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5章 一定要活下去

    过石拱桥的时候,竹安的鞋底沾了层青苔,滑得差点摔倒。守痕人伸手扶了他一把,消防斧往桥面上顿了顿,“这桥年头不短了,栏杆上的螺旋纹都被摸得发亮,看来以前常有人走。”

    桥栏杆的螺旋纹里卡着些红色的线,像从“痕钥”上掉下来的红绳。竹安抠出一小截,线的末端缠着块碎玉,玉的颜色和他胸口的玉佩一模一样,上面能看到个模糊的“安”字。

    “是从你玉佩上掉下来的。”守痕人凑过来看,“这桥通向安家村,你小时候肯定走过这儿。”

    竹安没说话,他盯着桥对面的安家村。村子被圈在群山里,村口的老槐树枝桠歪歪扭扭,像只张开的手。石碑就立在槐树下,碑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安家村”三个字却很清晰,是用红漆写的,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的刻痕,刻痕是螺旋形的,和“痕钥”的纹路严丝合缝。

    村口的路是黄土铺的,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沟里积着水,水里映出石碑的影子,影子里站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正是“痕钥”映出的那个图案。

    他们踩着黄土往里走,路边的土墙上画着些涂鸦,有小孩的笑脸,有奔跑的小狗,还有个大大的太阳,太阳的中心画着个螺旋形,里面写着“安”。

    “是村里人画的。”守痕人指着涂鸦,“这太阳画得跟别处不一样,看着暖和。”

    村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屋顶盖着茅草,墙根处堆着些柴火,柴火上落着几只麻雀,见了人也不飞,歪着头瞅他们,像在看稀客。

    最显眼的是村头的祠堂,祠堂的门是朱红色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头,门上挂着块匾额,写着“安氏宗祠”,匾额下面的门槛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都是“安”姓,最后一个名字被人用刀划掉了,只留下个浅浅的印子,像“安竹”两个字。

    “你家以前在这儿。”守痕人蹲下来摸门槛,“这名字肯定是你爸妈刻的。”

    竹安的“痕钥”突然发烫,红绳勒得手腕生疼。祠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缝里飘出股檀香,混着淡淡的奶香味,像婴儿身上的味道。

    他们推开门,祠堂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光斑。正中间摆着张供桌,供桌上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是新点燃的,烟圈打着旋往上飘,在屋顶聚成个螺旋形。

    供桌后面的墙上挂着块牌匾,写着“世代平安”,牌匾下面是排牌位,牌位上的名字大多模糊了,只有最中间的那块很新,上面写着“安氏之女 安岚”,旁边刻着个日期:1993年7月12日。

    “安岚……”竹安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名字在他梦里出现过,女人抱着婴儿时,嘴里哼的歌谣里就有这个名字,“是我妈妈。”

    守痕人突然指着供桌底下:“那儿有个篮子!”

    供桌底下藏着个竹篮,篮子里铺着块粉色的襁褓,襁褓上绣着小熊图案,和丽丽连衣裙上的一样。襁褓里裹着个银锁,锁上刻着“竹安”两个字,锁链断了一截,断口处缠着红绳,红绳上的螺旋纹和“痕钥”完全吻合。

    “是你的银锁。”守痕人拿起银锁,锁的背面刻着个日期:1993年6月1日,“你是儿童节生的?”

    竹安摸着银锁,指腹划过“竹安”两个字,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他总爱啃这把银锁,锁链上的红绳被他咬得毛毛糙糙,妈妈见了总笑着拍他的屁股,说“竹安要平安长大”。

    祠堂的角落里传来响动,“窸窸窣窣”,像有人在翻东西。竹安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去,照见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正蹲在地上翻木箱,箱子里堆着些婴儿的衣服,粉色的,上面绣着“安”字。

    “是村里的老人。”守痕人压低声音,“别吓着她。”

    老太太听到动静,慢慢转过身。她的头发全白了,用根红绳挽着,脸上布满皱纹,眼睛却很亮,盯着竹安胸口的玉佩,突然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你回来了。”

    “您认识我?”竹安往前走了一步,老太太身上的味道很熟悉,像祠堂里的檀香,又像小时候闻到的奶奶味。

    “怎么不认识?”老太太站起来,颤巍巍地摸他的脸,“你小时候总爱往我怀里钻,抢我的糖吃,嘴里还喊着‘奶奶’。”

    竹安的眼眶突然热了。他确实有个奶奶,妈妈说奶奶在他一岁时就没了,可他总记得个模糊的影子,穿着蓝布衫,头发用红绳挽着,身上有甜甜的糖味。

    “奶奶……”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拉着他往木箱走:“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你妈妈临走时说,等你长大了,肯定会来找我们。”

    她从箱子里翻出个相册,相册的封面是红色的,上面绣着个螺旋形,里面贴着些老照片。最上面的一张是全家福:年轻的安岚抱着个婴儿,旁边站着个穿军装的男人,眉眼和竹安很像,两人身后站着老太太,正笑得合不拢嘴。

    “这是你爸,安建军。”老太太指着穿军装的男人,“他是军人,1993年夏天去执行任务,就再也没回来。”

    照片的背面写着行字:“1993年7月10日,建军要走了,竹安还不会叫爸爸。”

    竹安的手指抚过照片上的男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爸爸,妈妈说爸爸是英雄,可他总觉得爸爸的样子很模糊,现在终于看清了,原来自己的眼睛和爸爸一模一样。

    “我妈妈……”竹安的声音发颤,“1993年7月12日,她怎么了?”

