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反杀

    省纪委立案的消息,王景行比赵怀远预想的早了两天知道。

    他在省委办公厅的关系网还在运转。那个人只发了六个字,“立案已过,速决。”王景行盯着手机屏幕,没有删,把手机关了机,扔进抽屉。

    他坐在书房里,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立案过了,韩副主任没有给他任何消息。

    那个人已经彻底倒向赵怀远了。他爸王仲桓的电话打了进来。“景行,你那边还有什么底牌?”

    “有一张。但用了就没了。”

    “什么时候了?还留着过年?”

    王景行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爸,这张牌用了,你跟陆则川之间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我跟他的回旋余地,早就没了。”

    王景行挂了电话,从书柜最深处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薄薄的,折了两折。他展开,又看了一遍。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记得,但还是想看。不是想确认什么,是想给自己壮胆。

    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孙主编,我这里有份材料,你一定会感兴趣。不是关于我,是关于河阳市委书记陆鸣兮。”他顿了顿。“材料绝对真实。你发出去,不用提我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什么内容?”

    “具体的人名、时间、地点,材料里都有。你核实不了,但我可以告诉你,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挂了电话,王景行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叫了闪送,寄了出去。

    周六早上七点,一家有影响力的财经媒体的网站头条,挂出了一篇署名文章,《河阳“反腐风暴”背后:市委书记的权力游戏》。

    文章没有直接点名陆鸣兮,但“河阳市委书记”“前发改委官员”“空降地方”“大搞一言堂”这些关键词,指向性已经足够明确。

    文章列举了赵部长被双规、孟广国郑东来等人被举报、开发区项目重新洗牌等事”。

    消息传到河阳时,陆鸣兮正在办公室审赵部长案的结案报告。孙秘书长推门进来,脸色灰白,把手机递过来。陆鸣兮看了一眼标题,把手机还给他。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赵怀远的号码。

    “赵书记,那篇文章你看到了?”

    “看到了。省委办公厅已经给我打了电话,要求你立即回省城说明情况。”

    陆鸣兮握着话筒,窗外的阳光很烈,刺得他眯起眼睛。“我什么时候走?”

    “现在。车已经在路上了。”

    陆鸣兮放下电话,站起来,拿起外套。“老孙,你通知孟广国、郑东来、周海波,我不在的时候,河阳的工作由孟广国主持。省纪委要是来人,让他们配合。”

    孙秘书长点了点头。“陆书记,那篇文章,”

    “是王景行最后的挣扎。你不用管。”

    陆鸣兮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没亮,声控的,他走得很重,一盏一盏全亮了。

    柳如烟的画廊,上午也来了不速之客。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站在展厅中央,不看画,四处打量。“你们是谁?”柳如烟从办公室走出来。其中一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柳如烟面前晃了一下。“税务稽查。有人举报你画廊涉嫌洗钱,请配合调查。”

    柳如烟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公章是真的。她没有慌,拿起手机,拨了萧正峰留给她的律师的号码。“李律师,你来一趟画廊。税务稽查。”

    挂了电话,她看着那两个男人。“你们请坐。我律师马上到。”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在沙发上坐下。柳如烟给他们倒了水,自己坐在对面,打开画册翻着,不急不躁。她翻到那幅《等》的时候停了一下,画里的沱水还在流,岸边的人还在等。她合上画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陆鸣兮到省城时,省委办公厅的人直接把他带到了会议室。赵怀远已经在里面了,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另一个是省委督查室的主任。

    赵怀远看着陆鸣兮,目光很沉,但没有说话。组织部副部长先开口了。“陆鸣兮同志,那篇文章你看到了。省委很重视,派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你先说说,文章里反映的问题,你怎么看?”

    陆鸣兮看着他的眼睛。“文章里的问题,我一条一条回答。第一,赵部长被双规,不是因为他是我的不同意见者,是因为他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省纪委有完整的证据链,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列着赵部长案的主要证据。

    “这是省纪委韩副主任签字的初步核实报告。文章里说赵部长是我的‘政治对手’,赵部长自己都不这么认为。他在留置点说过一句话,‘陆书记跟我没有私仇,他是在办案。’”

    组织部副部长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递给督查室主任。陆鸣兮继续说下去。“第二,关于孟广国、郑东来、周海波被举报的事,这三封举报信是同一天寄到省纪委的,格式、字体、邮戳完全一致。是有人恶意诬告,目的是拖慢办案节奏。省纪委正在核实,我相信很快就会还他们清白。”

    督查室主任开口了。“陆鸣兮同志,你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但有一个问题,文章里提到你在河阳搞‘一言堂’,重大决策不经过常委会,这个你怎么解释?”

    “开发区项目重启,是我提议,常委会表决通过的。有会议纪要为证。赵部长案的立案,是市纪委按程序办理,我从来没有干预过纪委办案。”他看着督查室主任。“文章的作者如果真有证据,应该实名举报,不是躲在匿名文章后面。”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赵怀远第一次开口了。“陆鸣兮同志,你先回去等消息。省委会有结论。”

    陆鸣兮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王景行接到电话。“文章发了,反响很大。省委已经找陆鸣兮谈话了。”

    王景行点了一根雪茄,烟雾在书房里慢慢散开。这一步棋走对了,不是要扳倒陆鸣兮,是让他分心。让他疲于应付上面的调查,没时间盯着河阳。只要他分心,他就有机会把吴德胜的证据链毁掉。

    手机响了,他爸王仲桓的电话。“景行,你做的?”

    “是。”

    “胡闹。你这么做,是把你自己也暴露了。那篇文章虽然是匿名的,但谁都知道是你指使的。省委主要领导会怎么看?他们不会认为是陆鸣兮在搞政治清算,会认为是你在垂死挣扎。”

    王景行握着手机,雪茄夹在指间,烟灰落了一截。“爸,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有。你手里的东西,全部销毁。你人出国。你还有机会。”

    王景行沉默了一下。“爸,我再想想。”

    柳如烟在画廊等到中午。税务稽查的人走了,律师告诉他们,材料齐全,没有任何问题。柳如烟送走律师,一个人坐在展厅里。那幅《等》挂在对面的墙上,沱水边的背影还是那么模糊。

    她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怕,是委屈。他不在。

    她被人欺负的时候,他不在。她知道他有更重要的事,但还是委屈。

    她擦了眼泪,拿起手机,给陆鸣兮发了一条消息:“画廊被查了。没事,律师处理了。”

    她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回复。她知道他在忙,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把那幅《等》取下来,换了另一幅画上去。新画的是沱水上的桥,桥很窄,只能一个人过。

    桥这边站着一个人,桥那边站着一个人。谁都不想先走,但桥只能过一个人。

    她把画挂好,退后两步看着。她不知道谁会先过桥,但她知道,她不想让他一个人站在桥那边。