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晨光葳蕤

    许诺父亲取保候审的消息在宿舍里传开后,四个人之间的空气像被洗过一遍,轻了,也透了。林恬从医院回来带了一兜橘子,说是她爸让她带来的。

    橘子皮还泛着青,酸得要命,但她们一个接一个地剥,谁都没说酸。

    苏晚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咽下去了。“你爸怎么样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一周就能下床了。”林恬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没皱眉。

    “他还说,等出院了,要来看我们演戏。”“演什么?”“什么都行。他说,只要是你们演的,他都看。”

    许诺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瓣橘子,没吃。她看着橘子皮上细密的油点,想起父亲从看守所出来的那天,头发白了一半,背驼了,走路慢了。

    他看见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我没事”,是“你瘦了”。她没瘦,他老了。她把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程砚秋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庄子》,书页翻到一半。柏林的事她没再提,系主任也没再找她。她知道那个机会已经给了别人,系里另一个男生,家里做生意的,不缺钱。

    她替他高兴,也替自己难过。但她不想让人看出来,所以她把难过藏进书里,藏进那些“逍遥游”的注脚里。风吹过书页,哗啦啦响,像在翻一本很旧的诗集。

    “砚秋,你还想去柏林吗?”苏晚问。

    程砚秋翻了一页。“想。但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去不了。想也没用。”

    苏晚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自己勇敢。她敢说不去,不是放弃了,是认了。认了,就不再挣扎。不挣扎,就不疼。

    窗外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银杏叶上,沙沙响。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被雨打得直晃。林恬站起来,推开窗户,伸出手去接雨。

    雨丝飘在她手心里,凉凉的。“你们说,雨是从哪里来的?”她问。苏晚想了想。

    “从天上。”“天上是哪里?”“是云。”“云是哪里?”“是水。”“水是哪里?”“是地。”“地是哪里?”“是你脚下。”林恬笑了。“你说话越来越像我妈了。”苏晚也笑了。“你妈也这么说话?”“嗯。她说,万物归宗。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许诺看着窗外的雨。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她从哪里来?从父亲那里来。父亲从看守所里出来,回家了。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到从前,但她知道,他在。就够了。她低下头,把手里那瓣橘子吃完了,很酸,酸得她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掉。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银杏叶的味道,湿漉漉的,像刚洗过的衣服。苏晚起得早,换了一件白色的棉麻长裙,头发披着,拿了一本《诗经》,出了门。

    程砚秋在楼下等她,手里拿着一本《庄子》,肩上挎着那个帆布包,包上那个“嗡”字被雨打湿了,墨迹洇开了一点。

    “砚秋,你每天都这么早?”“睡不着。”两个人并排走在银杏树下,叶子湿了,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走到操场门口,许诺已经在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湿了,贴在脸上。她跑了几圈,呼吸有点喘,但没停。

    “许诺,你怎么也这么早?”“睡不着。”苏晚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影,但眼神比前几天亮了。她爸出来了,她的担子轻了,但还没放下。

    四个人在看台上坐下。雨后的操场很安静,跑道上有积水,映着天空的灰。远处的教学楼亮着几盏灯,窗户被雨模糊了。苏晚翻开《诗经》,翻到《郑风·野有蔓草》,念出声来。“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程砚秋翻开《庄子》,念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许诺没有书,她看着天上的云。云散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跑道上,金灿灿的。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断了。

    她以为风筝会掉下来,但它没有。它飞走了,飞到云里面,不见了。她哭了。父亲说,别哭。它去找它的家了。她问,它的家在哪里?父亲说,在天上。她后来再没放过风筝。

    林恬最后一个到。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着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画板。

    画板上夹着一张白纸,还没画。“你们又在读书?”“嗯。你又在画画?”“嗯。不知道画什么,先拿出来。”她把画板放在膝盖上,看着操场。跑道上的积水映着天空的蓝,一圈一圈,像年轮。

    “你们说,青春是什么?”林恬问。

    苏晚想了想。“是早上五点半起来读诗。”“是跑岔气了还在跑。”许诺说。“是去不了柏林,还在听雨。”程砚秋说。林恬低下头,看着那张白纸。“是画了三天,画出一颗苹果。红的,有疤的。”

