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章 血战到底的战士!

    他们手中的刺刀不是自己的,而是从地上那些战死的国军士兵尸体上拔出来的,刀身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锈,刀尖对准了朱赤的后腰,正在用尽全力刺过来。距离太近了,近到朱赤能看清那个鬼子鼻孔里冒出的白色哈气,近到他能闻到那两个鬼子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混合了汗臭、血腥和劣质烟草的酸腐气味。

    然后一道黑影从侧面撞了过来。

    是魏长河。

    魏长河的速度快得不像是一个已经在毒气中吸入了大量氯气、鼻腔还在往外淌血的人。他从侧翼扑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横着飞出去的,手里的那把大刀已经被他抡成了一个满圆,刀刃破空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刀光闪过,左边那个鬼子的脑袋直接从脖子上消失了,断口处喷出一道三尺高的血柱,那颗戴着钢盔的头颅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撞在一块岩石上弹了一下,又滚了两圈才停住,钢盔脱落,露出一张还保持着偷袭时狰狞表情的惨白面孔。

    但右边那个鬼子的刺刀,魏长河没来得及挡住。

    那把从国军士兵尸体上拔下来的刺刀,锈迹斑斑的刀身上还沾着上一个死者的血,从魏长河的左胸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捅了进去。刺刀穿过胸肌和肋间肌,刺穿了左肺,刀尖从后背冒出来,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魏长河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拳狠狠砸了一下,他的双脚在地上踉跄着退了半步,但他没有倒——他的左手在刺刀捅进胸口的一瞬间就反手攥住了鬼子的枪管,手指扣在枪管和刺刀的连接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指甲缝里渗出了血。那个鬼子试图把刺刀拔出来再捅一刀,但魏长河攥得太紧了,枪管在他的掌心里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嘎吱声,却纹丝不动。

    然后魏长河的右手动了。他的大刀从下往上反手撩起,刀刃切开了鬼子腹部的军装、皮肤、脂肪层、腹直肌,一直切到脊椎骨才停住。鬼子的上半身被这一刀几乎劈成了两半,内脏从裂口里涌出来,肠子、胃、肝脏混在一起哗啦啦地掉在地上,冒着白色的热气。鬼子的嘴张开了,想叫,但声带已经被恐惧掐断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然后整个人像一袋被戳破的沙包一样软塌塌地瘫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

    朱赤刚转过身,就看到魏长河站在两具鬼子尸体中间,那把刺刀还插在他的胸口,刀身随着他的呼吸在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都从伤口里挤出更多的血。

    魏长河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把刺刀,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朱赤。他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大概是想喊一声“旅长小心”,或者想说“我没事”,或者只是想跟他跟了这么多年的老长官说最后一句话。但他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嘴唇翕动了两下,鲜血就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嘴里面喷了出来——不是流,是喷。暗红色的血沫混着肺里的气泡从他的嘴角、鼻孔甚至眼角涌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胸口,把那把还插在他胸膛上的刺刀浇得通红。

    他的身体晃了两下,膝盖一弯,然后直挺挺地朝前倒了下去。脸朝下,重重地砸在焦黑的泥土上,溅起一小片混杂着血水的尘土。那把大刀还握在他手里,刀柄上的布条在风中轻轻晃动,布条被血浸透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地望着前方,目光越过那片尸横遍野的山坡,越过金陵城残破的城墙,越过那些还在燃烧的房屋,望向某个遥远得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朱赤目眦欲裂。

    他亲眼看着魏长河替他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刀,亲眼看着那把刺刀捅穿了这个跟了他整整三年的兄弟的胸膛,亲眼看着魏长河倒在他面前,嘴里喷出的鲜血在地上染出了一朵不断扩大的暗红色花朵。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了一下,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惨叫声,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种高频的耳鸣声在耳膜深处尖叫。然后那个尖叫声被一股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怒火撕碎了。

    他吼出来的声音已经不像是人声了。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嘶吼,沙哑、撕裂、带着血沫和唾液的喷溅声。他反手一刀砍在那个还没完全咽气的鬼子脖子上,刀刃切入颈椎的缝隙,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鬼子的脑袋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耷拉到肩膀上,身体终于停止了抽搐。然后他丢下大刀,踉跄着扑到魏长河身边,双膝跪地,把魏长河的上半身抱了起来。

