剩下三名妖魔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元朴散人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那名六眼蛛妖身上。蛛妖的六只眼睛同时瞪大,他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压扁。
他的外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绿色的体液从甲壳缝隙中渗透出来,六只眼睛中的光芒迅速熄灭。
另外两名妖魔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元朴散人随手弹出的两道灵光击穿了眉心,尸体扑通两声栽倒在地。
元朴散人看了一眼血牙逃走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依旧温和如水。他没有追击,而是重新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不是追不上,而是没有必要。
外面还有人等着他呢。
——
血牙浑身是血地冲出了甬道,他的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那是强行撕开禁制光网时被反噬造成的伤势。
他身后的噬魂刃刀身上布满了裂纹,这把陪伴了他三百年的本命魔器,在那个元婴修士面前脆得像一块干涸的泥巴。
血牙的心中满是惊惧和愤怒。
他们被算计了,被彻彻底底地算计了。
云净天关的高层早就料到了他们会渗透进来破坏阵眼,所以提前安排了元婴修士坐镇。
但血牙没有时间细想,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给联军。
十七号阵眼有元婴修士坐镇,其他阵眼想必也是如此,渗透破坏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了。
就在血牙从甬道中冲出的那一刻,他的脚步猛然顿住了。
甬道外的广场上,站着数百名云净天关的修士。他们列阵整齐,甲胄鲜明,每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凛冽的杀气。而在这些修士的最前方,站着一名女子。
她身穿一袭青色的长裙,裙摆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长发用一根碧玉簪松松地挽起,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脸颊旁。
容貌清秀,眉眼如画,琼鼻樱唇,但此刻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中却没有任何温度,冷得像是千年不化的寒冰。
手中提着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剑身纤细,剑刃上隐隐有寒霜凝结,在月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芒。
赵青柳。
何太叔的道侣,也是云净天关唯一一位可以得到何太叔信任的元婴修士。
赵青柳的身后,还有数十名修士押着七八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影。
那些人影有的身上还残留着变化失败的妖族特征——覆盖着鳞片的手臂、尚未完全收起的尾巴、额头上隆起的角质。
他们的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血迹,显然在不久前刚刚经历过一场厮杀。
血牙的心沉了下去。
赵青柳微微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血牙和他身后狼狈不堪的几名残兵,红唇轻启:“三十六路渗透队伍,其中三十二路在天阙盘阵眼被我家夫君安排的人挡下了。
剩下四路,三路被妾身带人截杀,一路逃到了城东的粮仓,想要焚毁军粮,一刻钟前已经被清剿干净。”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如霜:“你们的任务,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
血牙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他知道今日已是绝境,但身为魔族的将领,他宁死也不会向人族低头。
他握紧了手中布满裂纹的噬魂刃,浑身的魔气开始疯狂燃烧,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的裂纹,那是他将自身精血催发到极致的表现。
“死战!”
血牙嘶吼着,身形化作一道血光,直扑赵青柳。
赵青柳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连手中的长剑都没有抬起。她只是伸出左手,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抓。
广场地面上,无数道事先布置好的阵纹同时亮起,那些阵纹交织缠绕,构成了一座庞大的困杀之阵。阵纹的光芒冲天而起,将血牙和他身后的所有妖魔全部笼罩其中。
血牙的身体在半空中猛然停滞,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一样。他拼命地挣扎,身上的魔气不断爆发,想要挣脱阵法的束缚,但那些阵纹就像是活物一般,随着他的挣扎越收越紧。
赵青柳缓缓抬起手中的雪白长剑,剑尖对准了血牙的眉心。
“妾身没有时间与你们慢慢消磨。”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城墙上的将士们还在浴血奋战,每耽搁一刻,就会有更多人死去。”
剑光一闪。
血牙的眉心出现了一个细小的红点,紧接着,他的整个头颅轰然炸开。失去头颅的尸体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广场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赵青柳收剑入鞘,转过身去,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清理战场,重新布阵。”
她的声音传入了身后每一名修士的耳中,“城西的天工坊附近还有一拨暗子在活动,罗将军,你带两队人过去,务必在半盏茶内解决。”
“遵命!”
一名身披银甲的女将抱拳领命,带着两队修士迅速离去。
赵青柳抬起头,望向城墙的方向。那里的天空被法术的光芒照得忽明忽暗,震天的喊杀声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旧清晰可闻。
她的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但只是一瞬,那张清冷的面容便重新恢复了平静。
她轻轻握了握腰间的剑柄,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青光,向着下一个暗子活动的区域掠去。
——
城墙上,何太叔收到了赵青柳传来的玉简。
玉简上的内容很简短,只有四个字——“内部已定。”
何太叔看完这四个字,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他随手将玉简捏碎,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城墙外的战场。
——
而在虎闸坊市方向的天空中,一片密密麻麻的遁光正在急速接近。那是虎闸坊市派来的援军,遁光的数量超过三千道,为首的是天枢城派来的两位元婴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