    苏晚看着她。“那你画吧。”林恬拿起笔,在白纸上画了一笔,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画的是操场,跑道弯弯的,积水亮亮的,看台上坐着四个人。她没有画脸,只画了轮廓。她们坐在那里,像四棵并肩站着的树。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画纸上,那四棵树亮了。

    陆鸣兮站在办公室窗前,也看见了那片阳光。银杏树的枝桠湿漉漉的,挂着雨珠。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窗外。操场那边隐约传来读书声,听不清念的是什么,但声音很轻,很干净。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在这样的清晨,坐在操场上读书。

    读的是《论语》,读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那时候他觉得学习是快乐的,后来才知道,学习是为了考试,考试是为了工作,工作是为了活着。但活着,不是为了学习。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顺序弄反了。他只知道,听见那些读书声,他想起自己也曾年轻过。

    柳如烟在画廊,刚打开门。唐映还没来,展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站在那幅《等》前面,看着画里的沱水。水还在流,岸边的人已经走过来了。她等了那么久,等到了。她拿起画笔,在那朵花旁边,添了一片叶子。很小,但绿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布上,那片叶子亮了。

    苏晚她们从操场出来,走在银杏树下。叶子湿了,踩上去软绵绵的。林恬抱着画板,画纸上的操场还湿着,墨没干。她不敢碰,怕糊了。

    “林恬,你这幅画叫什么?”苏晚问。林恬想了想。“叫《晨》。”“就一个字?”“嗯。够了。”

    许诺走在最后面,低着头,看着脚下湿漉漉的落叶。她想起父亲从看守所出来的那天,阳光也是这样,照在地上,亮亮的。他走得很慢,她走在他旁边,没有扶他。他不需要扶,他需要知道,她还在。

    “许诺。”苏晚叫她。她抬起头。“嗯。”“你爸会好的。”“我知道。”

    程砚秋走在中间,帆布包在肩上晃来晃去。包上那个“嗡”字被雨打湿了,墨迹洇开,像一个长胖了的音符。她想起柏林,想起那封未发出的邮件。

    她放弃了,但雨没有放弃,还在下。她也没有放弃,还在听。她听见雨落在竹叶上,沙沙响。那是青石峪的雨,是她的雨。不是柏林的,是她的。

    陆鸣兮从办公楼出来,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看见那四个女孩走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书,抱着画板,背着包。她们的头发湿了,裙摆湿了,但她们在笑。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走过去。她们没有看见他。

    他忽然觉得,年轻真好。不是不用面对那些破事,是面对了,还能笑。他很久没笑了,不是没有值得笑的事,是忘了怎么笑。他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中午,四个人在食堂吃饭。林恬打了四份红烧肉,一人一份。苏晚吃了一口,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好吃。”“我让我爸跟食堂大师傅学的。”林恬说。

    “你爸还会做红烧肉?”“嗯。他说,做红烧肉跟画苹果一样,要用心。火候不到,肉不烂。火候过了,肉就柴了。”苏晚笑了。“你爸是哲学家。”“嗯。画画的哲学家。”

    许诺把红烧肉吃完了,把汤汁浇在米饭上,拌了拌,吃得很香。她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今天忽然有了胃口。不是因为红烧肉好吃,是因为她爸出来了。她爸出来了,天就亮了。

    程砚秋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在想,声音有味道吗?雨声是凉的,火车声是热的,哭声是咸的。她不知道对不对,但她觉得,声音是有味道的。她尝过。

    下午,苏晚在排练厅练台词。许诺在形体教室压腿。

    林恬在画室画画。

    程砚秋在录音棚录音。她们各忙各的,但她们知道,晚上回到宿舍,还会见面。

    还会一起吃橘子,一起听雨,一起说那些说了无数遍的废话。青春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时刻,是这些平平淡淡的瞬间。

    是早上五点半起来读诗,

    是跑岔气了还在跑,是画了三天画出一颗苹果,是去不了柏林还在听雨。

    是她们还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