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留置

    省纪委对王景行采取留置措施的决定,是周一下午下达的。

    韩副主任亲自带队,从省城出发前,给陆鸣兮打了一个电话:

    “陆书记,人我们今晚带走了。你那边,该收尾了。”陆鸣兮握着手机,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韩主任,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这场仗打了这么久,从河阳到省城,从省城到这里·,从赵部长到王景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现在终于要收网了。

    他没有觉得高兴,只是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

    韩副主任的人到时,天已经黑了。王景行在他那间公寓里,桌上摊着几份没签完的合同,手里握着笔,却一个字都写不进去。门铃响了,他没有起身。门铃又响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他认识——韩副主任。

    门开了。韩副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王景行,省纪委根据《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决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你配合。”

    王景行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两个人。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冤,只说了一句话:“我能给我爸打个电话吗?”

    韩副主任摇了摇头。“到了地方再说。”

    王景行被带走的消息,不到一个小时就传遍了。王仲桓是在办公室里接到电话的。那头说:“王部长,景行被省纪委的人带走了。”王仲桓握着话筒,沉默了很久。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带去哪儿”,只答了一句“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他想起景行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逛庙会,手里举着糖葫芦,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

    不是当副部长,是儿子还小的时候。他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压回去。

    桌上的红色电话机响了。他接起来。

    “仲桓,是我。”

    “老领导。”

    “景行的事,我知道了。你不要插手。省纪委按程序办,你越插手,事情越糟。”

    王仲桓握着话筒,指节发白。“老领导,景行要是交代了——”

    “交代了,你就做好准备。该退的退,该认的认。不要抱幻想。”

    电话挂了。王仲桓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陆鸣兮是在晚上九点接到韩副主任电话的。

    “陆书记,人到了。明天开始谈话。”

    “韩主任,辛苦你了。”

    “不辛苦。份内的事。”

    陆鸣兮放下电话,拿起桌上的赵部长案结案报告,又看了一遍。赵部长签字按了手印,每一页都盖了骑缝章。这份报告明天就会送到省纪委,与王景行的案子并案处理。他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

    柳如烟从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放在他面前。“喝点汤。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看着那碗汤,汤是排骨莲藕汤,藕切得厚薄均匀,排骨炖到脱骨。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没有吐,咽下去了。

    “如烟,王景行被带走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你赢了?”

    “还没有。但快了。”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手凉,他的烫。“那就好。喝汤。”

    陈家老宅。陈远山坐在书房里,陈知非站在他对面。老爷子手里夹着一支雪茄,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知非,王景行的事,你参与了多少?”

    陈知非低下头。“河阳的项目,我投了一些钱。但那些钱,我已经退了。”

    陈远山看着他。“退了就好。从今天起,你跟王景行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他找你,你不要见。他打电话,你不要接。”他顿了顿。“陈家不能因为一个外人,搭进去。”

    陈知非点了点头。

    “还有,”陈远山弹了弹烟灰,“陆鸣兮那个人,你不要再跟他作对了。他不是你的对手,是你的镜子。你照照自己,看看差在哪儿。”

    陈知非抬起头。“爷爷,我知道了。”

    陈远山摆了摆手。“去吧。”

    陈知非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爷爷,如果陆鸣兮赢了呢?”

    “赢了就赢了。这个世界,不缺赢家。缺的是输了还能站起来的人。”

    陆鸣兮第二天一早去了省城。他没有去见韩副主任,而是去了赵怀远的办公室。赵怀远正在批文件,看见他进来,放下笔。

    “鸣兮,坐。王景行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韩主任那边,已经开始谈了。王景行的态度,比你想象的要好。他没有抵赖,该认的都认了。”

    陆鸣兮沉默了一下。“赵书记,他交代王仲桓了吗?”

    “还没有。但快了。”赵怀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现在不交代,是想给他爸留一条退路。等他明白了,他爸没有退路了,他就会说。”

    陆鸣兮看着他。“赵书记,王仲桓那边,上面有什么说法?”

    赵怀远放下茶杯。“上面说,等省纪委查清楚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他顿了顿。“鸣兮,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操心王仲桓。是回河阳,把赵部长的案子结了,把开发区的事理顺了。省里已经有人提议,调你回省城。”

    陆鸣兮心里一动。“回省城?”

    “嗯。但不是现在。等王景行的案子结了再说。”

    陆鸣兮站起来。“赵书记,谢谢您。”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干出来的。”

    从省委大院出来,陆鸣兮站在台阶上。阳光很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王景行被留置了,陈知非退出了,王仲桓被上面盯着。

    这场仗,打到现在,终于看见了天亮。他上了车,对司机说“回河阳”。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驶入主路。

    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掠过。河阳的夜要结束了,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