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不畏死亡的战士!

    不是夸张,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七个弹孔和刀伤。左腿一处,右腹两处,左肩一处,后背两处,右小臂一处。鲜血从这些伤口里咕咕地往外冒,他的军装已经被血浸透了,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那是失血过多导致的大脑缺氧。

    他踉跄着退了几步,后背撞在了一棵被炮火烧焦的枯树上,终于支撑不住,身体顺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下去。那棵枯树被炮弹炸断了树冠,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树干戳在焦土上,树干上布满了弹片削过的伤痕。朱赤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左肺大概是被肋骨碎片刺破了,呼吸的时候胸腔里有咝咝的漏气声,嘴角不断地往外涌着带气泡的血沫。他的小腹上有一道最深的伤口,不知道是刺刀捅的还是弹片削的,伤口外翻,露出一截灰白色的筋膜,鲜血正从那里咕咕地、不要钱似的往外淌。

    他的身边,只剩下了六个警卫员。六个人,全部带着伤。老张的右臂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肉,用绷带胡乱吊在脖子上,左手攥着一颗手榴弹。小李的脸被弹片划开了一道从额头到下颚的口子,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但他还是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死死盯着山坡下不断逼近的鬼子。大刘的腹部中了一枪,弹头还留在肚子里,他用武装带死死勒住腹部减缓出血,每呼吸一次都疼得龇牙咧嘴,但他的枪还在手里——虽然那把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还有两个警卫员背靠背站在一起,刺刀上全是被骨头磕出的豁口,他们全都在看着朱赤,等着他的命令。

    而在山坡下方,日军正在重新集结。山田少佐被朱赤那两枪吓得魂飞魄散之后,他的副官代替他收拢了被打散的部队。又有将近一百个全副武装的鬼子步兵从第二道防线的缺口处涌了上来,刺刀如林,皮靴踩在焦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看到了枯树下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看到了他身边那六个同样摇摇欲坠的残兵,开始缓缓收缩包围圈。前排的鬼子兵端起了三八式步枪,枪口对准了枯树的方向,但他们没有立刻冲上去——刚才那场惨烈的白刃战已经让他们刻骨铭心地领教了这帮残兵的可怕,谁也不想成为冲在最前面被拉去垫背的那一个。他们迈着谨慎的步伐,一步一步地缩小着包围圈,与枯树之间的距离从八十米,到六十米,再到四十米。

    朱赤靠在枯树干上,看着越逼越近的鬼子兵,看着地上那些支离破碎的尸体,看着那些他亲手带出来的兵,看着魏长河躺着的那片已经被鲜血染透的土地。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肺里的血越积越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呼噜呼噜的水泡声。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那双被毒气灼伤、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在一片血肉模糊的脸上,依然亮得惊人。

    他身旁最年轻的那个警卫员——就是那个脸上被弹片划开了一道长口子的小李——转过头来看着朱赤。他今年才十九岁,跟着朱赤才半年,平时腼腆得像个姑娘,说话都不敢大声,但此刻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怯懦。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伤口里渗出来的血水,忽然冲朱赤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干净,像是这地狱般的战场上唯一一束从天上漏下来的光。

    “旅长,下辈子,我还做你的警卫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说什么豪言壮语,倒像是在跟自己的老大哥说一句家常话。话音刚落,他没有给朱赤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把腰间四颗手雷的保险销一股脑全拔了。四根保险销被他攥在手里,铜环在硝烟中闪了一下微弱的光,然后被他随手丢在地上。四颗手雷开始嗤嗤冒烟,白烟从他的腰间升起,在他的军装周围缭绕,像是给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圈白色的光边。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黄绿色人墙,冲了过去。

    朱赤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伸出手想要去抓小李,但手指只触到了小李军装被风掀起的一角,然后那个瘦小的身影就脱离了他的指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日军的阵列中。他跑得极快,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豹子,每一步都在焦土上踏出一个深深的脚印。鬼子兵看到他冲过来,看到他腰间冒出的白烟,瞳孔骤然放大,有人尖叫着后退,有人举枪射击,子弹打在小李的肩膀上和肋骨上,打得他的身体连连摇晃,但他没有停——他的腿还在跑,惯性带着他冲进了鬼子最密集的那片区域。

    然后一道刺目的白光将那片区域吞没了。

    轰隆隆——!

