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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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洪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紧贴在皮肤上。

    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却被医生摆手挡了回来。

    “进去看看吧。”

    医生转身离开前补充道,“尽量别吵他, 还没完全过。”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

    王海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

    钟洪涛站在床尾,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手下,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后怕、恼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

    那个年轻人的身影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一块冰冷的铁,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意识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走廊里,护士的软底鞋走过,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抢救室的门在身后合拢时,钟洪涛最后向医生道谢的声音似乎还粘在空气里。

    室内光线是一种冷调的苍白,均匀地铺在每一寸金属和瓷砖表面。

    床上的人很年轻,穿着沾了污渍的蓝色制服,左腿处厚厚的纱布没能完全阻隔渗出的暗红,那颜色正缓慢地、固执地向外扩张。

    他走近了几步。”感觉怎么样?”

    他的声音放得比平时低。

    床上的人转过脸来,那是一张缺乏血色的面孔,但眼神很清亮。”没事。”

    她回答,声音有些干涩。

    “怎么称呼你?”

    “李雪。”

    他伸出手去。”钟洪涛,在江南商会做事。”

    他的手掌宽厚,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很快便抽了回去。”钟会长,”

    她的语调平稳,没有太多起伏,“我知道你们南阳商会。

    请别为难李风。”

    “他是我要保的人。”

    钟洪涛脸上浮起惯常的笑容,眼角的纹路深了些,“动他,就是跟我过不去。”

    女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你是想帮我。

    但有些事,做了未必有用。”

    这话让钟洪涛心头微微一动。”那我先替我那兄弟说声对不住,”

    他接得很快,“你别往心里去。”

    “没什么。”

    她只是摇了摇头,视线落回自己缠着纱布的腿上。

    短暂的沉默在消毒水的气味里蔓延。

    钟洪涛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李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她的眼睫垂了下去,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母亲带大的。

    没有父亲。”

    “瞧我,多嘴了。”

    钟洪涛搓了搓手,语气里带上点局促,“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一问。”

    “没关系。”

    她抬起眼,那点黯淡已经不见了,“我不在意这个。”

    见她不愿多谈,钟洪涛顺势转了话头。”这回真得谢你。

    要不是你,我这条命恐怕就搁在那儿了。”

    “碰巧而已。”

    她的声音依旧淡淡的,“我不想有人因为我死。”

    钟洪涛的眼底亮了一下。

    他吸了口气,胸膛微微起伏。”这份情,南阳商会记下了。”

    “用不着。

    顺手的事。”

    “这怎么能是顺手?”

    他摇着头,语气加重了些,“你救的是命。

    我的谢意你可以不收,但我必须得表这个态。”

    女孩沉默了片刻,终于极轻地点了下头。”……好吧。”

    “这就对了!”

    钟洪涛脸上的笑意真切了许多,“我让助理把酬劳打给你。”

    “不用。”

    “嗯?”

    他眉头拧了起来,“这还推辞?”

    “不是推辞。”

    她平静地看过来,“我现在不需要钱。”

    钟洪涛一时语塞,心里嘀咕:这姑娘可真够倔的。

    “行,”

    他像是下了决心,“那就当我欠你个人情。

    这总成了吧?”

    “……谢谢。”

    “你呀……”

    钟洪涛失笑,摇了摇头。

    可心底那份欣赏却更清晰了——这么个年纪,模样也周正,竟对钟氏摆到眼前的酬谢毫不动心。

    有点意思。

    手下人将病床推向病房时,钟洪涛跟在后面。

    他没立刻离开,而是在走廊拐角处停了脚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扶手。

    他知道,暗处有眼睛正望着这边。

    ……

    回到商会那座灰褐色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钟洪涛立刻召集了人。

    窗外的城市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他面前摊开的文件上,“刘浩文”

    三个字被反复圈点。

    “香江那边,”

    他用指节敲了敲纸面,声音沉了下去,“他的根扎得不浅。”

    调查早已展开,但那个人的踪迹像沉入水底的石头,摸不到确切的位置。

    钟洪涛靠进椅背,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钟洪涛瞥了一眼屏幕,那个名字让他指尖顿了顿。

