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是你!
城北的路比城南更破,坑洼里积着黑绿色的水,倒映着福利院的尖顶,像块碎了的镜子。福利院的铁门是铁栅栏焊的,上面缠满了铁丝网,网眼上挂着些白色的布条,风一吹就飘,像招魂幡。
“这地方比育红小学还邪乎。”守痕人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消防斧扛在肩上,“我刚才在路边问了个老头,他说这福利院十年前就没人了,说是闹‘小鬼’,夜里能听见院里有小孩哭,还说看到过墙上的手印在动,像有人往墙上按了又按。”
竹安没说话,他盯着福利院的院墙。墙是水泥砌的,墙根处长满了青苔,往上一点,画着密密麻麻的小手印,红的、绿的、黄的,颜料早就褪色,只剩淡淡的印子,像无数只小手扒在墙上。
最中间的位置,有个手印比别的都深,是红色的,印泥渗进了水泥缝里,像血。手印旁边,刻着个螺旋形的图案,图案里的“安”字被人用指甲抠过,抠出的痕迹里卡着些白色的粉末,像骨灰。
“痕钥”烫得厉害,红绳勒得手腕发疼,玉佩的“安”字正对着那个红色手印。竹安往前走了两步,铁丝网突然“哐当”响了一声,网眼里的白布条缠上他的胳膊,凉得像冰,上面还沾着根头发,是金色的,像小孩子的。
“是乐乐的。”守痕人突然说,“育红小学的合影照上,乐乐头发是染成金色的,说是他妈妈给他买的假发,怕他被人欺负。”
竹安拨开布条,伸手去碰铁栅栏。栅栏上的铁锈掉了一地,露出底下的字,是用指甲刻的:“放我们出去”,字被刻得很深,笔画里还留着点血丝,像刻的时候太用力,指甲断了。
他们顺着栅栏绕到后门,后门没锁,虚掩着,门缝里塞着张画,画的是四个小孩手拉手,站在福利院门口,旁边画了个大大的太阳,太阳的光芒是黑色的。
竹安推开门,一股消毒水混着霉味的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嗓子疼。院子里的水泥地裂了缝,缝里长着些野草,草叶上沾着白色的药片,是当年孩子们吃的感冒药。
正对着门的是栋三层小楼,楼门口的台阶上,摆着四个掉了漆的小板凳,凳面上刻着名字:“丽丽”“强强”“乐乐”“婷婷”,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个箭头,指向楼里,像在指路。
“他们在这儿待过。”竹安走上台阶,板凳上的灰尘被他踩出四个印子,“这些板凳是他们的。”
守痕人突然指向二楼的窗户:“你看那窗帘!”
二楼最左边的窗户,挂着块粉色的窗帘,窗帘上印着小熊图案,和丽丽连衣裙上的一样。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露出里面的铁栏杆,栏杆上缠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个红色的玻璃珠碎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们走进楼里,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灯泡接触不良,发出“滋滋”的响声。墙上贴着些泛黄的奖状,上面写着“优秀儿童”,名字被人用黑笔涂掉了,只留下“丽丽”“强强”“乐乐”“婷婷”四个名字的痕迹。
楼梯扶手上,缠着些彩色的毛线,毛线绕成螺旋形,和“痕钥”的纹路一模一样。竹安顺着毛线往上走,走到二楼最左边的房间门口,门是开着的,上面贴着张画,画的是四个小孩在睡觉,床底下有个黑影,黑影手里拿着根针。
“是他们的房间。”竹安推开门,房间里摆着四张小床,床头上都挂着个布偶,丽丽的是个小熊,强强的是个奥特曼,乐乐的是个机器人,婷婷的是个芭比娃娃,布偶的眼睛都被挖掉了,只剩两个黑洞。
房间的墙上,也画满了小手印,比院墙上的更清晰,印泥是新的,像刚按上去的。手印中间,贴着张纸条,上面写着:“1993年8月1日,医生又来打针了,强强哭了,乐乐说要逃出去。”
