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4章 我在五代当炮灰的916天(三)

    我抓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

    “铁柱,你听我说。你要是现在跑,只有两条路——要么被契丹人抓住当奴隶,要么被督战队一箭射死。留在城里,至少还有周将军顶着,咱们还能多活几天。”

    “多活几天有什么意义?”

    “多活一天算一天。活着,就有变数。”

    “什么变数?”

    “援军。”我脱口而出,“晋王不会坐视幽州陷落的,援军一定会来。”

    其实我这句话说得毫无底气。我根本不知道李存勖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空来救幽州,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但现在我需要一个希望,哪怕是个假的,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王铁柱看着我,眼神慢慢从狂躁变成了茫然,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大锤,你说咱们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要投生在这个世道?”

    “可能是偷了阎王爷的鸡。”

    他想笑,但没笑出来,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一夜,幽州城里火光冲天,没有人睡得着。

    第二天,契丹人又来了。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契丹人就像是跟幽州城杠上了,攻势一天比一天猛烈,完全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耶律阿保机的大纛始终立在北面的山丘上,纹丝不动,好像永远都不会撤走。

    城里的粮食开始紧张了。一开始每人每天还能分到两碗稀粥,后来变成一碗,再后来变成半碗。那粥清得跟刷锅水似的,碗底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我爹那袋麦种终于派上了用场,我娘每天抓一小把,在石头上碾碎了熬糊糊给我们喝。我爹心疼得直咧嘴,但也没说什么。

    比粮食更可怕的是疾病。那么多伤兵,那么多尸体,卫生条件根本跟不上。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城里闹起了瘟疫。先是有人发烧,然后是上吐下泻,再然后就不动了。军医忙得脚不沾地,但药早就用完了,所谓的医治无非就是给碗热水,说两句安慰话,然后等着。

    死的人越来越多,城墙根下堆满了来不及掩埋的尸体。虽然已经是秋天,但白天的日头还是有些毒,那股味道越来越浓,在城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散不去。老鼠在死人堆里钻来钻去,眼睛红红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我娘也病了。

    那天早上起来,她说头晕,中午就开始发烧。到了晚上,整个人烫得像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嘴唇干裂起皮,嘴里一直说着胡话。她在念叨那只芦花鸡,翻来覆去地说鸡还没喂,一遍又一遍,像卡了壳的纺车。

    我慌了。

    我跑到军医那里求药,跪在地上给他磕头。军医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金银花、柴胡、麻黄,什么都没有了。”他指着身后的空地,“你看,连熬药的锅都被人偷走了。”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人死吗?”

    军医沉默了很久,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刮木头。

    “小伙子,我实话跟你说,现在这个情况,能活下来的全靠自己扛。扛过去就活,扛不过去就死。你把你娘照顾好,多喝水,想办法弄点吃的,剩下的……”他顿了顿,低着头不敢看我,“就看老天爷了。”

    那天晚上,我在我娘身边守了一整夜。她烧得越来越厉害,到后半夜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叫我的名字,一会儿叫我爹的名字,一会儿说地里的麦子该收了,一会儿说屋顶漏雨要修。二丫在旁边一直哭,哭着哭着自己也睡着了。我爹坐在墙根下,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天亮的时候,我娘醒了。

    她睁开眼,看着我,目光清亮了许多。我还以为她退烧了,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但她接下来的话,让我整个人都凉了。

    “大锤,”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照顾好你爹和二丫。”

    “娘,您说什么呢?您自己照顾,我不行。”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叫交代后事。

    “你行的。你比你爹强,比你爹聪明,也比你爹扛得住。”

    “娘——”

    “听娘说。娘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生了你这个儿子。”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我慌得浑身发抖,伸手去摸她的额头,还是滚烫的。我叫她,她不理我。我大声叫她,她还是不理我。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叫,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我爹冲过来,晃着她的肩膀,叫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二丫被惊醒了,扑上去抱着我娘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然后我娘又睁开了眼睛。

    “别嚎了……”她皱着眉头,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我刚梦到芦花鸡下蛋了,被你们吵没了。”

    我们一家四口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我娘没有死。

    她烧了整整七天,人瘦了一大圈,但挺过来了。军医说她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大概是阎王爷嫌她太能唠叨,不愿意收。

    但更多的人没有我娘这样的运气。

    围城第三十天的时候,幽州城里已经死去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人。粮食彻底见底了,能吃的都吃了——树皮、草根、皮甲煮烂了当粥喝,还有人偷偷煮鞋底子。城墙上的守军也只剩下不到一半,而且大多带伤。

    周德威瘦得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但精神却一点没垮。他每天早晚各巡查一次城防,亲自给士兵分粥,亲自给伤员包扎。他的战马早就被杀了吃肉,他现在骑的是一匹从契丹人手里缴获的黄骠马,那马也瘦,肋骨一根一根的,看着比驴还寒碜。

    有一天,我正好在城墙上帮忙搬石头,周将军从我身边经过。他看了我一眼,停下了脚步。

    “你叫什么?”

    我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石头砸在自己脚上。

    “回……回将军,草民赵大锤。”

    “赵大锤,”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家是哪儿的?”

    “赵家沟。”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一个妹妹。”

    “都还活着?”

    “活着。”

    他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又大又硬,像一块铁。

    “好好活着。等打完了仗,回去种地。”

    “将军,”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忽然问了一句,“咱们能打赢吗?”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觉得呢?”

    “我……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他转过身,望着城外契丹人的营帐,“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幽州城就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