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希望我的猜测是错的
云净天关上,厉狰站在颅蛇身侧,瞳孔中倒映着下方如潮水般涌来的妖魔大军。颅蛇方才那句“谁都知道”的回答,像一根刺扎进厉狰心头,让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迟迟没能吐出半个字。
他确实回答不上来。
厉狰面色阴沉如水,鼻腔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随即将视线重新投向战场。而在他身旁的颅蛇瞳孔深处,硝烟与灵光交织的画面正通过某种秘法,一丝不差地传递到了另一个地方。
——
那是这颗蔚蓝星球之外,环绕在星空中一块巨大如大山的陨石内部。
陨石外表粗粝灰暗,坑坑洼洼的表面上覆盖着万年不化的冰霜,在星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陨石内部却别有洞天——一座恢弘到令人窒息的古魔宫殿盘踞其中。
支撑宫殿穹顶的不是寻常的石柱,而是无数尊形态各异的古魔雕像。
人形古魔持剑肃立,兽形古魔匍匐咆哮,半人形古魔则振翅欲飞,密密麻麻地排列成阵列,将整座宫殿撑起一座令人毛骨悚然的骨架穹庐。
宫殿的石柱上,七情六欲被刻画得入木三分。
喜怒哀乐、贪嗔痴恨,每一种情绪都被凝聚成扭曲的浮雕,缠绕在柱身之上,散发出浓郁到近乎凝成实质的魔气。
而在宫殿正中央,一面巨大的石壁光滑如镜,厉狰眼中所见的画面正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石壁之上。
云净天关的战火,在这座星空古殿中无声燃烧。
三位古魔掌权者分列石壁前方,姿态各异。
兽形古魔伏在一座由妖兽骸骨堆砌而成的巨座上,它身形庞大如山丘,浑身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甲,一双竖瞳中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
此刻它的前爪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骨座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然在思索着什么。
人形古魔青火则端坐在一张古朴的石椅之上,他外表与人族修士几乎无异,甚至面容称得上俊朗,只是一双眸子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燃烧。他单手撑着下颌,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而半人形古魔站在这两位中间,他的上半身是人类模样,下半身却拖着一条粗壮的蛇尾,背后还生着一对尚未完全收拢的肉翼。
此刻他正焦躁地用蛇尾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啪”的脆响。
“怎么回事?”
半人形古魔率先开口,声音尖利刺耳,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为何颅蛇还不进攻人族?让那个何太叔活下来,绝对是我古魔一族的心腹大患!绝对不能让他活着离开那个地方!”
他的话音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震得石柱上那些七情六欲的浮雕似乎都微微颤动。
人形古魔青火和兽形古魔并没有因为他的催促而下定决意。
兽形古魔缓缓抬起硕大的头颅,幽绿的竖瞳转向青火的方向。它脖颈上的鳞片因为动作而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沉默片刻后,它开口了,声音低沉浑厚,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青火,你说……这是不是个陷阱?”
这话没头没尾,半人形古魔闻言一愣,蛇尾拍打地面的节奏都停了下来。他皱着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满脸困惑。
青火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放下撑着下颌的手,指尖轻轻叩了叩石椅扶手,才缓缓说道:“是也不是。”
他顿了顿,暗红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精芒:“这人族修士所练的功法,便是人族天枢盟盟主给我们圣魔一族设下的陷阱。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有修士修炼此功法,我们绝对会奋力反扑。而人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青火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在说到最后一句时微微眯起了眼:“当我们集中妖魔两族之力反扑云净天关之时,支持深海妖族与外海人族的战争力量就会削弱。
届时,那位对我们有克制之力的生灵——海忘苍,便会急速成长。到了那时,他才是我们圣魔一族真正的心腹大患。”
此言一出,兽形古魔那双幽绿的竖瞳骤然收缩了一下。
它沉默了。
兽形古魔当然明白青火话里的意思。如果它们将力量集中到外海,与深海妖族联手,合力绞杀海忘苍和那座深海堡垒,那么对它们威胁最大的生灵便能在成长起来之前被扼杀。
但问题在于——如果真的这么做,云净天关的何太叔便会趁机迅速崛起,五剑真君功法一旦大成,对妖魔两族同样不是什么乐观的事情。
更何况,陆地妖族绝不会同意它们把兵力从云净天关抽走。
这便是死局。
两头为难的困局,让人形古魔青火和兽形古魔都陷入了沉默。
青火轻轻揉了揉眉心,那张俊朗的面孔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疲惫。
而兽形古魔则继续用前爪敲击着骨座扶手,节奏比方才快了三分,沉闷的叩击声像是某种焦灼的心跳。
半人形古魔站在中间,左右看了看。他先是看了看沉默的青火,又看了看敲扶手的兽形古魔,蛇尾不自觉地又甩了起来。
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让他非常恼怒,胸口像是堵了一团火,烧得他浑身不自在。
“大不了——”
半人形古魔猛地一甩蛇尾,声音陡然拔高,“我们三个一起出动,亲自去绞杀不就行了吗!”
这句话像是往一潭死水里砸了块巨石。
人形古魔青火和兽形古魔几乎同时转过头来,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向半人形古魔。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诧异
就像是看见一个活了几万年的老魔头突然问出一句“饭前要不要洗手”这样幼稚的问题。
半人形古魔被这两道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脖颈直往脸上涌。
他那张半人半魔的面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色,额头上的青筋都微微跳动起来,整个人像是要烧开的水壶,随时都要冒出蒸汽来。
青火见他这副模样,知道再不开口解释,这位同伴恐怕真要当场红温爆发。
于是青火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我们三个一起出动的话,你猜人妖两族那些藏在身后的顶级强者,会不会勒令人妖两族修士立刻停战,转而联手围杀我们?”