字迹歪歪扭扭,是孩子们写的。
守痕人突然掀开丽丽的床垫,床垫下露出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些红色的玻璃珠碎片,还有个小小的日记本,封面上画着个笑脸,笑脸的眼睛是用玻璃珠碎片粘的。
日记本里的字迹是丽丽的:
“1993年7月15日:我们来到这里,阿姨说爸爸妈妈出意外了,不会来接我们了,我把玻璃珠碎片藏在了枕头下。”
“1993年7月20日:医生每天都来打针,针管是黑色的,打完针就想睡觉,强强说这针不好,让我们别打。”
“1993年7月30日:乐乐说他发现了个秘密通道,在地下室,明天我们就逃出去。”
日记的最后一页,只写了半句话:“8月1日,医生来了,他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后面的字被墨水涂掉了,涂得很用力,墨水透过纸页渗到了背面,像块黑色的疤。
“医生有问题。”守痕人的声音发紧,“这针肯定不对劲,他们想逃出去。”
竹安的“痕钥”突然发烫,金光透过日记本,照在墙上的小手印上。手印突然动了起来,像活了一样,顺着墙往地下室的方向爬,爬过的地方,留下金色的痕迹,像条路。
“他们在带我们去地下室。”竹安跟着手印往门外走,“秘密通道在那儿。”
他们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地下室门口,门是锁着的,锁是螺旋形的,和“痕钥”的纹路正好对上。“痕钥”飞起来,撞在锁上,“咔哒”一声,锁开了。
地下室里很黑,一股潮湿的气扑面而来,带着股血腥味。竹安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照出里面的景象——墙上挂着些白色的大褂,大褂上沾着血迹,口袋里装着些针管,针管里还有黑色的液体。
地下室的正中间,摆着个铁架子,架子上放着些瓶瓶罐罐,里面装着红色的液体,像血。架子旁边,有个洞口,洞口用块木板盖着,木板上刻着个螺旋形的图案,图案里写着个“安”字。
“是秘密通道。”竹安掀开木板,洞口里飘出股泥土的气,“他们从这儿逃出去的。”
守痕人突然指着铁架子上的瓶子:“你看那标签!”
瓶子上的标签写着“镇静剂”,下面还有行小字:“过量使用可导致记忆模糊”,字迹是医生的,和张诚的日记字迹有点像,都带着股扭曲的劲。
“这医生和张诚有关。”竹安拿起个针管,针管里的黑色液体在晃动,“他给孩子们打过量的镇静剂,想让他们忘记过去。”
突然,地下室里的瓶瓶罐罐开始摇晃,铁架子发出“嘎吱”的响声,墙上的白色大褂飘了起来,像有人穿着它们在走。
“他来了。”竹安握紧“痕钥”,光柱扫过墙角,那里站着个穿白色大褂的男人,戴着个口罩,口罩上沾着血迹,手里拿着个针管,针管里的黑色液体在发光。
是医生的影子。
“你们不该来这儿。”医生的声音很闷,像隔着层布,“他们忘了过去,才能好好活着,记起来只会更痛苦。”
他挥了挥针管,黑色的液体溅出来,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张诚让我照顾他们,我只是在帮他们,帮他们忘记那些不好的事。”
“忘记不是帮他们,是害他们!”竹安举起“痕钥”,金光挡住黑色液体,“丽丽的玻璃珠,强强的红领巾,乐乐的假发,婷婷的画笔……这些都是他们的念想,你凭什么让他们忘?”
医生的影子突然笑了,笑声像针划过玻璃:“念想有什么用?能让他们的爸爸妈妈活过来吗?能让他们离开这里吗?忘了,才能不痛。”
他的针管突然变长,像条蛇一样缠向竹安,针管里的黑色液体发出黑光,照得地下室里的瓶瓶罐罐开始爆炸,红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像血。
“他们不想忘!”守痕人挥起消防斧,砍向针管,斧刃劈在针管上,发出“当”的响声,“你看这墙上的手印,他们在记着,记着自己是谁,记着要逃出去!”
