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3章 我在五代当炮灰的916天(二)

    人生的际遇,真是比戏文里唱的还要荒唐。

    第二天一早,号角声把我从梦里拽了出来。

    那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震得人胸口发闷。我猛地睁开眼,发现周围的人都站了起来,伸着脖子往城楼的方向看。城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兵,盔甲在初升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来了……”有人喃喃地说。

    “契丹人来了。”

    我爬上一堵破墙,踮起脚尖往北边望。远远的,在地平线的尽头,先是一线黑色的潮水,然后那潮水越来越宽,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了——是无边无际的骑兵。

    契丹骑兵。

    他们分成数列纵队,缓缓向前推进,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像一场黄色的沙暴正在向幽州城碾压过来。队伍中间有一杆巨大的白色大纛,上面绣着什么图案我看不清楚,但我知道,耶律阿保机就在那面大纛下面。

    城墙上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刚才的嘈杂更让人害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风声都停了,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等一个信号。

    然后,契丹人开始攻城。

    那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先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箭雨,密密麻麻,比夏天暴雨还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呼啦啦地往城墙上招呼。箭矢打在城垛上啪啪作响,碎屑四溅,偶尔有几支越过城墙飞进城里,插在地上,箭尾的翎羽还在微微颤动。城下的老百姓哭爹喊娘,四处躲避,有个老太太被流矢射中了肩膀,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旁边的人七手八脚地把她抬走了。

    紧接着,数不清的契丹步兵扛着云梯冲了上来,他们的呐喊声如同海啸,一浪高过一浪。城上的晋军开始还击,滚木礌石往下招呼,热油往下泼,那一锅锅烧得滚沸的油浇在人身上,那声音滋滋作响,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听的人牙根都发酸。云梯刚搭上城头就被推下去,推下去又搭上来,反反复复,城墙上已经染红了一大片。

    周德威站在城楼最高处,手持长槊,须发皆张,像一尊铁铸的战神。他的副将们围在他身边,不时有人领命而去,又有人匆匆来报。传令兵在城墙上飞跑,嗓子都喊哑了,声音劈叉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左翼!左翼吃紧!”

    “火油!再送两锅火油上来!”

    “将军,北门外的契丹骑兵有异动!”

    我在下面看得心惊肉跳,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我爹紧紧抱着那袋麦种,嘴唇哆嗦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我娘把二丫搂在怀里,捂着她的眼睛不让她看。旁边的王铁柱脸色比昨天更白了,白得都快透明了。

    “大锤,”他扯着我的袖子,声音发抖,“你说咱们能撑住吗?”

    我咽了口唾沫,觉得嗓子干得冒烟。

    “能……能吧。”

    “你确定?”

    “我不确定。但我现在除了说能,还能说什么?”

    王铁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绝望。

    战斗从清晨打到中午,从中午打到黄昏。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天空从湛蓝变成血红。契丹人的进攻一波接一波,像是永远没有尽头。城上的守军越来越少,有好几次,契丹人已经攻上了城头,眼看就要撕开口子,周德威亲自带人杀了过去,硬是把他们又推了下去。长槊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次刺出都伴随着一声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傍晚时分,契丹人终于退了。

    城墙上燃起了无数火把,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士兵们在城垛后面横七竖八地躺着,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有人在给伤员包扎,那布条不够用,就从死人身上撕衣服,撕下来一条一条全是红的。有人在清理尸体,把战死袍泽的遗体一个一个往城下抬,码放得整整齐齐。还有人在修补城墙破损的地方,叮叮当当的声音一直响到深夜。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血腥味、焦糊味、汗臭味,还有一股从契丹人尸体那边飘过来的膻味,搅和在一起,熏得人直想吐。

    我坐在墙根下,整整一天没吃东西,却一点也不觉得饿。二丫递给我半块干饼,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那饼子在嘴里像是掺了沙子,每嚼一下都咯吱咯吱响。

    “哥,”二丫靠在我肩膀上,声音小小的,“我怕。”

    “怕什么?”我摸了摸她的头,“咱们还活着呢。”

    “明天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夜里,我和王铁柱被征去帮忙运送伤员。我这才近距离看到了那些守城士兵的样子——一个个满脸硝烟,嘴唇干裂,有的胳膊上缠着布条还在往外渗血,有的眼睛直愣愣地瞪着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们的年龄有大有小,年长的头发都白了,年幼的脸上还带着绒毛。

    角落里有个看起来还没我大的小兵,靠着墙坐着,膝盖上放着一把豁了口的刀。他的腿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皮肉翻卷着,一个老军医正在给他上药。那药粉撒上去的时候,小兵疼得浑身一抽,脸上的肌肉扭成了一团,但他死死咬着嘴唇,硬是一声没吭。

    “疼就叫出来。”老军医头也不抬地说。

    小兵摇摇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叫出来……让人笑话。”

    我蹲下来,把手里的水碗递给他。

    “喝口水吧。”

    他接过去,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然后抬头看着我,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满面的血污里显得格外刺眼。

    “你是城里的百姓?”

    “赵家沟逃难来的。”

    “赵家沟?”他想了想,“我有个表叔就住在赵家沟,姓张,你认识吗?”

    “认识,村东头那个铁匠。”

    “对对对,就是他!他还活着吗?”

    “活着,今天下午我还看见他了,在城南帮忙打铁修兵器呢。”

    小兵笑了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那就好,那就好。等打完仗,我得去看看他。”

    “行,到时候我给你们杀只鸡。”

    “一言为定。”

    我们俩正说着,老军医站了起来,拍了拍手,面色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腿保不住了。”

    小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砍了吧。”

    那语气,就跟说“把萝卜切了吧”一样稀松平常。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小兵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眼眶却红了。他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那只鸡……给我留着。”

    说完这句话,他就被两个士兵架走了。老军医拎着锯跟了上去,锯条在火光里闪着冷森森的光。

    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小兵。

    王铁柱在我旁边蹲着,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等人都走了,他才开口。

    “大锤,我受不了了。”

    “受不了也得受。”

    “我想跑。”

    “往哪儿跑?城外就是契丹人。”

    “那也比在这儿等死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心,“你看看今天死了多少人?明天会更多!后天呢?大后天呢?咱们迟早也是个死,晚死不如早死,等死不如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