半人形古魔脸上涨红的表情一僵。
青火的声音继续响起,依然是不疾不徐的语调:“只要我们三位古魔领袖陨落,届时人妖两族再一起绞杀我圣魔一族的其他高阶战力,剩下的低阶战力,他们可以慢慢用时间消化掉。到那时候——”
他转头看向半人形古魔,暗红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吐出最后几个字:“我古魔一族就真的危矣。”
话音落下,整个宫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半人形古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他那条粗壮的蛇尾无力地垂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他脸上的红温还没完全褪去,但愤怒已经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所取代。
兽形古魔停下了敲击扶手的动作,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它当然也知道青火说的没错。
人妖两族的顶层强者平时或许各怀鬼胎,彼此掣肘,但如果三位古魔领袖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那些老怪物们绝对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
青火将目光重新投向石壁上的画面,看着云净天关城墙之上那面沉如水的人族修士。
“眼下最棘手的,不是何太叔。”
青火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而是妖魔两族自上而下形成的合力之势。
底层的族人觉得联合妖族打压人族是正确的,这股压力从下往上推,我们想改也难。”
说完青火暗中叹息“偏偏人妖两族的顶层首脑,很可能已经秘密达成了某种默契,用的就是这种软刀子割肉的法子,一点一点削弱我族。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倒不得不佩服人妖两族最高统治者的智慧了。因为这恰恰是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兽形古魔的竖瞳中幽绿火焰跳动了一下。它当然明白,这种自下而上的统一意志一旦形成,即便是它们三位掌权者也无法轻易扭转。强行改变,只会让内部先乱起来。
三位古魔领袖各自沉默着,宫殿中只剩下石壁上云净天关战场传来的无声画面在闪烁。
而就在它们束手无策之际,云净天关的攻防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天。
——
这三天的惨烈程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何太叔立于城墙之上。
城墙上下的尸体堆积如山,血腥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何太叔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数位元婴修士。他的声音因为连日的厮杀而略显沙哑,但语气中的威严不减半分:“云净天关大阵有三处核心阵眼,我命你们各带一队精锐,分守三处。
妖魔两族必定会派高阶战力偷袭阵眼,一旦阵眼被破,云净天关便再无屏障,身后的万里人族疆土将尽数暴露在妖魔爪牙之下——你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那几位元婴修士神色一凛,齐齐抱拳:“属下明白!”
“明白了就去。”
何太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翻涌的妖魔浪潮,“守住阵眼,便是守住人族。”
几名元婴修士化作数道遁光,各自飞向不同的方向。
何太叔微微闭了闭眼,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流转。他很清楚,他的任务是顶在这里,吸引妖魔两族的主力。而在他身后,还有另一场无声的博弈正在进行。
外海,海忘苍。
这个名字在何太叔心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了下去。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想。有些事情,不是他现在需要操心的。
——
在云净天关激战正酣的同时,天枢盟的补给舰队正从人族腹地源源不断地驶向战场。
距离云净天关最近的虎闸坊市,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站。
曾经热闹非凡的街道上,所有店铺都紧闭着大门,窗户后面偶尔探出一两张惊惶的面孔,又迅速缩了回去。
街道上没有一个闲人走动,只有一队队甲胄鲜明的修士士卒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传送阵方向行进。
脚步声整齐划一,甲片碰撞的脆响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而在虎闸坊市一角的巨型传送阵,正一刻不停地闪烁着刺目的蓝光。
那蓝光每一次亮起,便有成百上千的修士从阵中走出,神色肃穆地加入行进队伍。
更令人震撼的是,伴随着蓝光闪烁,一艘艘巨大的飞舟战舰也从传送阵中缓缓驶出,它们遮蔽了半边天空,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坊市,然后调转方向,朝着云净天关的方向破空而去。
居住在这里的凡人商贩和低阶修士透过门窗缝隙看着这一幕,一个个目瞪口呆。
他们中有些人在这里生活了数十年,有些修士甚至已经待了上百年,却从未见过虎闸坊市出现过如此规模的修士大军。
那遮天蔽日的战舰,那甲胄鲜明的军阵,那闪烁不停的传送蓝光——这一切都昭示着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
战争,真的来了。
而且这一次,不是小打小闹的边境摩擦,不是寻常的妖族劫掠。
这是真正的战争。
传送阵的蓝光又一次亮起,光芒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耀眼。一支足有上千人的修士军团从阵中踏出,他们身着统一的深青色战甲,胸甲上刻着天枢盟的星图徽记,步伐整齐得如同一个人。
为首的那位将领模样的修士刚走出传送阵,便抬头看了一眼云净天关的方向,神色微微一凝。
“全速前进。”
他沉声下令,“云净天关的同袍们还在等着我们。”
身后千人齐声应诺,声浪震得传送阵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颤动。
与此同时,虎闸坊市的一间茶楼二楼,一扇窗户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趴在窗边,探着脑袋往外张望,眼睛里满是震撼与兴奋。少年还没看够,就被身后的一只手拽了回去。
“看什么看,小命不要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厉声呵斥,同时伸手将那扇窗户紧紧关上,连缝隙都压得严严实实。
“祖父,我只是想看看……”少年嘟囔着。
“看什么看。”
老者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祖父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这说明什么?说明云净天关那边,是真的到了需要拼命的时候了。你乖乖待着,别添乱。”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窗户的方向瞟。
窗外,战舰破空的轰鸣声连绵不绝,像是天际滚过的闷雷。
而在那颗漂浮在星球之外的巨大陨石中,三位古魔领袖透过石壁上的画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半人形古魔的蛇尾烦躁地拍了一下地面,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难道我们就这么干看着?”
青火没有回答。
兽形古魔也没有回答。
它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