    “说。”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听筒里传来急促的语调。”哥,刚才来了个人,自称是电视台的。

    想接触李氏那边,被我挡回去了。

    可对方紧接着提出要往李氏内部安排人手。”

    钟天明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我觉得不对劲。

    那女人我有点印象,在媒体圈里见过。

    背后……恐怕站着姓刘的。”

    钟洪涛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把人安排进去。”

    他最终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至于另一边,我来处理。”

    “明白。”

    钟天明的语气松弛了些。

    通话结束。

    钟洪涛将手机搁回桌面,金属外壳碰触木头发出一声轻响。

    李氏是李雪的疆域,他不会轻易踏足。

    但刘浩文伸过来的手,必须一根根掰断。

    他需要知道,那阴影里究竟藏着什么打算。

    十五天后的黄昏,街边大排档的油烟味混着啤酒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刘浩文刚夹起一筷子菜,余光瞥见几个身影从巷口晃了出来。

    金属的冷光在暮色里一闪。

    他猛地侧身,滚烫的汤汁泼了一地。

    擦着耳廓飞过,在身后的砖墙上凿出一个浅坑。

    叫骂声、桌椅翻倒的噪音、玻璃碎裂的脆响瞬间炸开。

    “刘哥,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有人猫着腰凑近,声音压得很低。

    “走?”

    刘浩文抹掉溅到脸上的油渍,齿缝里挤出冷笑,“他们先坏了规矩,我们还讲什么客气?血债就该用血还。”

    “对!不能白吃亏!”

    “得让他们长长记性!”

    几张年轻的面孔在昏暗灯光下泛着狠劲。

    刘浩文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那就玩把大的。

    总要有人为这件事付出代价,不是吗?”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李雪推开家门时,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在地板上投出一圈苍白的光晕。

    “医院那边来消息了吗?”

    她一边脱鞋一边问。

    客厅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派人去对接了,说是疗程很快就能收尾。”

    李雪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我先去冲个凉。”

    水流从头顶浇下,冰冷的水珠顺着脊椎一路滑落,带走皮肤表层残留的倦意。

    她仰起脸,任由水幕覆盖五官,喉咙里哼出一段模糊的旋律。

    水声哗哗。

    某个瞬间,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似乎晃了晃。

    李雪扶住瓷砖墙面,闭眼摇了摇头。

    那阵突如其来的晕眩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怎么了?”

    母亲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没事。”

    她提高嗓音,“可能今天站久了。”

    躺进被褥时,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

    黑暗迅速吞没了意识。

    床边,一道身影静静立了片刻。

    极轻的叹息融化在夜色里。”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了。”

    晨光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光斑。

    规律的叩击声持续响着,将李雪从深眠中拖拽出来。

    她眯着眼看向闹钟。

    周末的早晨,谁会来敲门?

    “进来。”

    门轴转动。

    一个穿着深色套装的年轻女子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清脆而节制。

    星宇集团娱乐传媒的李琳站在门口,脸上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

    她报出自己名字和来历时,李雪只是微微挑起眉毛。

    “星宇的人?”

    李雪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李琳点头确认,随即说明来意:关于电影《倾城》即将举行的首映礼,公司方面希望就后续合作进行洽谈,特意邀请她参与讨论。

    李雪应了一声,让来客稍等片刻,转身走向里间。

    李琳退到走廊上,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客厅里,李雪拿起听筒拨通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先报上自己的姓名。

    “我是李琳。”

    对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星宇娱乐传媒的。”

    “电影的事,对吗?”

    李雪直接切入主题。

    李琳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她提议找个时间当面详谈,最好就在附近的咖啡馆。

    她强调公司对这部作品抱有很高期待,认为它具备成功的所有要素。

    李雪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些传媒公司的套路她太熟悉了,每一句看似诚恳的话背后都藏着算计。

    她不可能轻易落入这样的圈套。

    “今天不行。”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改天再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琳显然没料到会被这样干脆地拒绝。

    她调整呼吸,试图让语气保持平稳:“您可能还没完全理解这次合作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