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5章 我在五代当炮灰的916天(四)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那么害怕了。

    围城第四十五天。

    我已经习惯了箭矢的呼啸声、习惯了投石车砸在城墙上的沉闷巨响、习惯了火焰与黑烟、习惯了血腥与死亡。从最初的惊恐到后来的麻木,人的适应能力超乎自己的想象。我甚至能在箭雨里安心啃树皮,那种树皮嚼起来有股涩味,吃多了嘴都是麻的,但总比饿着强。

    那天下午,我正在城下帮忙抬伤员,忽然听见城墙上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那声音来得太突然,吓得我手里的担架差点翻了个个儿。我抬头看去,只见城墙上的士兵们都在往南边指,有的人跳了起来,有的人把头盔扔上了天,还有个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怎么回事?”我抓住旁边一个瘸了腿的老兵问。

    老兵指着南边的天际,嘴唇哆嗦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援军!援军来了!”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南边的地平线上,一支黑色的洪流正在向幽州城涌来。那洪流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了——是晋军的旗帜!一杆巨大的“李”字旗迎风飘扬,后面跟着数不清的步兵骑兵,铺天盖地,卷起漫天烟尘。

    那一天,整个幽州城都疯了。

    所有人都在哭,都在笑,都在喊,都在抱在一起打滚。我爹抱着那袋早就空了的麦种袋子,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我娘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感谢佛祖还是感谢玉皇大帝还是满天诸佛全都谢了一遍。二丫拽着我的袖子又蹦又跳,差点把我袖子给扯下来。

    王铁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把抱住我,力气大得差点把我勒死。

    “大锤!你说对了!援军真的来了!你他娘的真是个乌鸦嘴呸呸呸金口玉言!”

    “松手!松手!我要被你勒死了!”

    契丹人显然也发现了援军。耶律阿保机的大纛开始缓缓后撤,攻城的部队也潮水般退去。城外的旷野上,契丹骑兵和晋军援兵遥遥对峙,两股洪流之间的空气几乎要凝出水来。

    后续的战事,我是在城墙上亲眼看着的。

    契丹人且战且退,向北撤去,晋军援兵趁势追击,喊杀声震天动地。战场上烟尘滚滚,刀光剑影,不断有人落马,不断有惨叫声传来。那场面比一个半月的守城战加起来还要惨烈。

    耶律阿保机终究还是撤了。他带走了他的大纛,带走了他的残兵,留下了一地的尸体和烧焦的营帐。这位草原枭雄大概没有想到,一座孤城能挡住他这么久,久到等来了援军。

    围城,解了。

    站在城墙上,看着契丹人远去的烟尘,所有人都在欢呼,我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场仗打完了,但仗还没有打完。

    耶律阿保机虽然退了,但他还在。契丹人还会来。而南边的后梁也不会老实待着,他们一定会趁着晋国元气大伤的时候搞点动作。

    我问身边的老兵:“大哥,你说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我,咧嘴笑了。他少了三颗牙,笑起来黑洞洞的,有股说不出的凄凉。

    “小伙子,仗没有头。一茬接一茬,一代接一代。咱们这辈子打完,下一辈接着打。”

    “就没有太平的时候?”

    “太平?”他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活了五十年,还没见过太平长什么样。”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老兵说得一点没错。契丹与晋国从此结下了世仇,北境的骚扰成了家常便饭,晋国不得不同时在南边跟后梁打,在北边跟契丹打,两头忙活,两头都吃不消。后梁本来都快被打趴下了,就因为晋国被契丹牵制着,硬是又苟延残喘了好些年。

    所以说,历史这个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幽州守住了,但整个战局却因此变得更复杂了。就好像你拼了老命堵上了一个窟窿,结果发现旁边又漏了俩。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那天傍晚,我从城墙上下来,穿过满目疮痍的街道,回到我们栖身的那堵破墙根下。我爹我娘我妹妹都在,我们一家人靠在一起,什么话也没说,就那么坐着。

    夕阳西下,把整个幽州城镀上了一层金红色。街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大声吆喝着分粮,有人在焚烧死者的遗物。炊烟重新升起来了,虽然那锅里煮的不过是些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但毕竟是有得煮了。

    “哥,”二丫忽然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快了。”我说。

    “地里的麦子是不是都枯了?”

    “没事,明年再种。”

    “明年还会有契丹人来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后我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不信的话。

    “不会了。”

    二丫没有再问,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很快就睡着了。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亮起来的第一颗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想投胎成一个契丹人。至少不用两头挨打。

    不过这话我没敢说出来。要让我爹知道我有这种想法,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幽州城保住了。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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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光说:

    《资治通鉴》卷二百六十九记载此事,不过寥寥数语:“契丹主阿保机帅众三十万寇幽州,周德威拒守,遣使告急于晋王。晋王遣李嗣源等将兵救之,契丹败走。”史笔如铁,一字千钧,然此“败走”二字背后,是幽州城内万千生灵的血泪,是周德威麾下将士的枯骨,是城外堆积如山的尸体,是城内此起彼伏的哭声。史书读来何其轻巧,亲历者度日何其艰难。故吾修史之时,常觉笔重千钧,不敢轻下一字。后人观史,亦当知数字之间,或有无数亡魂。

    作者说:

    这个故事里,主人公赵大锤有一句话让我想了很久——“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想投胎成一个契丹人。”这不是卖国求荣,也不是认贼作父,而是一个被战争反复碾压的普通人最朴素的本能反应:谁强我就想当谁,因为我不想再受欺负了。这种心态,在任何一个动荡年代都广泛存在,只是很少有人愿意承认。我们总喜欢用忠奸善恶的二元框架去评判历史人物,但真实的人性远比这复杂。赵大锤的退缩、恐惧、动摇和那点不争气的求生欲,恰恰是最真实的人性。英雄之所以是英雄,不是因为没有恐惧,而是因为带着恐惧依然守住了底线。赵大锤不是英雄,但他守住了人性——这或许比英雄更难得。

    本章金句:

    幽州城下无名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互动时刻:

    如果你是文中的赵大锤,在围城最绝望的时候,你会选择留下来继续守城,还是铤而走险趁夜逃出城外赌一把运气?欢迎在评论区说出你的选择和理由——不许说“我选择穿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