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暗流,命不好,还有我
调研报告的修改稿递上去三天了,刘副主任那边一直没有回音。陆鸣兮不急,这种级别的报告,压十天半个月是常事。但他知道,压的不是报告,是他。
刘副主任是赵怀远调走之后新上来的,跟他没有交情,也没有过节。但“没有过节”在这个圈子里,就是最大的过节。你不站队,两边都不把你当自己人;
你站了,另一边的刀就架过来了。陆鸣兮不站,因为他本身就是一队。
电话终于响了。刘副主任的声音不高不低。
“鸣兮,报告我看了,改得不错。但上面还有意见,说‘存在问题’那一节,有几个案例太具体了,容易对号入座。你再调一调,把案例换成泛指的。”
陆鸣兮握着话筒。
“刘主任,案例是调研得来的,每一件都是事实。换成泛指,说服力就打折扣了。”
“说服力是第二位。第一位是不惹麻烦。”刘副主任顿了顿,
“鸣兮,你在这个位置上,不是第一次写报告了。应该知道,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可以说。说了,你痛快了,但上面不痛快。上面不痛快,你就不痛快。”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还是那根两头黑了的,光线发暗。“刘主任,我再改。”
挂了电话,他把报告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到“存在问题”那一节,把案例中涉及的省份名称全部隐去,换成了“某省”“某市”。
改完之后看着那些“某”字,觉得像打了马赛克的照片。看得见轮廓,看不见细节。看得见问题,看不见谁有问题。他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但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你得先让自己不被解决,才能去解决问题。
下午,苏晚在排练厅见到了周牧。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剧本,新打印的,纸页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
“改了一版,你看看。”
苏晚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剧名从《等》改成了《彼岸》。她看了几行,抬起头。“为什么改名?”
“因为‘等’是被动的,‘彼岸’是主动的。我想让她走过去,不是站在原地等。”
苏晚低下头,继续看。她看到最后一页,合上剧本。
“我演。”
周牧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好。下周开拍。”
苏晚转身走进排练厅。周牧站在原地,看着她推开门,灯光从里面倾泻出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金色。她走进去,门关上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许诺父亲的公司,终究还是没保住。省城那边传来消息,公司被法院裁定破产清算。欠供应商的钱,欠银行的钱,欠工人的工资,加起来好几千万。
许诺父亲名下的房产、车辆全部被查封。
母亲在电话里哭着说,许诺,你爸什么都没了。许诺握着手机,站在教学楼走廊里,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站着不动,灯灭了。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手机又亮了。母亲的声音还在哭。“许诺,你爸说让你别回来。好好读书。”许诺挂了电话,没有哭。她走到排练厅门口,推开门。苏晚在里面练台词,看见她进来,停了下来。
“怎么了?”
“没怎么。对词吧。”
苏晚看着她,没有追问。两个人站在排练厅中央,日光灯嗡嗡响。苏晚念了一句台词,许诺接上。她的声音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苏晚知道,她在撑。
程砚秋的柏林机会,竟然又回来了。系主任顾老师打来电话,说那边多了一个名额,问她去不去。程砚秋握着手机,心跳快了一拍。“去。”顾主任沉默了一下。
“钱的事,学校可以解决一部分。奖学金,加上助学贷款,差不多够了。”程砚秋挂断电话,站在录音棚里。面前那台旧调音台还亮着灯。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推子、旋钮。
她在它们身上学会了一切,现在要走了。她舍不得,但必须走。不走,永远学不到新的。
她给父亲打了电话。父亲在工地,噪音很大。“爸,柏林那边又来信了。学校可以解决一部分钱。”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去。剩下的爸想办法。”
她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喊“老程,钢筋到了”,父亲应了一声,挂了。她听着“嘟嘟嘟”的忙音,知道父亲又在替她想办法。
林恬父亲出院了。林恬从医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我爸让我带的,红烧肉。他说,给你们尝尝。”苏晚打开保温桶,肉香飘出来。
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好吃。”她把保温桶递给许诺,许诺夹了一块,递给程砚秋,程砚秋也夹了一块。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红烧肉,没有筷子,用手抓。油沾在手指上,黏黏的。
“林恬,你爸什么时候来看我们演戏?”苏晚问。
“他说等身体再好一点。到时候给你们画舞台背景。”
苏晚笑了。“你爸画背景,你画苹果,我演戏,砚秋录音,许诺上台。我们凑一台戏了。”
林恬看着她。“我们本来就是一台戏。”
夜深了,陆鸣兮还在办公室。他刚改完调研报告的第三稿,这一次把“某省”“某市”改成了“部分地区”。刘副主任应该满意了,因为这一次连轮廓都看不清了。他合上报告,放在桌上。窗外没有月亮,路灯还亮着。
他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黑暗里慢慢散开。他知道这份报告发出去,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但它必须发出去,因为不发出去,他连解决问题的资格都没有。
柳如烟发来消息:“还不回来?”“快了。”“汤在锅里,热一下再喝。”他看着那行字,把烟掐灭,站起来,拿起外套,关了灯。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得很重,一盏一盏全亮了。
苏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细细的,弯弯的。
她想起周牧说的“彼岸”,她不想站在原地等了,要走过去。走过去,也许对岸没有人,但她走过了。走过了,就不后悔。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许诺的台灯还亮着。她在看一本关于公司法的书,不是学校布置的,是自己买的。她想知道,父亲到底栽在了哪里。不是想报仇,是想记住。记住那些让她家破人亡的条款,记住那些她曾经不懂、现在必须懂的字眼。
程砚秋在收拾行李,箱子不大,二十寸,塞了几件换洗衣服,那本翻烂了的《庄子》也塞进去了。她不知道柏林有没有竹叶,有没有雨落在竹叶上沙沙响。但她知道,她的录音笔里有青石峪的雨。想家了,就听。
林恬在画那幅《晨》,画纸上的操场还湿着。她添了几笔,在跑道边加了一棵树,银杏,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她看着那棵树,觉得它像自己。叶子落了,但根还在。明年春天,还会发芽。
陆鸣兮推开门,汤还在锅里,温的。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柳如烟从卧室出来,披着外套,在他对面坐下。
“改完了?”
“嗯。”
“这次能过吗?”
“不知道。但该改的改了,不该改的也改了。过不过,看命。”
她看着他,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她的手凉,他的烫。
“命不好,还有我。”
他反过手,握住她。窗外没有月亮,路灯还亮着。银杏树的枝桠伸向天空,在等春天。
她也是,他也是,她们也是。春天会来的。它总是来,从不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