    魏长河的军装被血浸透了,抱在怀里湿漉漉的,温热的血液顺着朱赤的手臂往下淌,滴在他的膝盖上,又流到地上。魏长河的嘴唇还在动,还在努力地想说什么,但他的肺已经被刺刀捅穿了,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从伤口里涌出来,他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那是血液灌进气管之后被呼吸气泡吹动的声音。朱赤用手去捂他胸口的伤口,想把血止住,但血从他的指缝间不停地往外冒,怎么捂都捂不住。他的手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铺天盖地的、无处发泄的愤怒和悲痛。

    “兄弟!兄弟!你怎么样?别死,兄弟!老子命令你不许死!”朱赤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眼眶里没有眼泪——他的眼睛太干了,两天的血战、毒气的灼烧和持续不断的炮火轰鸣已经把他的泪腺烧干了。他哭不出来,但哭不出来反而更痛,那是一种被堵在胸腔深处无处宣泄的悲怆,像一块烧红的铁塞在他的心口上,每一次心跳都被烫得嗤嗤作响。

    魏长河的眼睛奇迹般地重新聚焦了。那双被毒气熏得通红、眼角溃烂流脓的眼睛,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钟里居然恢复了清明。他看清了抱着他的人是谁,看清了那双布满血丝、目眦欲裂的眼睛。他的嘴角动了动,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微弱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断断续续,每一个字中间都隔着好几次艰难的血沫翻涌。

    “旅……旅长……我……我没有给……咱军人……丢脸……”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脑袋一歪,眼睛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了下去,像一个被吹灭的灯笼。他的眼睛没有闭上,还望着天空,瞳孔里映着铅灰色的烟云,映着远处紫金山上升起的膏药旗,映着这个他再也看不到胜利的战场。他的嘴角保持着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微笑,而是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还来不及把嘴角放下来,就走了。

    朱赤抱着魏长河的尸体,跪在血泊里,跪了五秒钟。五秒钟里,周围的世界依旧在嘶吼、在爆炸、在流血、在死人。那五秒钟的寂静是他用自己的意志力强行隔出来的一个狭窄的缝隙,让他能抱着这个替自己挡了一刀的兄弟,做最后的告别。然后五秒钟到了。

    朱赤轻轻地把魏长河的尸体平放在地上,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然后他站了起来,弯腰捡起了魏长河的那把大刀。左手一把,右手一把,双刀在手。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山坡上那些还在蜂拥而上的鬼子兵,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声音。那是从胸腔最深处、从灵魂最底层挤压出来的嘶吼,带着血,带着火,带着一个亲眼看着自己的兄弟倒下的男人所能爆发出的全部愤怒和决绝。

    然后他冲了上去。

    双刀在硝烟中翻飞,像两道银色的闪电在黄绿色的潮水中劈波斩浪。左边一刀劈开了一个鬼子的颈动脉,血喷了他一脸。右边一刀砍断了另一个鬼子握枪的手腕,断手还攥着步枪在空中飞出去老远。他不再躲避刺刀,不再做任何防御动作,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进攻上——因为他已经不在乎身上多几道伤口了,不在乎还能不能活着走下这片阵地,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变成这漫山遍野的尸体中的一具。他只在乎一件事:在倒下之前,多砍几个鬼子。

    一个鬼子从侧面捅了他一刀,刺刀扎进了他的左大腿外侧,穿透了肌肉从另一侧冒出来。朱赤闷哼一声,一刀砍掉了那个鬼子的半边脸,然后把腿上的刺刀拔出来,带出一股鲜血,随手丢在地上。血流得很快,他的左腿开始发软,但他咬着牙继续往前冲。又一个鬼子冲上来,刺刀捅进了他的左肩,刺穿了三角肌,他的左手瞬间失去了握力,左手的大刀掉在地上。他用右手一刀砍断了那个鬼子的刺刀枪管,又一刀砍在鬼子的头盔上,刀口崩卷,但鬼子也被震得七窍流血倒地。

    他的身上多了七个血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