    老太太的脸色突然沉了下去,指着祠堂外的后山:“那天村里着火了,你妈妈抱着你往后山跑,火太大,她把你藏在山洞里,自己回去救人,就再也没出来……”

    她从相册里抽出张纸条,是安岚写的:“竹安,妈妈对不起你,没能陪你长大。后山的山洞里有个铁盒,里面有你要的答案,别恨任何人,要平安长大。”

    竹安的“痕钥”突然剧烈震动,红绳绷得笔直,指向后山的方向。他想起福利院地下室的洞口,想起张实说的“后山有座坟”,原来安家村的后山,也藏着他的“痕”。

    “火是怎么着的?”守痕人突然问,“1993年7月12日,游乐园出事那天,安家村也着火了,这不是巧合。”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指了指祠堂的供桌:“你自己看吧,你妈妈留了东西在那儿。”

    供桌的抽屉是锁着的,锁是螺旋形的。“痕钥”飞过去撞开锁,里面放着个黑色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安岚日记”。

    “1993年5月20日:建军来信说,他发现张诚在偷偷做坏事,好像和什么‘忘钥’有关,让我小心。”

    “1993年6月15日:村里来了个陌生人,穿灰色中山装,说要找安建军,我没告诉他建军的地址,他看我的眼神像冰。”

    “1993年7月11日:建军出事了,他们说他是叛徒,可我不信。张诚来了村里,说只要我交出‘痕钥’,就告诉大家建军是清白的。”

    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被泪水泡得模糊:“7月12日,张诚放火烧村,他要抢‘痕钥’。竹安,妈妈把‘痕钥’藏在你身上,这是安家村的希望,你一定要保护好它……”

    竹安的手突然一抖,笔记本掉在地上。他终于明白,自己胸口的玉佩不是普通的玉,是“痕钥”的本体;他后颈的五象螺旋印记,不是天生的,是“痕钥”留下的标记。

    张诚要抢的不是孩子们的记忆,是“痕钥”。

    游乐园的事故,福利院的镇静剂,安家村的大火,都是张诚策划的,他想毁掉所有和“痕钥”有关的人,最后抢走“痕钥”。

    “张诚在哪儿?”竹安捡起笔记本,声音冷得像冰,“我妈妈救的人里,是不是有丽丽他们?”

    老太太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出来:“那天着火,你妈妈把村里的四个孩子也藏进了山洞,就是丽丽他们。后来她没回来,是我把孩子们送到了福利院……我对不起你妈妈,没看好他们,让张诚的弟弟钻了空子。”

    祠堂外突然传来狗叫声,“汪汪汪”,叫得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了。

    守痕人冲到门口,又退了回来,脸色发白:“张诚来了!他带着好多人,都拿着家伙!”

    竹安往窗外看,村口的石碑旁站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正是张诚,他手里拿着根教鞭,教鞭上的红绳缠着个黑色的吊坠,是“忘钥”。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人,手里都拿着铁棍,正往祠堂这边走。

    “他终于露出真面目了。”竹安握紧“痕钥”,硬币表面的金光越来越亮,“他要的不是孩子们的记忆,是‘痕钥’,是安家村的秘密。”

    老太太突然从怀里掏出把钥匙,塞进竹安手里:“这是后山山洞的钥匙,你妈妈藏的铁盒里有‘痕钥’的秘密,快去!我在这儿挡着!”

    张诚的声音在祠堂外响起,像磨过的砂纸:“竹安,把‘痕钥’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点,不然这老太太和整个村子,都得陪你一起烧。”

    祠堂的门被人踹开,张诚带着黑衣人走了进来,教鞭上的“忘钥”发出黑光,照得供桌上的牌位开始摇晃。

    “你逃不掉的。”张诚冷笑,“从游乐园到福利院,再到安家村,你走过的每一步,都是我安排的,我就是要让你记起一切,再亲手毁掉你的希望。”

    竹安把钥匙塞给守痕人:“你带奶奶去后山,我去拿铁盒。”

    “那你呢?”守痕人急了,“他们人多!”

