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心动

    苏晚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排练厅对镜子练台词。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只有一行字:“苏晚,我是周牧。明天有空吗?请你喝咖啡。”

    周牧。导演系的周牧。高高瘦瘦,戴眼镜,说话慢,拍东西快。

    上次一起在横店拍作业,他扛着机器跑在最前面,汗流浃背,没喊过累。苏晚对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几点?”

    “下午三点。学校门口那家咖啡馆。”她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扣在调音台上。

    许诺从把杆上下来,擦着汗。“谁啊?”“周牧。请我喝咖啡。”“请你喝咖啡?”“嗯。”许诺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继续压腿。

    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苏晚看见了,没说话。

    咖啡馆在学校东门外,不大,但很安静。墙上贴满了便利贴,写着各种心愿和废话。苏晚到的时候,周牧已经在了。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摆着两杯拿铁,一杯已经喝了一半,一杯还冒着热气。他看见她,站起来。

    “坐。”苏晚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拿铁抿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没吐,咽下去了。周牧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周牧,你找我什么事?”苏晚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

    “没事就不能找你?”他笑了笑。“行,有事。我手里有个剧本,想找你演。”

    “什么剧本?”

    “短片。我自己写的,自己导。讲一个女孩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了,但那个人已经不是她等的那个人了。”

    苏晚看着杯中的拿铁,奶泡在灯光下泛着光。“你找我演,是因为我演过《阮玲玉》?”

    “不是。是因为你站在那里,就像在等一个人。我不知道你在等谁,但你一直在等。”

    苏晚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也不知道在等谁。她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久了,就像在等了。

    “剧本发给我。我看看。”她说。周牧点了点头。

    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照在银杏树上,光秃秃的枝桠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周牧走在她左边,不远不近。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他看了一眼,又移开。

    “苏晚。”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演戏。”

    “演一辈子?”

    “嗯。演到演不动。”

    他笑了。“那我可以拍你一辈子吗?”

    她停下来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硬。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灯光,是认真。她见过这种光,在陆鸣兮眼睛里,在柳如烟眼睛里,在她自己眼睛里。

    “你拍你。我演我的。能不能拍到,看缘分。”

    她转身走了。周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树后面。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他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林恬的画室里多了一幅新画。画的是一个人,背影,站在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没有脸,没有表情,但你看着那个背影,能感觉到他在想什么。苏晚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画的是谁?”她问。

    “我爸。”林恬放下画笔,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那天他在IcU,我透过窗户看他。他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我在外面,他在里面。我想进去,进不去。所以画了他。”

    苏晚握住她的手。林恬的手凉,她的也凉。两个人站在画前,谁都没有说话。

    “他会好的。”苏晚说。“我知道。”林恬把手抽出来,拿起画笔,在那个背影旁边加了一扇窗。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窗帘在飘。她画完了,退后两步看着。

    “现在他在里面,我在外面。但窗户开着,我能看见他,他也能看见我。”

    许诺的父亲出院了。她回了一趟家,待了两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土特产,红薯干,自家晒的。她把红薯干分给宿舍每个人,苏晚咬了一口,很甜,甜得牙疼。

    “你爸怎么样了?”苏晚问。

    “好多了。能下床了,能吃饭了,能骂我了。”许诺嚼着红薯干,嘴角微微翘着。“骂你什么?”“骂我不回去看他。我说我要排练。他说,排什么练,你爸都快死了。我说,你不会死。他愣了一下,然后哭了。”

    许诺的眼眶红了,没有哭,把红薯干咽下去了。

    程砚秋的录音棚里多了一台新设备。不是学校配的,是她自己买的,二手,攒了两个月的生活费,加上父亲寄来的两千块。

    她站在设备前,手指在推子上滑动,调试了很久。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很干净,像青石峪的雨。

    她录了一段自己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念诗。念的是《庄子》里的句子,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她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删了。

    不是不好,是不敢留。怕被人听见,怕被人问,你念这个干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只是觉得,有些话,不说出来,会烂在心里。

    陆鸣兮和柳如烟在院子里散步。银杏树的叶子落尽了,月光照在枝桠上,银白色的,像一层霜。她挽着他的胳膊,他走得很慢,她也慢。

    “鸣兮,你今天看苏晚了。”

    “你怎么知道?”

    “你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光,是父亲看女儿的光。”

    他停下来,看着她。“我比她大不了多少。”

    “大多少不重要。你看她的眼神,就是父亲看女儿。”

    他没有否认。他确实在看苏晚,在看她们。看她们读书、画画、跑步、吵架、和好、哭、笑。他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看见了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他不是父亲,他只是一个在路上走累了、停下来看风景的人。

    风景很好看,但他不能一直看。他还要赶路。

    “如烟,我们结婚吧。”

    她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你问过了。”

    “再问一遍。怕你忘。”

    “不会忘。一辈子都不会忘。”她踮起脚尖,吻了他。她吻得很轻,像蜻蜓点水。他回应她,双手扣在她腰上,把她拉近。吻了很久,分开时,两个人都在喘。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银杏树上。叶子落尽了,但枝桠还在。春天来了,还会发芽。她也是。他也是。她们也是。

    苏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她想起周牧说的那句话,“你站在那里,就像在等一个人。”她在等谁?她不知道。也许不是等谁,是等自己。等自己长大,等自己足够好,等自己不再怕。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在房间里投下一片模糊的白。

    许诺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林恬在翻身,被子窸窸窣窣响。程砚秋还在看书,台灯的光照着她的侧脸,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苏晚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早课,还有排练,还有很多事要做。她不知道会不会遇见周牧,不知道他会不会再请她喝咖啡。但她知道,她会在。

    银杏树也会在,等叶子黄,等叶子落,等春天来。

    她也在等。等那个人,等那部戏,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