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迟来的支援
云净天关百里之外,一座孤峰如剑指苍天,峰巅之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山风猎猎,吹得衣袍翻飞作响。
颅蛇负手站在崖边,一双竖瞳微眯,瞳孔中倒映着远方那座雄关的全貌。云净天关横亘在两山之间,城墙高逾百丈,通体由青玄石砌成,墙面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防御阵纹,此刻正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灵光。每一次灵光骤亮,都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遥遥传来。
“第三波了。”厉狰站在颅蛇身侧半步的位置,嘴角挂着一抹压抑不住的兴奋笑意。他生得虎背熊腰,一张方脸上满是横肉,此刻双眼放光,活像一头盯住了猎物的凶兽,“颅蛇道友,你看,东侧城墙的阵纹已经开始暗淡了。人族那些修士的内息再浑厚,也经不住这样昼夜不停地消耗。”
颅蛇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远方的战场上,妖魔联军的第三波攻势正如黑潮般拍向城墙。成千上万的妖兵魔卒蜂拥而上,有背生双翼的翼妖从空中俯冲,有利爪如钩的地行魔从城脚向上攀爬,更有体型庞大的独角巨犀一步步撞向城门,每一次撞击都让整段城墙为之震颤。城墙之上,人族修士们御剑结阵,剑光如雨般倾泻而下,将一批又一批的妖魔斩落城下。但妖魔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死了一批,后面又涌上来两批,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尽头。
“苍梧宗的白掌门出手了。”厉狰伸手指向城头。
颅蛇的目光随之移动。城墙正中央,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凌空而立,双手结印,周身灵光暴涨,一道磅礴的青色剑气自他身前凝聚成型,随即呼啸而出,一剑横扫,竟将城墙前三百丈范围内的妖魔尽数荡清。剑光过处,残肢断臂漫天飞舞,黑血洒了一地。
厉狰的笑容却更浓了几分:“白锦堂这老东西,连看家底的‘青冥一剑’都使出来了。看样子城内的压力比咱们想的还要大。”
“别急着高兴。”颅蛇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什么都惊不起他心中的波澜,“他在试探。”
“试探?”厉狰侧头看向颅蛇,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你仔细看白锦堂出剑的方向。”颅蛇抬起一根手指,遥遥指向城头,“他那一剑扫的是城外正面的妖兵,却故意留了城墙西侧三处薄弱处的妖魔没碰。他在试探我们是否会抓住那三处破绽增兵猛攻。”
厉狰顺着颅蛇所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来:“就算他在试探又如何?三处薄弱处咱们照打不误,他还能变出三头六臂来不成?”
颅蛇淡淡道:“他不用变出三头六臂,他只需要看清我们的兵力部署。”
话音刚落,城西那三处薄弱处突然爆发出三道冲天的灵光,埋伏在暗处的人族修士骤然杀出,将攻打那三处的妖魔尽数绞杀。
厉狰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冷哼一声:“老狐狸。”
颅蛇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神色毫无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的战场。他的竖瞳深邃而冰冷,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将战场上的一切都尽收其中,却没有任何波澜。
第四天,妖魔联军开始采用佯攻战术。正面战场上妖兵虚张声势,喊杀声震天却迟迟不靠近城墙,而真正的主力则从地下挖掘通道,企图绕过城墙直捣城内。然而人族修士似乎早有防备,在地底布下了感应阵法,地行魔刚挖到城墙下方就被发现,一场地底恶战在黑暗中展开,泥土翻涌,地面龟裂,双方死伤惨重。
第六天,妖魔联军祭出了攻城巨弩,弩箭粗如房梁,箭头上淬满了腐蚀灵力的剧毒。一轮齐射之下,城墙上的防御阵纹大片大片地暗淡下去。人族修士被迫分出一半人手修补阵法,城墙上的剑光顿时稀疏了不少。厉狰见状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连声叫好,颅蛇却依然面无表情,只是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第八天,真正的转折来了。
那日黄昏,妖魔联军在连续佯攻东侧城墙整整一天之后,突然将全部主力压向西侧。西侧城墙的守军猝不及防,阵线在短短半盏茶的时间内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数十只翼妖趁机飞上城头,与人族修士展开了贴身肉搏。城墙上灵光与黑气交织碰撞,惨叫声此起彼伏。
“破了!”厉狰双眼圆睁,兴奋得攥紧了双拳,指节咔咔作响,“颅蛇道友,西城墙破了!”
