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困兽
陆鸣兮从省委大院出来,没有立刻回河阳。
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阳光很烈,刺得他眯起眼睛。赵怀远的秘书追出来,压低声音说了句“陆书记,赵书记让你先别走,晚点还有安排”。
陆鸣兮把烟掐灭,点了点头。秘书转身回去了,陆鸣兮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叫得声嘶力竭。
等了一个多小时,赵怀远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了。
“鸣兮,你来我办公室。”
陆鸣兮进去的时候,赵怀远正在看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指了指沙发。“坐。”
陆鸣兮坐下。赵怀远走到他对面,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茶几上。“省委督查室的初步结论出来了。文章反映的问题,大部分不实。但有一条,他们说你在河阳干部调整中程序不规范,建议你写个说明。”
陆鸣兮看着他。“赵书记,哪一条?”
“开发区管委会主任的任命。你没有经过常委会讨论,直接定的。”
陆鸣兮沉默了一下。“当时开发区项目重启迫在眉睫,主任的人选必须懂经济、懂项目。走常委会程序,至少要拖半个月。我等不了。”
赵怀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等不了,但程序不能省。这个说明你回去写,态度要诚恳,但不能认错。你只是程序简化,不是违规。”
陆鸣兮点了点头。赵怀远放下茶杯。
“鸣兮,王景行出这招,说明他急了。他急了,你就更要稳。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斗气,是把河阳的事办好,把赵部长的案子办结。案子结了,证据固定了,他再怎么折腾也没用。”
陆鸣兮站起来。“赵书记,我明白了。”
“还有,你那位柳如烟,画廊被查的事,你知道了吧?”
陆鸣兮心里一紧。“知道了。”
“税务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不会有事。但你让她小心,王景行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陆鸣兮从省委大院出来,上了车,对司机说“回河阳”。车子驶出大院,汇入主路,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赵怀远那几句话,“他急了,你就更要稳。”王景行确实急了。
文章发了,税务查了,省委找他谈话了,但案子还在。赵部长的结案报告已经在他办公桌上,只等他签字。王景行在河阳的资产冻结申请,省纪委已经批了。他的资金链断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了柳如烟的号码。“如烟,画廊的事,我知道了。你没事吧?”“没事。律师处理了。”“你小心。王景行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你不用担心我。”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握着手机,车窗外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如烟,等我回去。快了。”
“好。”
王景行在京城的公寓里接到了第三个电话。前两个是催债的,河阳那几个项目的施工方听说他被查,纷纷上门要工程款。第三个是他爸王仲桓打来的。
“景行,省纪委的人已经到河阳了。他们调取了开发区所有的财务凭证。你的账户,也被冻结了。”
王景行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长安街车流很慢,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爸,我还有一张牌。”
“什么牌?”
“陈知非。他跟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出事,他也跑不掉。他不会看着我倒。”
王仲桓沉默了一会儿。“陈知非不是王景行。他是陈家的人,陈家不会为了你得罪陆家。”
王景行挂了电话,拨了陈知非的号码。“知非,省纪委立案的事,你知道了吧?”电话那头,陈知非沉默了几秒。“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景行,我跟你说实话。陈家不会保你。我也保不了你。你自己想办法。”王景行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知非,你忘了你在河阳拿的那些钱了?”
“我没忘。但那些钱,我已经退了。走的是合法渠道。你查不到。”
王景行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他弯下腰捡起来,碎片割破了手指,血滴在地板上。他盯着那滴血,第一次觉得这次可能真的躲不过去了。
陆鸣兮回到河阳已经是傍晚。他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纪委留置点。周海波在门口等他。
“他怎么样?”
“还行。情绪稳定。就是话越来越少。”
陆鸣兮推门进去。赵部长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纸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陆鸣兮,目光动了一下。
“陆书记,你来了。”
“嗯。”陆鸣兮在他对面坐下。“省里那篇文章,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怎么想?”
赵部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我想,是我害了你。我要是早点交代,他就没有机会写那篇文章了。”
陆鸣兮看着他。他老了。不是年龄,是心气。从他被王景行放弃的那一刻起,他的精气神就散了。
“赵部长,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是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王景行在河阳的项目,不止开发区那三个。城东物流园、城南污水处理厂,你上次提过,但没细说。今天你把它说完。”
赵部长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光。“我说。我全说。”
陆鸣兮从留置点出来,天已经黑了。周海波跟在后面。
“老周,赵部长的结案报告,今晚加班弄完。明天一早,我签字。”
周海波点了点头。
陆鸣兮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夜风很凉,吹得他的衣领翻起来。王景行最后的挣扎,就是那篇文章。文章没有扳倒他,反而让省委督查室出了结论,大部分不实。
王景行已经没有任何底牌了。但他还有一张牌没打,他自己。如果他选择硬扛,把所有问题都扛下来,王仲桓就安全了。如果他选择交代,王仲桓就完了。
陆鸣兮不知道他会怎么选。他只知道,不管他怎么选,河阳这盘棋,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