    “我引开他们。”竹安的“痕钥”飞了起来,金光在祠堂里炸开,“我妈妈没完成的事,我来完成。”

    他冲出祠堂的后门,黑衣人立刻追了上去。张诚盯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抹冷笑,也跟了上去,教鞭上的“忘钥”黑光更盛,照得路边的涂鸦开始褪色,太阳的图案慢慢变成黑色。

    后山的路很陡,竹安踩着碎石往上跑,“痕钥”的金光在前面开路,照出隐藏的山洞。洞门口有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个螺旋形,里面写着“安”,正是钥匙的形状。

    他刚要把钥匙插进去,身后传来张诚的声音:“别费劲了,那铁盒里的秘密,我早就知道了。”

    竹安回头,张诚站在他身后,教鞭指着山洞:“‘痕钥’和‘忘钥’本是一体,合在一起能打开时间的缝隙,你妈妈就是知道了这个,才被我灭口的。”

    “你撒谎!”竹安举起“痕钥”,金光打向张诚,“我妈妈说过,‘痕钥’是希望,不是用来倒转时间的工具!”

    张诚的教鞭挥了过来,“忘钥”的黑光撞上“痕钥”的金光,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水火不容。“希望?”他笑得更冷,“等我拿到‘痕钥’,就让时间倒回1993年7月12日,让你妈妈亲眼看着你死,让所有跟我作对的人,都尝尝绝望的滋味!”

    两人的力量碰撞在一起,山洞口的石板突然裂开,露出里面的铁盒。铁盒的表面刻着个巨大的螺旋,一半金色,一半黑色,像“痕钥”和“忘钥”合在一起的样子。

    竹安的目光落在铁盒上,突然明白安岚日记里的“答案”是什么。

    “痕钥”和“忘钥”不是敌人,是缺一不可的整体。

    张诚要的不是倒转时间,是用“忘钥”吞噬“痕钥”,让所有的“痕”彻底消失,包括时间本身。

    而铁盒里藏着的,就是阻止他的方法。

    张诚看出了他的心思,教鞭上的黑光突然暴涨,将竹安逼得连连后退。“那方法只有我能用上!”他狞笑着扑过来,“你妈妈早就把关键刻在了我身上,你想不到吧?”

    他扯开中山装的领口,露出胸口的皮肤,皮肤上刻着个螺旋形的图案,图案里的纹路一半是金色,一半是黑色,正中间写着个“安”字,和铁盒上的一模一样。

    竹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原来张诚也是安家村的人。

    原来他胸口的图案,才是打开铁盒的最后一把钥匙。

    山洞口突然传来爆炸声,守痕人带着老太太冲了过来,守痕人手里的消防斧上沾着血,老太太的胳膊被划伤了,还在流血。

    “快走!”守痕人把消防斧扔给竹安,“黑衣人被我引开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张诚的注意力被吸引,竹安趁机扑向铁盒,用钥匙打开锁,盒盖弹开的瞬间,里面射出一道金光,照得整个山洞亮如白昼。

    光里飘着个小小的玉佩,和竹安胸口的一模一样,玉佩下面压着张纸条,上面是安岚的字迹:

    “当‘痕钥’遇见‘忘钥’,当安氏血脉相融,时间的缝隙会打开,但只有心存希望的人,才能守住最后的光。”

    张诚看到纸条,突然大笑起来:“心存希望?我最恨这四个字!”

    他扑向铁盒,教鞭上的“忘钥”黑光暴涨,山洞开始摇晃,碎石从头顶掉下来,像要塌了。

    竹安握紧消防斧,“痕钥”的金光在他身上流转:“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他和张诚扭打在一起,斧刃撞上教鞭,发出刺耳的响声。铁盒里的金光和“忘钥”的黑光交织在一起,在山洞里形成个巨大的螺旋,螺旋的中心慢慢裂开一道缝,缝里能看到1993年7月12日的安家村,能看到安岚抱着婴儿往后山跑,能看到张诚放火烧村的背影。

    时间的缝隙,真的打开了。

    竹安的目光落在缝隙里的安岚身上,突然明白了她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守住希望,不是守住过去,是守住未来。

    他举起消防斧,对着张诚的教鞭砍下去,同时将“痕钥”按向铁盒里的玉佩。

    “不——!”张诚发出绝望的尖叫。

    两道金光猛地炸开,将黑光吞噬。张诚的教鞭断成两截,“忘钥”的黑色吊坠掉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山洞剧烈摇晃起来,碎石像下雨一样往下掉。守痕人拉着老太太往外跑,回头喊:“竹安!快走!”

    竹安看着时间的缝隙,里面的安岚正对着他笑,像在说“别怕”。他捡起铁盒里的玉佩,和自己胸口的玉佩合在一起,两块玉佩严丝合缝,组成个完整的螺旋,螺旋的中心写着个“安”字。

    山洞塌了下来。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竹安听到守痕人的喊声,听到老太太的哭声,还听到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像丽丽、强强他们在喊他的名字。

    他握紧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