颅蛇的竖瞳中终于闪过一丝精光,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那道裂口,等待着什么。
一炷香后,城内的援军赶到,三位元婴期修士联手施法,一道巨大的火凤从城内冲天而起,裹挟着焚天煮海的威势撞向西城墙外的妖魔大军,将攻上城头的妖魔连同城下待援的后续部队一并焚为灰烬。裂口被重新封堵,妖魔联军功亏一篑。
厉狰的笑容再次凝固,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又来了三个元婴……这云净天关到底藏了多少后手?”
“所以我们在做的事,就是把这些后手一个一个逼出来。”颅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方才那场惨烈的攻防战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棋局推演,“他藏一张牌,我们打一张牌。我们的牌无穷无尽,他的牌迟早要打完。”
第十天,妖魔联军出动了三头妖王级的妖兽。三头妖兽身高十余丈,通体覆盖着漆黑的鳞甲,每走一步都地动山摇。它们顶着城墙上的剑雨符箓径直撞向城门,鳞甲上火星四溅,却始终没有被攻破防御。城门在连续撞击之下开始变形,门缝中透出刺眼的灵光——那是城门阵法即将崩溃的征兆。
厉狰激动得呼吸都急促起来,鼻翼不停地翕动着,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咧到耳根。他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这次是真的扛不住了!颅蛇道友,城破就在今日!”
颅蛇却微微皱起了眉。他的竖瞳缓慢地收缩又放大,像是一条毒蛇在细嗅空气中的气味。那是一种直觉——一种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来的敏锐嗅觉。太顺了,一切都太顺了。
事实证明,颅蛇的直觉从未出过错。
第十一天的正午,当妖魔联军彻底占据上风,厉狰已经开始盘算破城之后该如何分配战利品时,云净天关后方的天际线上,那片厚重的云层忽然剧烈翻涌起来,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其中搅动风云。云层被撕裂的瞬间,厉狰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上百艘战舰破云而出。
那些战舰每一艘都长达百丈,通体由灵光流转的白玉打造,舰身两侧伸出无数根炮管般的法器,炮口处灵光聚而不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舰首之上,各色旗帜猎猎招展,每一面旗帜都代表着一个宗门——苍梧宗、太虚门、天剑阁、万符山庄……整个人族修真界最顶尖的势力,尽数汇聚于此。
厉狰的瞳孔骤然放大,那张方脸上的横肉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硬。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气声的疑问:“怎么……怎么可能……”
他猛地转头看向颅蛇,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慌:“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们的探子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因为颅蛇的表情让他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颅蛇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那双竖瞳淡淡地扫过天际的舰队,瞳孔甚至没有收缩一下,仿佛眼前这足以扭转战局的变故在他眼中不过是早就写在纸面上的既定剧本。
“这次试探已经有了结果。”颅蛇转过身,抬手拍了拍厉狰僵硬如石头的肩膀,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厉狰道友,准备撤兵吧。”
厉狰愣在原地,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好几下,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表情从僵硬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灰败,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夹杂着不甘与敬畏的神色上。
颅蛇却已经不再看他了。这位妖魔大军的真正统帅转过身去,向等候在身后的心腹淡淡吐出一个字:“传令。”
心腹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请将军示下。”
“鸣金。”
一声令下,苍凉的击鼓声自高山之巅响起,鼓点沉重而急促,如同巨兽的心跳声一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穿透了战场上的喊杀声,穿透了法器碰撞的轰鸣声,清晰地传入了每一名妖魔将士的耳中。
云净天关城下,正在猛攻的妖魔联军在听到鼓声的瞬间,攻势戛然而止。前锋变后卫,后卫变前锋,各部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没有丝毫慌乱。十息之内,黑压压的妖魔大军便如退潮的海水般从城墙前抽身而去,只留下满地的尸骸和浸透了大地的黑血。
城墙上的人族修士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最后一批妖魔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震天的欢呼声才猛然爆发出来,声浪直冲云霄。
厉狰站在颅蛇身后,看着有条不紊撤退的妖魔大军,又看了看身旁始终面不改色的颅蛇,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闷声问道:“颅蛇道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些战舰会来?”
颅蛇没有回头。他依然望着远方的云净天关,竖瞳中倒映着那座伤痕累累却依然屹立不倒的雄关,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说不清是笑意,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的,是人族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云净天关是人族北境的第一道门户,如果这么容易就能打下来,那他们就不配在这片大陆上活过万年了。”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身来,那双冰冷的竖瞳第一次直视厉狰的双眼:“十一座大宗门,三百余位元婴修士,上万名内门弟子。厉狰道友,这些才是云净天关真正的底牌。而我们今天,只逼出了其中不到三成。”
厉狰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颅蛇从他身旁走过,步履沉稳,山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却吹不动他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孔。
“撤兵只是暂时的。”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飘忽而淡漠,“下次再来,就不是试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