竹安把“痕钥”贴在洞口的木板上,金光透过木板,照在医生的影子上。影子开始扭曲,白色大褂裂开,露出里面的衣服,是件灰色的中山装,和张诚的一样,口袋里露出半截教鞭,教鞭上的红绳清晰可见。
“你是张诚的人!”竹安的声音发紧,“你和他一伙的,他策划了游乐园的事故,你在福利院给孩子们打过量的镇静剂,想让他们忘记一切!”
医生的影子突然摘下面罩,露出张和张诚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眼睛里多了些血丝。“我是他弟弟,张实。”他的声音变得扭曲,“他说这些孩子太吵,我只是帮他让他们安静点。”
地下室里的瓶瓶罐罐爆炸得更厉害了,红色的液体汇成小溪,往洞口流去。墙上的白色大褂飘得更急,像要扑过来咬人。
“他们逃出去了吗?”竹安盯着洞口,“从这儿逃出去的?”
张实的影子突然指向洞口:“他们以为逃出去了,其实没有,这洞通向的是后山,后山有座坟,坟里埋着他们的念想。”
金光里突然浮现出孩子们的影子,他们从洞口爬出去,手里拿着玻璃珠碎片、红领巾、假发、画笔,脸上带着笑,像看到了希望。可爬到后山时,突然出现个黑影,黑影手里拿着把铁锹,把他们的念想埋了起来,还在上面插了个十字架,十字架上刻着个螺旋形的图案。
“是你埋的!”竹安的声音发颤,“你埋了他们的念想!”
张实的影子笑了:“没了念想,他们就不会想着逃了,就能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多好。”
他的针管突然喷出黑色的液体,喷向洞口,液体落在地上,冒出黑烟,洞口开始缩小,像要被堵住。
“不能让它堵上!”守痕人把消防斧插进洞口,不让它合上,“这是他们逃出去的路!”
竹安把“痕钥”扔进洞口,金光从洞口里冒出来,像条金色的蛇,缠住张实的影子。影子开始变得透明,白色大褂化作灰烬,露出里面的中山装,中山装的口袋里掉出张照片,照片上是张诚和张实小时候的样子,两人手里都拿着个红色的玻璃珠。
“我们小时候也被打过。”张实的影子突然哭了,眼泪是黑色的,“我哥说,只有让别人怕你,你才不会被打,我只是想让他们别怕……”
他的影子化作点点光斑,融进洞口里,金光突然大盛,洞口重新变大,露出里面的路,通往后山,路上铺着些红色的玻璃珠碎片,像星星。
地下室里的瓶瓶罐罐停止了爆炸,红色的液体汇成个螺旋形的图案,图案里写着个“安”字,和院墙上的一样。
竹安和守痕人爬出洞口,后山的风很大,吹得人头发乱飘。山上的草里,埋着些东西,是孩子们的念想:丽丽的玻璃珠碎片,强强的红领巾,乐乐的假发,婷婷的画笔,都用红绳缠着,红绳上的螺旋形图案在金光里闪着光。
最中间,有个小小的土堆,土堆上插着个十字架,十字架上刻着个“安”字,字是用红笔画的,像血。
“这是他们的‘安’。”竹安蹲下来,摸了摸土堆,“他们想在这里找到安宁。”
守痕人突然指着山下:“你看那座桥!”
山下有座石拱桥,桥栏杆上刻着螺旋形的图案,图案里写着个“安”字。桥的另一头,隐约能看到个村庄的影子,村庄的入口处,立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安家村”三个字。
“安家村……”竹安的“痕钥”突然震动起来,硬币表面映出个新的图案——安家村的村口,站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的胸口,戴着个红色的玉佩,上面刻着“安”字。
“是你!”守痕人看着图案,眼睛瞪得很大,“这女人怀里的婴儿,是你!”
竹安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佩烫得像火。那个女人的脸,在金光里越来越清晰,像他梦里见过的样子。
安家村。
他的家。
1993年7月12日,游乐园事故那天,安家村发生了什么?
那个女人,是他的妈妈吗?
远处的安家村方向,传来一阵狗叫声,“汪汪汪”,叫了十三声,最后一声停在半空,像被人捂住了嘴。
竹安握紧“痕钥”,硬币上的金光里,女人的影子抱着婴儿,慢慢往村里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条通往过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