    四颗手雷同时爆炸,火光和气浪以小李为中心向四周狂暴地扩散。冲击波掀起焦土和碎石,弹片和人体碎片在空中翻飞,浓烟和血雾混在一起形成一个缓缓升腾的小型蘑菇云。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鬼子被炸得人仰马翻,有的被冲击波直接震碎了内脏,七窍流血地倒在地上。有的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脑袋,钢盔飞到半空中转了好几个圈才落下来。有的双腿被炸断,倒在血泊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浓烟散开之后,地面上只剩下一个还在冒烟的弹坑,和散落在弹坑周围的各种碎片——碎布、断肢、一只还在微微抽搐的手、一顶被炸飞了帽徽的军帽。小李彻底消失了,他的血肉融进了这片他用生命守卫的土地,再也分不出哪一块是他的骨头,哪一块是金陵城的焦土。

    “小李——!”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剩下的五个警卫员,看到这一幕,全都红了双眼。那是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后,从血液深处涌上来的、不可遏制的疯狂。老张用仅剩的那只左手一把拔掉了腰间的三颗手雷保险销,转头朝朱赤咧嘴笑了一下,嘴角还淌着血,他说:“旅长,老张先走一步。”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冲向另一个方向,冲进了正在重新集结的鬼子队列中。

    大刘拔掉了手雷的保险销。另外两个背靠背的警卫员也同时拔掉了手雷的保险销。他们在冲出去之前,齐刷刷地转过身来,面朝朱赤,五个人,五道身影,在硝烟弥漫的焦土上站成了一排。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下命令,但他们同时抬起了右手——五只沾满了血污和泥土的手,五根手指并拢,指尖对准太阳穴,用尽了全身仅剩的力气,向他们的旅长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然后他们转过身,冲向鬼子。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在山坡上炸响,每一声爆炸都带走了一片鬼子的惨叫和几个年轻的生命。手雷的火光此起彼伏地绽放,像是这片焦土上最后盛开的几朵血花。鬼子兵被炸得人仰马翻,残肢断臂在空中翻飞,哭爹喊娘的惨叫声盖过了炮火。

    朱赤靠在枯树干上,看着他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冲出去,一个接一个地变成冲天的火光,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他想要喊他们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喊,但他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除了嘶哑的喘息什么都发不出来。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背影,那些年轻的身影还保持着冲锋的姿态,然后白烟和火光将他们吞没,然后他们就再也看不见了。

    爆炸声停了。硝烟缓缓散开,山坡上多了几个还在冒烟的弹坑,弹坑周围散落着鬼子兵的尸体和呻吟的伤员。五个警卫员全部阵亡,尸骨无存。他们的血肉和小李一样,融进了金陵城的焦土,融进了这片被鲜血反复浇灌的土地。

    现在枯树下只剩朱赤一个人了。

    他靠在枯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肺里都有呼噜呼噜的水泡声,嘴角的血沫不断地往外涌,顺着下巴滴在他的军装上。失血过多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那些残肢、弹坑、尸体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色光影。但他还是死死地睁着眼睛,支撑着那具传来剧痛的身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点一点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后背离开了枯树粗糙的树干,身体晃了两下,险些栽倒,但他用大刀撑住了地面,硬是站稳了。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支离破碎的遗体,那些他再也叫不出名字的兄弟,那些陪着他从淞沪一路打到金陵、从闸北一路打到雨花台、从三千人打到只剩他一个人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